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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袖中乾坤 明月高懸,照盡朔風三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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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袖中乾坤 明月高懸,照盡朔風三千裏……

她的聲音, 竟未被金戈聲淹沒。

那一瞬間,隨她征戰過的將士熱血上湧,有人如那時一樣振臂高呼:“戰!戰!戰!”

他們不回頭也能知曉, 如今站在那裏的人是誰。那襲紅衣金甲在他們身後, 錚錚鐵骨,從未後退過一步。那是他們推南域擊淳於的許將軍。

很快, 底下將領便帶著人馬列陣,陸嵐所領精兵攔下將要結陣的大凜軍, 強行隔開他們兩個大陣。

許小曲縱觀戰局, 前為八面金剛陣,後為方才的困傷陣。金剛陣阻敵,八方起兵時出刃攪亂了林知節先前布下的魚鱗陣,急攻朔風關,困傷出兌宮困林知節先頭人馬再迂回施壓。

大盛軍中不見將軍甲,林知節怕是出戰被困陣中。

她略一沈吟,召城中弓兵列陣。

青梧帶著數百弓箭手散開, 蓄勢待發。

忽有人抓住她的手,她回頭便見面色蒼白的曲禾,曲禾墨發散亂, 死死抓住她的手, 聲音嘶啞:“林知節被困已三日,怕是兇多吉少。”

曲禾慢慢閉眼,慢慢道:“是我游說他出戰, 我……該再等等的……”

“不。”許小曲握住曲禾微顫的手, 那雙手上早已是磨出血泡,“就算你不說,他同樣會出兵, 只是早晚罷了。我初時不知,虞順為何不在軒城要塞,眼下知曉了。”

她差蘇星忱前去大齊軍中告知岳成秋出兵逼幾萬大凜軍退至軒城,那時候起,帝師便該知曉她與岳成秋是同盟。

而大齊軍攻撤不定,暫阻他攻伐心思。

大凜境內各方混亂,他再是想鬧個分崩離析也要先想法子保全他手中兵馬。遂,他退兵守軒城,虞順急攻大盛,意圖挫林知節銳氣,若能再吞下兩座城池的糧草,那再好不過。

但林知節,始終是林老將軍教出來的,他打得再保守,都不會讓虞順如意。

他是想赴這場必死的局,去拖住虞順,讓她能及時趕來。

受傷的兵士接連擡回來,曲禾終於松開手,定定看著她:“他會死嗎。”

許小曲緘默,擡眼眺望遠方,那一方有金烏破雲,透過厚重雲層落下萬千天光。忽地,她轉頭:“沙場之上瞬息萬變,誰都不知會發生何事,若是他死了又如何?”

“他死了……我便替他收屍。”曲禾仰起臉,似是在看那遠處風光,那張清麗的臉被塵土磨得粗糙。她疲憊地轉身,朝城樓下走去。

許小曲重新提起三尺雪時,身後輕騎弓兵隨她沖出,下一刻,萬箭齊發,遮天蔽日。

大凜軍迫於鋒芒,只能散陣重凝,許小曲趁此機會領兵殺入軍陣中。陣中大盛副將見是援兵,單手掄刀大喝:“隨我開路!”

血肉紛飛裏,她借副將開路縱馬疾馳,欲突陣心。

眼看快至二層陣中,一人自軍陣斜裏殺出,她三尺雪攔住兵刃,急打來者槍桿,將他逼退數步。三尺雪點在地面,她一拉韁繩,反手執槍,未追,而是接著朝陣心殺去。

大凜兵士見狀不妙,盾兵前頂欲攔。許小曲見狀,自馬背上躍起,踏過盾面疾行。

彌漫開來的塵土血色迷了人眼,大凜軍陣內,紅衣金甲的人極快穿行其中,身形如鬼魅。那一桿銀槍不斷收割著兵士性命,終於,她在一身陰陽道袍手托八卦盤的人面前停下。

銀槍槍尖點地,她拖著槍緩步行過血雨,槍法剛猛,攪起勁風。

刺目銀芒掠過,那人面上的面具一分為二,從臉上跌落,露出了一張清俊蒼白的臉。怪的是,槍尖沒入他胸膛,他竟沒有絲毫反應。

片刻,他淡淡看來,薄紅的唇微啟,聲音極輕:“敕風神來助,蕩寇求清平。”

話落,風過攜塵起,驟雨來,雷電至。

他帶了幾分憐憫看向她,擡起手握住槍桿,將沒入胸膛的槍頭拔出,鮮血立時浸透了道袍。他的口一張一合,她聽清了,他在說:“一祭天公,請天蕩寇。二祭鬼神,登臨人間。三祭生人,聽我號令……殺!”

尾音落下,她割下他的頭顱。

他的臉孔被驟雨沖洗得幹凈,面上神情平靜得叫人害怕。一道閃電劈落,照亮了他的瞳仁,黑沈沈的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他唇角掛著一絲笑意,被她懸掛在陣心戰旗上。

大凜兵士像著了魔一般前仆後繼朝她殺來,像是不知疼痛。

這方副將吳廷舟見勢不好,掃開朝他撲來的大凜軍便喊:“將軍,退吧,太邪乎了。”

“已至此處,退不得。”她重新撕開一條路,退到他身邊,掃一圈周遭不要命的大凜軍,“眼下若退了,只會被虞順攻入關內。”

副將沈默,反手握住大刀往後一掃,吹響竹哨。

哨聲尖銳破雲霄,大盛軍迅速朝這邊圍攏,他又砍翻一個敵軍,將大刀往地上一紮,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那我帶人給你開路。”

第二陣困傷陣中溯望縱虎而行,一人一虎行過狼藉戰場,身後還拖著血肉模糊的人形。驟雨來時伴狂風大作,她眼眸微瞇,低聲喃喃:“巽族果真是算了天時。”

算得天時觀天象,借風起生死陣,他們想在這裏了結了巫主性命。

她停下來,繞到蒼霧後邊蹲下身探探地上人的鼻息,好一陣兒,她才松一口氣:“虞順那廝跑得倒快……真以為,這種陣法就能困住吾和吾主。笑話。”

她喃喃自語時,蒼霧機警地擡頭,被她輕輕按下。

她豎起手指在唇畔:“噓。”

地上堆積的屍首太多,她將綁在蒼霧腰間的繩子解開,把她救下的人放在地上。隨後搬來好些屍首,將他壓在底下,她端詳片刻,又在旁邊堆出屍體堆。

她對著露出來的那張臉,低聲道:“吾要去找虞順助吾主殺了他,你別動,等人來救,若是死了就是命,吾不擔責。”

做完這些,一人一虎再啟程,很快就消失在重重霧瘴裏。

雷雨沖散許多血色,掩在血跡下死氣沈沈的面目露出來,或驚恐或安然。偶有夜鴉啼叫,引得雨夜更寒,讓人背脊發涼。

“劈啪”一聲輕響,腳下似有什麽東西被踩斷。

溯望低頭便看見被她踩斷的兵刃,她分不出這是哪一方的兵刃,只知這裏怕已是陣中腹地,她須更加小心。巽、虞二族聯手,是在她意料之外,卻也是意料之中。

蒼霧餓了便吃人,她靜靜看著它啃食屍首,泛著瑩綠的虎眼盡是獸性。她靠著它坐下,掏出包袱裏的幹糧,包袱不知何時被血浸透,她嚼著被血浸過的幹糧,思索著許多往事。

臨來尋巫主了,長老終於拖著她,說了那一席神叨叨的話。

大巫從不問男女,只問能否平世。

五族隱世這些年,若能齊心,是再好不過,可惜,五族也跟如今的大凜一樣分崩離析,各為其主。

長老們總愛把巫主掛嘴邊,談天說地,也論巫主其能。

那日裏那番話她記得清清楚楚,說什麽天已傾,光陰溯,巫主出,天下平。可又說戰鬼轉生,罪業難消,奉天行道,歸來時路、四時歌。

瞧瞧這些個天道陰陽,無論哪個都在說滔天罪業。

“南起罪業,天終傾。溯時歸之,循覆往。”

她倏然起身,果見虞順提著長刀緩步行來。

刀尖拖在地面,一路切開殘肢碎肉,勾連著帶出血肉荼靡。這是她頭一回看到大巫五族之中最為善戰的虞族虞順。

虞順的刀被她架住,蒼霧撲來叼住她腰帶,帶著她疾退。溯望擡手勾住它脖頸上的項圈,翻上虎背,身後勁風卷來,蒼霧覺察到了危險,長嘯一聲,騰躍而起,虎爪橫來掃向虞順肩胛。

溯望短刀出鞘,斜切而上,虞順淡漠看她,手中大刀回轉切向蒼霧後腿。

虎嘯聲傳出很遠,驚醒了被她埋在屍體堆下的人。

他手指屈起,緩慢抓住一具屍首用力拉,許久,他才從那一堆屍首裏掙出。他仰面躺倒在血肉泥濘中,身上甲胄早已是血色斑駁。

看不見天光的地方太過壓抑,厚重的鮮血壓在他胸口,呼氣都扯得五臟六腑劇痛。他擡起的手又重重落下,摸索著摸到刀柄。

是折斷的大盛兵士的刀。

最後,他費力地爬起身,靠在屍堆上,低頭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腰腹。

長刀來得太快,他險些被一劈兩半。鮮血壓下來的瞬間,他看到斑斕猛虎撲來,虞順當即退出數步,他驟然昏死過去。

恍惚間,似是聽到女子的聲音,她聲音太過模糊,他聽不清楚。

腹部傷口又溢出鮮血,他眉頭緊皺,卻再難爬起。爬起來,繼續走,亦或是死在這裏,他只會選擇前者,他要回去的。遂,他撿了一柄刀,艱難爬起,搖搖晃晃往前。

“雙星突陣,散陣重組。”

許小曲一聲號令,一隊扛赤色旗的人馬分兩隊包抄大凜軍一陣,突襲之後便疾退散陣,重新融進大盛軍中。大凜軍像是早有預料,盾兵一步不退,盾起槍出,前突如錐,收槍出卒,步兵執刀,廝殺起。

陸嵐青梧自是知她意,只聽兩長一短號角聲起,青梧便領人後退,打出箭雨助陸嵐護大盛陣尾。

“刀出。”

阿掣疾馳而至,一千重騎隨許小曲帶刀殺出,直搗黃龍。大凜軍陣陣心,那顆頭顱高懸,在明月映照下,他瞳孔中似有亮光。

月光伴寒芒,三尺雪一刻未停,她沖入人群中,撕開一條血路。

錚錚戰鼓再度響徹,驚起陣中沙塵。

她回首,果見城墻之上雪白衣袂翻飛。

是曲禾。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不變的是那份堅毅。

眼下雷雨早停,放眼望去,明月高懸,照盡朔風三千裏。她看到血雨之後那一簾清幽月光,如夢似幻。

曲禾似是朝她笑笑,隔著金戈戰場,為她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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