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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雪泥鴻爪 那時候他已是油盡燈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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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雪泥鴻爪 那時候他已是油盡燈枯

水滴落地的聲音極輕, 他手指微動,摸到了一旁的重戟,重戟上被血糊滿, 早已幹涸。此刻又經雪水清洗, 洗去些許血色,露出玄色戟身。

冬日太過寒冷了, 他就這般坐在崖下。

許久,他才睜眼, 將一旁殘缺的八卦盤撿起, 撐著重戟想要起身。可又無力地跌回去,他不再掙紮,微閉上眼大口喘息著。

他也不知他在凜風山何處,更不知已過了多少時日。

身上傷口許是凍得麻木了,他早已感受不到分毫疼痛,水……他想喝水,遂抓了一旁的雪就往口中塞。冰涼的雪入口, 他才覺得好些。

他歇夠了,又試了數次,才終於站穩, 慢慢跨過地上堆積的屍首拖著重戟隨意挑了一條路走。

恍惚裏, 他記起好些斷續的場景,他覺得頭疼。他記起來要去昱城的,去找人, 找許小曲。

許小曲……

他剛跨過一條封凍溪流, 就下意識握緊了手中戟,玄鋒如蛇一般探出,直取來者咽喉。

鮮血噴濺而出, 落在雪地上,刺目非常。

“邊月。”一人從人群中沖出,直直打上他的戟尖。

邊月眼瞳一凝,玄鋒回抽,身形急掠。他出手如電抓住擋在自己身前那敵軍面門,玄鋒橫切,登時斬下頭顱。

那頭顱被他扔到地上,頭顱落在一人腳邊,那人低頭一看,正對上那雙驚恐的還未來得及閉上的眼瞳。他手中刀鋒一頓,只這片刻,邊月就又斬殺數人。

他似是不知疲倦,用著最蠻橫最不要命的打法步步緊逼。

可對面像是殺不完。

身上傷口崩裂,血水不斷從他玄甲縫隙淌出來,他腦子裏是混沌的,他只知道他要殺出去。

方才叫他名字的人,終於變了臉色,玄鋒再一擊,洞穿了他身前一個人,戟尖刺破他胸甲,他被逼得朝後疾退。他以為,邊月戰了這麽久,早已是精疲力竭,未曾想他竟厲害到這般地步。

來前巫主曾說,邊月此人必須誅殺,他還當是巫主被那女人晃點。他領人來殺一個將死之人,是勢在必得,遂他帶人循記號前行,在這山澗堵住他去路。

“哐當”一聲響,邊月在打落一人兵刃後直襲向他。他不得不避其鋒芒,往後再撤。

邊月咬得太緊,他帶來的二百人竟被他砍殺去三成。殘肢碎肉紛飛,邊月眼中漠然,像是只知殺戮的機關偶人。

“滾。”玄鋒猛地往下刺透,邊月踹開抱住他小腿的人。有人趁此機會從後方刺進他肩胛,他手顫了顫,很快就將重戟反握,洞穿身後偷襲者的胸膛。

眼見這一擊中了,便有人緊隨其後,撲上來拖住他。

邊月垂眸掃過撲在地上扯住他腳踝的人,唇角忽地勾起一抹笑,在淒厲的慘叫聲中,他低聲喃喃:“我要去找她的……”

這聲慘叫驚起山中飛鳥,許小曲猛然望向凜風山深處。她手中三尺雪回寰,忽又急掠如龍,一身紅色衣袍早被鮮血浸透。

凜風山……她曾來過的,山裏地勢太過險峻,她若帶大部人馬,極不好行進。她便將人留在外圍,只帶進百餘人搜尋。一路行來,她看到許多屍首,便知,她是沒走錯的。

“十七,我要去找他。”

到了這個時候,她知大凜帝師已盯上邊月,定然會想方設法哪怕是損兵折將都要將他除掉。再往裏走,許是有去無回,可她不能放任邊月陷入險境。

隱十七沒說話,微微點頭,帶人重新殺向埋伏的大凜軍先為她開出一條路。

她頷首,持三尺雪自人堆裏殺出,朝著方才慘叫聲那方而去。腳下步伐加快,在凜風山深處錯綜覆雜的凜風山深處,她終究還是沒有了方向。

天上太陽不知何時被遮住,她定下心神,就地盤坐。銅錢碰撞聲裏,靈臺清明,此卦不問前路不問吉兇,只問一人身在何方。

卦出即解,南尋生人。

在滿目血色裏,他早已看不清了。

天上似是又落雪,冬日好冷啊,大凜臨北的地方總是這樣冷,冷得他半身血都凝住。他想回去找她的,告訴她,他替她除了這人,找她討個人情債。

上輩子這輩子的景象交織著在他腦海裏閃過。

他看到那時候他在邊府裏習武習兵法,又看到爹娘,他許久都沒見過他們了。許是他殺伐太過,他們連他的夢都不肯入。他聽到號角聲響,看到邊關燃烽火,沙場之上塵土飛揚。

金戈聲中,卻有酒盞輕碰。

他半跪在地上再難起,懷中銅錢不知何時落了地。

兵刃碰撞著,聲音離他越來越遠。眼角餘光中,掠過一截火色衣袂。他擡頭,見那抹火色照徹天地。她束起的發髻早已散亂,這身衣衫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鮮血。

她朝他而來。

銀槍帶出血花,敵軍刀尖懸停在他眼前,握刀那人已然被銀槍洞穿咽喉。

她將人甩開,踏過遍地血色,終於走到他面前。

“邊月。”

她在叫他。

他想答,還未開口身形晃了晃朝地上倒去,手腕被她一把抓住,緊接著便落進單薄帶著暖意的懷抱裏。他費力睜眼,張口便咳出鮮血。他在她懷裏低聲道:“許小曲,你來得好慢啊……”

許小曲擦去他面上鮮血,怔怔地看著他的臉。

邊月還從未這般狼狽過。

她帶著他起身,把他背在背上,艱難地跨過一具具屍首,大雪紛紛揚揚落在他們身上。天上烏雲壓頂,似有千斤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大凜的冬日好冷啊,冷入骨髓裏,寒風灌進她口鼻湧進胸腔,刺得她心口痛。

“邊月,我錯了,我不該放你犯險。是我狂妄自大,以為齊軍停下腳步,我退至昱城就能高枕無憂。”她的眼睫上凝了雪粒子,走過的路很快被雪掩蓋,身後的遍地屍首慢慢遠去,她背著他行在寒冷的山坳裏。

她千算萬算,唯獨沒算到邊月會追殺巽族到凜風山中。但她也知,那巽族一旦逃掉就不知何時能除。

邊月啊邊月……為何總要犯險,明明是她要保百姓是她要拿下昱城,卻是他身陷險境,寧願一死,都要替她留一條後路又掃清前路。

她微微閉目,感受著他胸腔裏微弱的心跳,聲音微啞:“邊月,我是不是錯了?”錯在不該同他成盟友讓他身陷險境,她該同他說,這輩子好好活吧,別再在沙場上出生入死,安安穩穩做個邊家大公子。

歸隱山林也好,四處走走也罷,上輩子那麽苦了,這輩子何必呢?

她背著他又走出很遠,遠到風雪停下,天光傾洩。

“你沒錯……”

她頓住腳步,他在她耳畔低笑:“走吧,許小曲……”

朝前走。

朝前走,別停下。

“吾主!”

“公子!”

“這……”

嘈雜的聲音響起,紛亂的腳步聲、交談聲,吵得他頭疼。像是那時候,他躺在病榻上,侍從進進出出。他們端來吃食端來熬好的藥,也端來熱水熱茶,但他什麽都不想要。

那時候……那時候他已是油盡燈枯,哪裏還有什麽風流天成邊大公子?他知曉,他最後死得難看,卻又覺慶幸,好歹沒有讓她看到這樣狼狽的鬼將邊月。

他沒有後悔攻大盛,更不怕所謂冤魂索命,死在他手下的人千千萬,他什麽都不怕。只可惜,到死他未跟她分個勝負。

若真要問,他依舊不甘心。

屋中聲音清晰起來,將他思緒拉回。

“吾主,先瞧瞧傷吧。”

“他雖傷得重,但有我在,他就能活。許姑娘,你這傷也要好生養養,姑娘家,莫要留了疤。”

“無礙的,這點傷……”

“聽他的,先看傷。”

屋子裏瞬間靜默,許小曲低頭,正對上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

“哎!我就說大公子福大命大!”邊家家醫撫須,見邊月掙紮著要起,毫不留情一巴掌拍上他受傷的肩膀,“動個屁,你知不知道老子把你救回來廢了多大功夫?”

邊月靜靜看著她,語調緩慢:“先去看傷,我無礙。他來了,死人都能救活。”

“我呸,能救活個屁!要不是這丫頭先一步給你縫了幾針,你還能活到我來?你真以為你死不了啊?”

邊訟絮絮叨叨,拉過她的手把脈,旋即接著道:“行了行了,不治就不治罷,你們這些小輩煩死了。你比他好點,晚些灌兩碗藥就成,走走走,你們也別在這裏杵著,跟我熬藥去。”

說罷,他就領著屋裏的人就走,隱十七等她點了頭,他才跟著邊訟出了房門。她還未開口,邊月就又昏睡過去。

她沒過多打攪他,邊訟也日日都來換藥。外傷好治,內裏難調,邊訟總說他若想長命百歲,就要灌他幾劑苦藥。

今日她同往日一樣來邊月屋中,邊月還是未醒。秦二帶著從臨北城撤出的百姓來了昱城,她便讓人先安頓好百姓再談別的。

邊月受傷頗重,好在秦二回來及時,立馬啟程回了趟瞿州,邊訟被秦二扔上馬疾行數日及時趕來。他醫術出神入化,生生將邊月從鬼門關拉回來,她這才松一口氣。

而邊月這一昏睡,就是大半月過去。

大齊軍還是未動,定然是岳成秋將他們拖住。這些時日裏,大凜之中討伐帝師的聲音越來越大,此刻宋今站出來,說如今有外患,縱帝師禍國,也理應先除外患。

此舉可謂大義,消息一傳開,便有大義者領人投奔錦城。加之與邊家交好的幾方氏族幫著造勢,錦城之中的人馬越積越多,稱興天軍。

而大齊境內,不知為何,竟突然出現一支軍隊劫掠數座城池,鬧得人心惶惶,大齊帝盛怒,命人徹查此事,派去的人卻被殺了個幹凈。

“許小曲。”忽然有人喚她,她猛然擡頭,邊月正看她。

“我東西呢?”邊月在開口,眼眸帶笑,“問你呢,我東西丟了,你看到沒?”

她將手攤開,掌心裏,是一串清洗得幹幹凈凈的銅錢。他愉悅地接過,摩挲片刻,道:“怕我死了啊?”

她未答。

他笑意加深,輕聲道:“別怕,我死不了。有沒有聽過那句話?叫……禍害遺千年。”

她還是沒說話,他終於害怕起來,略撐起身靠近:“我從沒見你這樣過,是不是傷重了?不該啊……邊訟可是萬金都求不來的神醫,他說你無礙你……”

溫熱的液體砸在他手掌中,第一次,他有些無措。

只有這麽一滴,她就重新擡起頭,幹裂的唇微啟:“我無礙的,邊月,你好生歇著。我既選了這條路,那就要走到底的。”

“薛煜不日便至,宋今再送糧草,已聚兵馬。大盛那方久攻不下,虞順已擊退林知節。我已差人大告天下,若有討伐妖道者,可往昱城、錦城、瞿州三處。大盛之中……”

她頓了頓,指尖點在他掌中銅錢上:“大盛大凜一戰,大盛帝斷糧,武安王和許小曲拼死守國門,死得不值當。”

縱大盛帝震懾百姓,也堵不住流言蜚語,加之又是整年征戰,百姓不滿,終於反抗。柳輕安已帶柳家部眾並入黑雲寨寨兵,鳳揚戲班子四處跑,大盛之中,最多的聲音便是,止戰。

他們只需等北疆擾大齊邊境,便能向大凜境內進發。

邊月細細聽完,應了聲好。

制衡二字何其難,唯有名正言順換帝才能當真止戰。他擡起手,拂開她垂落的發,笑道:“待我再養幾日就好,莫擔憂。”

“邊月。這條路,你可悔?”

“不悔。”他說得幹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邊月啊邊月,他從來都是如此。她終於勾起唇角,揚起一抹笑意。他昏睡的這些時日來,她想了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最後終於想起來,邊月是為戰場而生的,她不該想著去替他做決定。戰死沙場也好,老死山間也罷,都是他們的抉擇。星落星忱、鳳揚、齊風、邊月、岳成秋、薛煜、榮羨……還有許許多多的人,都在為自己心之所向去奔走。

他們既然選擇了站在她這邊,那她就不會辜負任何人。

這條路,她並不孤單,也無悔。

“今日,若我沒記錯的話,該是你生辰了,你想做何?想要什麽?”

邊月一楞,握住手中銅錢,笑答:“我這樣還能做何?也沒什麽想要的。莫說要給我什麽生辰禮,這串銅錢就行了。”

“你去忙你的罷,百姓退至昱城,宋今也已是上了你的船,怕是還有許多事要你去定奪。大凜亂了,你也要開始整軍安排各城人手了。”

“早安排下去了,就是這些時日各處來的消息都多,看完一摞還有一摞,餘下的待晚些再看罷。柳輕安撤出,周家許家倒臺,僅剩鳳揚在都城,她怕是有些難過。”

大盛只怕是快要跟大凜一樣了,她還要想法子讓鳳揚也撤走。

可若是都撤去黑雲寨,讓大盛帝察覺到不對派官兵圍剿,那黑雲寨便危險了。那大齊之中突然出現的軍隊也不知是敵是友,但也不可松懈。

“邊月,多謝你。”她笑笑。

邊月輕哼道:“凈說些有的沒的。”

待她出了房門,邊月才將銅錢放回錦囊,撐不住困倦睡去。

世道一旦亂起來,就會像風卷殘雲。

還未至春日,大齊之中又生了亂。

血肉模糊的人撲倒在淩采薇腳邊,她驚恐地瞪大眼,驚叫一聲捂住嘴躲回淩夫人懷中。淩夫人將她抱緊,安撫地在她頭頂輕拍。

有人從陰影中走出,手中握一把還在滴血的劍,他身形瘦削,一身黑袍,面上戴遮住半張臉的銀面具。見她們瑟縮,他漠然開口道:“淩夫人,且帶上他們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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