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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當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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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當斷

管家說,自我出事後數十日,秦府外一直有位小內侍候著。是誰的人不言而喻。

這幾天我用了大夫新配的苦藥,每天晚上由他們施針疏穴,按時休息,今日再至鏡前看時,總算感覺自己病容藏下去很多,沒那麽憔悴。於是才讓管家去見了那位內侍,再讓他回宮請雲何歡來。

我屏退家丁,獨自在正廳中等著。本想讓人先備些羊乳或雪瓜,卻被告知許久不曾采買了。還想弄點別的水果時,我驀地想到,這回是要斬卻無望的糾葛,便最終什麽都沒準備。

未過兩個時辰,雲何歡過來了。

他也沒帶幾個人,沖進門見著我,眸中變得汪然,想像過去一樣立刻沖到我懷裏。我低頭稍稍一避,他在我面前頓了頓,旋即道:“對,秦不樞,你身上怎樣?那天你突然暈倒,到底有沒有事啊?見不到你,我擔心死了!”

我退後一步,斂裳跪下,慢慢行了個叩禮:“臣拜見陛下,恭迎陛下駕幸敝府。陛下萬年。”

我禮行得全,始終未擡頭,僅能看見他下身衣袍和鞋腳。饒是如此,我也能發覺,他整個人都已站楞住了。

就這樣互相停頓許久沒說話後,我出聲提醒:“陛下,您應該讓臣平身。”

雲何歡慌才道:“秦……秦不樞你平身。”

應該叫“秦太傅平身”或“愛卿平身”,但這些如何分辨,並不是最重要。

我又一叩:“謝陛下。”整衣起身,但依然不擡頭,“回陛下,臣只是兩年前大病後便體弱,太廟祭祀時站太久,一時體力不支昏倒而已。回來休養幾日後,臣已無礙。臣多謝陛下關懷。”

雲何歡的手伸出在半空,可能還想來抱我、鉆進我懷中,只是停住了。他聲音微微發顫:“你沒事就好。體弱……是,你當年為我服下過不好的東西,又處理那麽多政務,是我對不住你。不過我已快能獨立理政,這些以後都交給我,你便不會因此累著……可你怎麽今天這麽客氣。”

我問:“臣不在,陛下這幾日也沒有發病吧?”

雲何歡略略開心起來:“暫時是沒有,說實話,我其實只差一點點記憶是空白了,都快好全了呢!這都是因為你原諒了我,願意陪我!我很清楚以前自己有多過分,我早就知道自己錯了,所以即便我完全恢覆記憶,以後也會……”

“陛下,”我輕聲打斷他,“臣與您沒有以後了。”

雲何歡又怔了一怔,再停頓好久,才問:“……為什麽?”

我後退一步,保持深揖的姿態:“因為,臣並沒有原諒陛下,臣無法放得下陛下過去對臣的傷害。尤其是……臣與陛下之間,還隔著陛下親手砸碎的、臣最後的示好,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雲何歡道:“這,太突然了。你先前,一點都沒表現出來,我以為,我以為你可以原諒我,我以為我們在重新開始的。”

我說:“是臣誤導了陛下,讓陛下以為錯了。”

一陣沈默後,他突然一個沖撞,擋開了我作揖的手,不管不顧撲進我懷裏,用盡全力依偎在我胸前。

他對我仰著頭,眸色中的光亮流轉幾番又忍下去,兩只細瘦的爪子緊緊勾住我衣襟,不肯放開:“但秦不樞,你剛才沒聽明白嗎?我大半記憶都已恢覆,我曉得自己錯在哪,我在不斷改正,我在朝你期待的方向努力。我恢覆了記憶,並沒有變回以前那樣……我現在能做的,我都做了。”

我下意識想摟住他,手擡起,卻只能又垂下。

“臣知道。”

言畢我再退半步,看著他眼底淚色:“可死去的人,並不能活過來。”

我說:“臣回到陛下身邊,這條人命便永遠是一道溝壑。按理說,一命換一命,這道溝壑就沒了,但陛下如今向好,是大玄之幸,臣不忍心讓陛下為此償命,誤了天下。所以註定,臣不可能一生與您相伴。”

這是切實的真話。無論有無此次身體惡化,哪怕我真能再活二十年三十年,這也是命中註定。我遲早也會醒悟過來,離開他的。

因此,我才執著於讓霧譚查證核實,到底危韶是不是雲何歡所殺。目前未有結果,但事已至此,再查,意義也不大了。

雲何歡呆呆地瞬目幾下,淚珠撲簌,他又問:“既然你沒原諒我、也沒打算原諒我,那為何雲昭作亂時,你要……幫我呢?我那時候,是個完全的瘋子,發起病來話都聽不懂,還沒有向好。”

他還懷有希冀,可我早料到他所有可能的問題,做足了一條條擋回去的準備。

我伸手入袖,摸出一截陳舊的竹筒,擰開,抽出一卷微微發黃的信,再展開,對向他。

我看到他瞳孔縮起,臉色頃刻間蠟白如紙。

我道:“大殿下自盡前,將解藥與這信交於我,要臣悉心教導陛下,助陛下成為一代明君。臣用了他給的解藥,便須忠其托付之事。”

信內容不長,一眼即可看完,但雲何歡目光定在信紙上不動了,似在一遍又一遍地閱讀。我垂目繼續說:“如今陛下病情將愈,甚至已可初步親政,臣的任務也算是完成。臣很高興,這次,臣終於沒有辜負接手的托付。”

雲何歡手指發著抖,將信接過去,拿在手中,又定定地讀過數遍,猶在呢喃:“就……只是為了我哥的托付嗎?你這些天對我,跟對柳邵一樣,不過是放不下一份托付……而已?”

我道:“是。”

他一恍,將信捏起,再度上前,一手捂在我心口,問:“所以,我其實和他一樣,早就已經……已經是你決定放下的人了……嗎?”

“陛下,臣不會放下您。臣依然會輔佐您,永為您的臣子,”我說,“今後,臣將留在自己府中休養身體,再不回宮。陛下於政務上有任何問題、或批哪本奏疏拿不穩主意,傳信與臣,臣都會為您解答;若朝臣再欺您年少,罔上作亂,臣也都會為您彈壓。臣會一直做這些,直至您真正能獨當一面,不負臣為您爭來的龍椅。”

我這樣說完,他總算不再逼近,開始一步步地退,愈退愈笑,卻淚流滿面。

我不敢再看,便再度大跪下去,合掌叩地,唯有如此,才看不見了。

“以上,望陛下,恕罪。”

如我所料,這般說服了他,他離開我時便沒有發病。只是有些踉蹌,跨過門檻時,跌了一跌。

而我自己,不過是跪了兩次、站了一會,就覺微微頭暈。回屋歇養到晚間,留府的大夫替我按揉穴位、施過針後,方緩過氣,能夠安然入眠。

第二日,霧譚去當值後,宮裏真拉了半箱奏疏竹簡來。我晨起用過藥,坐在床頭,想讓人給我支張小案、備好筆墨,左右家丁卻跟木頭一樣,猶猶豫豫,不願去做。

我掃視一圈,道:“無須這麽聽霧譚的話。他能隨便從我賬冊上劃錢,你們可不行。”

兩個麻溜去準備了。剩一個對我躬身,面露憂色:“大人,您的辛勞小的們都看在眼裏,小的是真擔憂您身體。”

我道:“放心,你們跟隨我多年,我不會虧待。我無子嗣,無六親,等我不在了,便讓霧譚將家財散給你們。”

那家丁撲地跪下,眨眼間涕泗橫流:“我不敢圖大人的家財!您還這麽年輕,老天爺不應該收您,我們只希望您能好好的,能長命百歲……”

我嘆了口氣:“你下去吧。換個冷靜些的到我面前,待會替我研墨和整理竹簡。”

前兩份展開,是正常奏疏,事件略微覆雜,對雲何歡目前而言確實較難回覆。我提筆一一批過,放到旁邊晾幹,讓人妥善卷好。只是定睛一看,替我整理竹簡的還是那家丁,在仔仔細細按吩咐做,不時袖子擦拭眼睛。

但等打開第三份奏疏,裏面就夾帶了東西。

一紙信,小心翼翼卷在奏疏裏頭。

雲何歡說,覆水難收,死去的人不會活過來,他明白的。他自知隔著那件事,自己沒有臉面再來索要我的陪伴,不過他記憶只差少許空白邊角,就能完全恢覆了,他很快能完全正常,以後他會一直照我所希望的樣子去做,只求某一天我肯再回頭瞧他一眼。

望我回信。

我不見面,他便想借批奏疏與我每日做筆友。從前就是這樣,他對我使的小招數,總是很多。

我將信紙交於家丁,道:“此物不必整理,燒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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