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他們 明明過不了多久就是春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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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他們 明明過不了多久就是春日了……
許小曲三尺雪斜切, 打出銀弧，攜萬鈞之勢壓向虞順麾下小將。槍掄得極重，小將難敵, 被刺破肩甲。
她直追而上, 生生辟出一條路。大凜兵士無不驚異，就是這一瞬間又被她挑落馬下。
蒼蒼黑夜中, 銀芒爍爍，她高喝：“再攻！”
槍尖前指, 所向披靡。
邊月領精兵破重圍同她匯合, 再回首突襲一陣尾翼，破開二陣最外圍。玄黑掛銀重戟回斬，三尺雪趁機削落人頭。
一陣被破，二陣外圍亦破，大凜軍即刻變陣。戰旗飛揚間，空中打出火光，帶了猛火油的箭矢席卷, 許小曲領兵驟散，鐵騎瞬出。
金戈聲接連響起，有人慘呼, 盾兵前頂, 她三尺雪回寰如電。
她要快些破陣，軒城那方還需人馬合圍。
待銀白刀光切開大齊夜色，帶出飛濺血滴。戚南風擋在剩餘的淩氏族人面前, 與來人對峙。血滴落在地上, 她早已不似那時淩府淩夫人。
誰都沒想到，戰到最後的會是昔日淩府那個端莊守禮持家有道的淩夫人。
她扶起老管家，卻在一瞬間洞穿他胸膛。
老管家愕然看她, 渾濁老眼瞪大，似是今日才識得這個夫人。
“叛者，該死。”
戚南風將刀抽出，老管家的身子倒下，散大的瞳孔在月色下尤為駭人。她沈默地轉身，手中長刀還在淌血。
近百日的逃亡，讓她握刀的手越發穩。
她曾以為她會做一輩子的淩夫人，看著采薇和淩煦長大成人再成家，在大齊都城裏終老。可未曾想，還是撿起了少時的長刀。
“我只能陪你們走到這裏。”她摸上一個少年郎的頭，聲音已無波瀾，“後邊的路，你們要自己走了。阿遠，淩家裏邊你同采薇最要好，若是見了采薇，就同她說她娘親沒有負了戚氏威名。”
少年郎十三四歲模樣，已有公子模樣。
他握緊腰間懸著的刀，低聲：“哲遠知曉了，會同采薇姐姐說的。戚夫人……”
“好了，走罷。還能站起來的隨我一起，送他們出關。”戚南風墨發早亂，眼中倒映著天頂那彎明月。她想起來，采薇幼時難哄，非要她唱編給她的童謠才肯睡。
采薇采薇春時來，來時淩府滿堂彩。
愛看戲來愛吃糕，小小采薇人人愛。
那時候的采薇，小小一個像個玉雪團子，招人稀罕極了。後面再長大些，更是古靈精怪，人人都縱著她，淩府就屬她最大。
比起淩煦，她更不放心采薇。
夜色如濃墨，身後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她不敢回頭。前面人不要命地跑，她領著還能打的人在後面斷後。
羽箭貫穿她的肩頭，有人眼疾手快將她拉住。
她擡眼，掃過救她的人，不語。
又跑過一段路，在得見關外風光時，她終於開口，叫住他：“你是采薇的侍衛吧，幫我去找她，護好她。”
“戚夫人。”他還想說什麽，戚南風搖搖頭松開捂住傷口的手。血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衫。
“就是出了關外都難逃，你也走罷。”
天將亮了，淩氏族人四散奔逃，她遙遙望見他們都化作小黑點，眼前越發模糊。亂箭過後，是席卷全身的疲憊。
眼皮很重，她想好好睡一覺了。
她沒有看到日出，錯過了許久不見的燦燦日陽。
關外綿延青山中，紅日爬上山頂，天光噴薄而出，鋪灑在遙遠的一墻之隔的關外。
城門被她和他們的血肉封死，不知過去多久，有人折返回來，捧著他們的血肉無聲落淚。箭矢、兵刃，通通淹沒在深色泥土裏。
岳巍來得晚了。
他追著一隊叛軍幾乎是橫過了大齊，他沒有窺見首領真容，只知那首領年歲不大。到了將至關外，他共殺叛軍百餘人。
他看到地上血肉荼靡，勒住韁繩，遲遲未敢踏過。
只因，他在前邊看到了剛死不久的淩府上的老管家。
許久，他翻下馬背，在一地屍首裏翻找，最後，看到了一支折斷的玉簪。跟吾月那支日日戴的一模一樣。
他小心地將半截玉簪擦了拿布包好。
瞞不過的，吾月太聰明，他總騙不過她。
他們的屍首早已被踐踏得辨不出本來模樣。
岳巍佇立許久，領人撿起這些不成型的屍首埋在城郊老樹下。
他也不知，他們是想留在故土還是去往關外。他無法替他們選擇，那便死在哪裏葬在哪裏罷。
吾月向來跟戚南風交好，她待淩家好，是愛屋及烏。
他想給吾月一個交代。
不知不覺，竟又過去這般久。明明過不了多久就是春日了，寒風還是這樣刺骨。他記得淩采薇那小丫頭生辰便是春日，是……春來的第一日。
長長的嘆息淹沒在近春寒風中，岳巍的身形在蒼茫天地下漸漸模糊，最後隱於大齊天光下。天光落在遍地血色上，帶出點紛揚的金色光點。
淩氏族人散了又聚，主心骨竟成了十三四歲的少年，少年迷茫著回望關內，那一墻之隔的故土已然變得遙遠。
他們不敢回去，卻又不知該去往何處。
忽然有一抹身影由遠及近，那是一個身著粗布麻衣的公子。
近了，他才見，那公子手中撚著佛珠。在離他幾步外停下，雙手合十唱了句罪過。
“已出大齊關，便該走大凜。大凜紛紛亂，瞿州作龍首。”
他三言兩語為他們指了一條路。
淩哲遠謝過，再擡頭時，公子早走遠。
他不敢帶著族人貿然入臨北城，但要躲過大齊軍至瞿州難上加難。兩相權衡下，他不得不冒險去為他們爭一線生機。
臨北城城墻上站著守城的大齊兵士，他一人握著火把站在遠處。
兵士瞧見了，便有人下得城墻前去稟報。
他又走近些，只見城墻之上站著個白衣公子，那身白衣分外眼熟，像是……淩氏的衣袍。
還未等他看清，便聽到熟悉的聲音。
“是哲遠嗎？”
淩哲遠火把熄滅，淩氏餘下的幾十人盡入臨北城。
大齊軍帳內，淩氏族人或站或坐，直到有人進來，他們紛紛行禮：“公子。”
淩煦溫和一笑：“諸位好生歇息罷，如今大齊軍中暫由我做主，不必擔憂。”
淩哲遠久不見淩煦，略有躊躇，後跪在地上將家主印信高舉過頭頂：“請公子接下家主令。”
“家主令……”淩煦拿起令牌，輕輕摩挲。淩氏餘下的人不聲不響跪了一地，許久，他才道，“你們能至此處，怕是許多人已不在，如此，我便先行接下家主令罷。”
他遣散剩下的人，獨獨留下淩哲遠，他聲音溫和，如往常一般：“采薇去了何處？我怎的不見她？”
淩哲遠答：“淮陽河。”
“秦氏的地界啊……”淩煦若有所思，推一份幹糧到他面前，“我知曉了，你先吃罷，若是不夠便同我說。”
淩哲遠到底還是十三四歲的少年郎，這麽些時日的逃亡加之中間犯惡心，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遂拿起幹糧狼吞虎咽，幾口就吃完一個餅子。
他悄悄看向淩煦，前些日子總有傳言說淩煦領兵不力早死在了大凜軍的鐵蹄下，他是不信的，夫人也不信。
先前那個布衣公子說，讓他去瞿州，可是……
“還有何事？”淩煦看來，眼中溫和。
他卻莫名打了個寒顫，他幾下吃完第二個餅，笑道：“無事了，看到公子還活著心裏高興。若是夫人能看到就好了……”
說至此處，他緘默。
淩煦像是知道了什麽，寬慰道：“夫人既選了保下你們，就不必太過傷懷。你們能活得好好的，便最好不過。至於君上那邊，自有我周旋。”
淩哲遠懸著的心這才落地。
淩氏兩百多人，一路逃亡只餘下這三十餘。夫人殺了老管家，是因，老管家洩露行蹤，才至他們被追殺到這般境地。
老管家死在夫人刀下，卻遠遠不夠償人命。
他倏然擡頭，一字一頓：“公子，我們可要……”
他話未說完，便被淩煦打斷。
淩煦輕輕搖頭，笑道：“哲遠，要慎言啊。你我還是罪臣，要想法子將功贖罪才是。起兵擴疆土，才是要事。”
“再說……”淩煦掃一眼帳外，壓低聲音，“我們只是暫洗脫了通敵之罪，若是妄動，君上不會再饒過我們。”
淩哲遠閉了嘴，恭敬地退出營帳。
他們到得晚，此刻外面天色已擦黑，卻不知為何起了一股妖風，卷起漫天沙塵，在臨北城外空曠平原上呼嘯而過。
他瑟縮了一下，好不容易將聲音壓得平穩，問一旁的兵士：“那是什麽？”
兵士睨了他一眼，才答：“邊關向來如此，公子還是進帳的好，莫要被這裏大風嚇破了膽。”
大風嗎……
淩哲遠站在城墻上眺望，遠處天頂壓下厚重烏雲，像是要落雨。狂風吹來的沙塵迷眼，他不禁伸手擋住。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關外景象。
原來大齊都城離這樣的風沙是這麽遙遠。
那一方天地雖廣闊，但讓人人心顫，風沙帶著那壓抑的、讓人害怕的聲響朝他撲來。風沙過後，他看到濃煙滾滾，他驚叫著抓緊城墻邊沿。
升騰的濃煙是不遠處燃起的。
有人點燃了刀鋒峽，借狂風助火勢，將刀鋒峽焚燒。刀鋒峽中的野獸嚎叫著奔逃，鳥雀四散。
參天古木倒下，封死了整個峽谷。
駐紮在平蒼原邊緣的岳成秋猛然回頭，沈默地看向刀鋒峽那方。
這時起火，陣勢還大，怕是已點著了整個刀鋒峽。
蘇星忱擦著刀，淡淡看了一眼：“你可要回去？”
“回不去了。”岳成秋眼中平靜，叫來楊烽，“楊烽，你可願隨我一起？若不願，便回去。”
楊烽掙紮著，抱著那桿鉤鐮槍不知所措。看看岳成秋又看看蘇星忱。
“我若不回去，我娘怎麽辦？”楊烽垂下頭，攥著腰間的錦囊不松手，拿不準這樣大的事，更不想拖累家中人。他躊躇許久，起身，“岳大哥，我得回去。”
“還是個半大小子吶。”蘇星忱枕著手臂，叼著根枯草，“早些走也好，莫在這裏拖累我們行軍。”
岳成秋掃了他一眼，只對楊烽道：“軍中怕是要退兵了，你一人穿過刀鋒峽回去路不算難走。”
“將軍！”有兵士驚呼。
遠處大軍由遠及近，行進極快。
岳成秋一個呼哨，逐夜從遠處本來，他翻上馬背縱馬奔出。
駐紮平蒼原的大凜軍竟動了，為首一人銀面黑衣，五萬大軍鋪散在平蒼原上。
前有數萬軍，後路被封，大凜軍出來得太巧。
岳成秋一馬當先，蘇星忱大喊：“楊烽，你楞著做甚！”
大凜軍來勢洶洶，岳成秋只能帶著人先行後撤，萬騎散布各方，號角聲中重新合攏。
“朝西南撤！”蘇星忱高喝，卻帶著人馬朝東南撤去。
這方太亂，岳成秋銀槍甩開，橫挑敵軍，立時縱馬躍重圍，帶著人馬往後急撤。
“岳成秋，走！”
“刀鋒峽後路已堵，走不了！”
蘇星忱黑金刀帶出一串血珠，冷冷喝道：“放屁！”
正是這時，無名人馬自刀鋒峽殺出，他們無戰旗不配甲，一味向前廝殺，跟大凜軍混戰。不多時，他們就殺出一條血路。
“刀鋒峽明明安插了人手，為何還是被堵死？”蘇星忱趁機拉著楊烽後退，帶他退出陣外。
岳成秋與無名人馬的領頭人對視一眼，旋即且戰且退，往刀鋒峽峽谷口退去。背後熱浪再騰起，刀鋒峽內炸響，山石瞬間滾落，將峽谷口堵死。
如此一來，他們徹底沒了退路。
“求援昱城。”
他的心一點一點沈下去。
他在此已有將近一月，卻遲遲不見許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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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蒼黑夜中, 銀芒爍爍，她高喝：“再攻！”
槍尖前指, 所向披靡。
邊月領精兵破重圍同她匯合, 再回首突襲一陣尾翼，破開二陣最外圍。玄黑掛銀重戟回斬，三尺雪趁機削落人頭。
一陣被破，二陣外圍亦破，大凜軍即刻變陣。戰旗飛揚間，空中打出火光，帶了猛火油的箭矢席卷, 許小曲領兵驟散，鐵騎瞬出。
金戈聲接連響起，有人慘呼, 盾兵前頂, 她三尺雪回寰如電。
她要快些破陣，軒城那方還需人馬合圍。
待銀白刀光切開大齊夜色，帶出飛濺血滴。戚南風擋在剩餘的淩氏族人面前, 與來人對峙。血滴落在地上, 她早已不似那時淩府淩夫人。
誰都沒想到，戰到最後的會是昔日淩府那個端莊守禮持家有道的淩夫人。
她扶起老管家，卻在一瞬間洞穿他胸膛。
老管家愕然看她, 渾濁老眼瞪大，似是今日才識得這個夫人。
“叛者，該死。”
戚南風將刀抽出，老管家的身子倒下，散大的瞳孔在月色下尤為駭人。她沈默地轉身，手中長刀還在淌血。
近百日的逃亡，讓她握刀的手越發穩。
她曾以為她會做一輩子的淩夫人，看著采薇和淩煦長大成人再成家，在大齊都城裏終老。可未曾想，還是撿起了少時的長刀。
“我只能陪你們走到這裏。”她摸上一個少年郎的頭，聲音已無波瀾，“後邊的路，你們要自己走了。阿遠，淩家裏邊你同采薇最要好，若是見了采薇，就同她說她娘親沒有負了戚氏威名。”
少年郎十三四歲模樣，已有公子模樣。
他握緊腰間懸著的刀，低聲：“哲遠知曉了，會同采薇姐姐說的。戚夫人……”
“好了，走罷。還能站起來的隨我一起，送他們出關。”戚南風墨發早亂，眼中倒映著天頂那彎明月。她想起來，采薇幼時難哄，非要她唱編給她的童謠才肯睡。
采薇采薇春時來，來時淩府滿堂彩。
愛看戲來愛吃糕，小小采薇人人愛。
那時候的采薇，小小一個像個玉雪團子，招人稀罕極了。後面再長大些，更是古靈精怪，人人都縱著她，淩府就屬她最大。
比起淩煦，她更不放心采薇。
夜色如濃墨，身後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她不敢回頭。前面人不要命地跑，她領著還能打的人在後面斷後。
羽箭貫穿她的肩頭，有人眼疾手快將她拉住。
她擡眼，掃過救她的人，不語。
又跑過一段路，在得見關外風光時，她終於開口，叫住他：“你是采薇的侍衛吧，幫我去找她，護好她。”
“戚夫人。”他還想說什麽，戚南風搖搖頭松開捂住傷口的手。血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衫。
“就是出了關外都難逃，你也走罷。”
天將亮了，淩氏族人四散奔逃，她遙遙望見他們都化作小黑點，眼前越發模糊。亂箭過後，是席卷全身的疲憊。
眼皮很重，她想好好睡一覺了。
她沒有看到日出，錯過了許久不見的燦燦日陽。
關外綿延青山中，紅日爬上山頂，天光噴薄而出，鋪灑在遙遠的一墻之隔的關外。
城門被她和他們的血肉封死，不知過去多久，有人折返回來，捧著他們的血肉無聲落淚。箭矢、兵刃，通通淹沒在深色泥土裏。
岳巍來得晚了。
他追著一隊叛軍幾乎是橫過了大齊，他沒有窺見首領真容，只知那首領年歲不大。到了將至關外，他共殺叛軍百餘人。
他看到地上血肉荼靡，勒住韁繩，遲遲未敢踏過。
只因，他在前邊看到了剛死不久的淩府上的老管家。
許久，他翻下馬背，在一地屍首裏翻找，最後，看到了一支折斷的玉簪。跟吾月那支日日戴的一模一樣。
他小心地將半截玉簪擦了拿布包好。
瞞不過的，吾月太聰明，他總騙不過她。
他們的屍首早已被踐踏得辨不出本來模樣。
岳巍佇立許久，領人撿起這些不成型的屍首埋在城郊老樹下。
他也不知，他們是想留在故土還是去往關外。他無法替他們選擇，那便死在哪裏葬在哪裏罷。
吾月向來跟戚南風交好，她待淩家好，是愛屋及烏。
他想給吾月一個交代。
不知不覺，竟又過去這般久。明明過不了多久就是春日了，寒風還是這樣刺骨。他記得淩采薇那小丫頭生辰便是春日，是……春來的第一日。
長長的嘆息淹沒在近春寒風中，岳巍的身形在蒼茫天地下漸漸模糊，最後隱於大齊天光下。天光落在遍地血色上，帶出點紛揚的金色光點。
淩氏族人散了又聚，主心骨竟成了十三四歲的少年，少年迷茫著回望關內，那一墻之隔的故土已然變得遙遠。
他們不敢回去，卻又不知該去往何處。
忽然有一抹身影由遠及近，那是一個身著粗布麻衣的公子。
近了，他才見，那公子手中撚著佛珠。在離他幾步外停下，雙手合十唱了句罪過。
“已出大齊關，便該走大凜。大凜紛紛亂，瞿州作龍首。”
他三言兩語為他們指了一條路。
淩哲遠謝過，再擡頭時，公子早走遠。
他不敢帶著族人貿然入臨北城，但要躲過大齊軍至瞿州難上加難。兩相權衡下，他不得不冒險去為他們爭一線生機。
臨北城城墻上站著守城的大齊兵士，他一人握著火把站在遠處。
兵士瞧見了，便有人下得城墻前去稟報。
他又走近些，只見城墻之上站著個白衣公子，那身白衣分外眼熟，像是……淩氏的衣袍。
還未等他看清，便聽到熟悉的聲音。
“是哲遠嗎？”
淩哲遠火把熄滅，淩氏餘下的幾十人盡入臨北城。
大齊軍帳內，淩氏族人或站或坐，直到有人進來，他們紛紛行禮：“公子。”
淩煦溫和一笑：“諸位好生歇息罷，如今大齊軍中暫由我做主，不必擔憂。”
淩哲遠久不見淩煦，略有躊躇，後跪在地上將家主印信高舉過頭頂：“請公子接下家主令。”
“家主令……”淩煦拿起令牌，輕輕摩挲。淩氏餘下的人不聲不響跪了一地，許久，他才道，“你們能至此處，怕是許多人已不在，如此，我便先行接下家主令罷。”
他遣散剩下的人，獨獨留下淩哲遠，他聲音溫和，如往常一般：“采薇去了何處？我怎的不見她？”
淩哲遠答：“淮陽河。”
“秦氏的地界啊……”淩煦若有所思，推一份幹糧到他面前，“我知曉了，你先吃罷，若是不夠便同我說。”
淩哲遠到底還是十三四歲的少年郎，這麽些時日的逃亡加之中間犯惡心，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遂拿起幹糧狼吞虎咽，幾口就吃完一個餅子。
他悄悄看向淩煦，前些日子總有傳言說淩煦領兵不力早死在了大凜軍的鐵蹄下，他是不信的，夫人也不信。
先前那個布衣公子說，讓他去瞿州，可是……
“還有何事？”淩煦看來，眼中溫和。
他卻莫名打了個寒顫，他幾下吃完第二個餅，笑道：“無事了，看到公子還活著心裏高興。若是夫人能看到就好了……”
說至此處，他緘默。
淩煦像是知道了什麽，寬慰道：“夫人既選了保下你們，就不必太過傷懷。你們能活得好好的，便最好不過。至於君上那邊，自有我周旋。”
淩哲遠懸著的心這才落地。
淩氏兩百多人，一路逃亡只餘下這三十餘。夫人殺了老管家，是因，老管家洩露行蹤，才至他們被追殺到這般境地。
老管家死在夫人刀下，卻遠遠不夠償人命。
他倏然擡頭，一字一頓：“公子，我們可要……”
他話未說完，便被淩煦打斷。
淩煦輕輕搖頭，笑道：“哲遠，要慎言啊。你我還是罪臣，要想法子將功贖罪才是。起兵擴疆土，才是要事。”
“再說……”淩煦掃一眼帳外，壓低聲音，“我們只是暫洗脫了通敵之罪，若是妄動，君上不會再饒過我們。”
淩哲遠閉了嘴，恭敬地退出營帳。
他們到得晚，此刻外面天色已擦黑，卻不知為何起了一股妖風，卷起漫天沙塵，在臨北城外空曠平原上呼嘯而過。
他瑟縮了一下，好不容易將聲音壓得平穩，問一旁的兵士：“那是什麽？”
兵士睨了他一眼，才答：“邊關向來如此，公子還是進帳的好，莫要被這裏大風嚇破了膽。”
大風嗎……
淩哲遠站在城墻上眺望，遠處天頂壓下厚重烏雲，像是要落雨。狂風吹來的沙塵迷眼，他不禁伸手擋住。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關外景象。
原來大齊都城離這樣的風沙是這麽遙遠。
那一方天地雖廣闊，但讓人人心顫，風沙帶著那壓抑的、讓人害怕的聲響朝他撲來。風沙過後，他看到濃煙滾滾，他驚叫著抓緊城墻邊沿。
升騰的濃煙是不遠處燃起的。
有人點燃了刀鋒峽，借狂風助火勢，將刀鋒峽焚燒。刀鋒峽中的野獸嚎叫著奔逃，鳥雀四散。
參天古木倒下，封死了整個峽谷。
駐紮在平蒼原邊緣的岳成秋猛然回頭，沈默地看向刀鋒峽那方。
這時起火，陣勢還大，怕是已點著了整個刀鋒峽。
蘇星忱擦著刀，淡淡看了一眼：“你可要回去？”
“回不去了。”岳成秋眼中平靜，叫來楊烽，“楊烽，你可願隨我一起？若不願，便回去。”
楊烽掙紮著，抱著那桿鉤鐮槍不知所措。看看岳成秋又看看蘇星忱。
“我若不回去，我娘怎麽辦？”楊烽垂下頭，攥著腰間的錦囊不松手，拿不準這樣大的事，更不想拖累家中人。他躊躇許久，起身，“岳大哥，我得回去。”
“還是個半大小子吶。”蘇星忱枕著手臂，叼著根枯草，“早些走也好，莫在這裏拖累我們行軍。”
岳成秋掃了他一眼，只對楊烽道：“軍中怕是要退兵了，你一人穿過刀鋒峽回去路不算難走。”
“將軍！”有兵士驚呼。
遠處大軍由遠及近，行進極快。
岳成秋一個呼哨，逐夜從遠處本來，他翻上馬背縱馬奔出。
駐紮平蒼原的大凜軍竟動了，為首一人銀面黑衣，五萬大軍鋪散在平蒼原上。
前有數萬軍，後路被封，大凜軍出來得太巧。
岳成秋一馬當先，蘇星忱大喊：“楊烽，你楞著做甚！”
大凜軍來勢洶洶，岳成秋只能帶著人先行後撤，萬騎散布各方，號角聲中重新合攏。
“朝西南撤！”蘇星忱高喝，卻帶著人馬朝東南撤去。
這方太亂，岳成秋銀槍甩開，橫挑敵軍，立時縱馬躍重圍，帶著人馬往後急撤。
“岳成秋，走！”
“刀鋒峽後路已堵，走不了！”
蘇星忱黑金刀帶出一串血珠，冷冷喝道：“放屁！”
正是這時，無名人馬自刀鋒峽殺出，他們無戰旗不配甲，一味向前廝殺，跟大凜軍混戰。不多時，他們就殺出一條血路。
“刀鋒峽明明安插了人手，為何還是被堵死？”蘇星忱趁機拉著楊烽後退，帶他退出陣外。
岳成秋與無名人馬的領頭人對視一眼，旋即且戰且退，往刀鋒峽峽谷口退去。背後熱浪再騰起，刀鋒峽內炸響，山石瞬間滾落，將峽谷口堵死。
如此一來，他們徹底沒了退路。
“求援昱城。”
他的心一點一點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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