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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榮羨 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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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榮羨 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哦?”小曲一怔, 提槍起身,正面迎上蘇星忱刀鋒,她眉眼帶笑, “不錯。”

蘇星忱朗笑, 借八方鋒芒把小曲逼得站起身。梁晝觀望片刻,提起刀加入戰局, 薛煜站在演兵臺紋絲不動。蘇星忱機敏不按常理出牌,可區區幾十人便想將小曲逼至絕境, 還是太敢想了。

果然, 小曲握住三尺雪於刀劍之中殺出。她踏在襲來的數重刀劍上,騰身而起,三尺雪驟彎點地,打斷刀刃直入地下。小曲將它一提借力橫掃,擊退數人,踩上蘇星忱肩頭躍出包圍圈,直直迎上陸嵐雙刀。

三尺雪槍桿揮開一把, 又卡住陸嵐手腕卸下另一把。

餘下百餘人見她幾十人中游刃有餘,也不免蠢蠢欲動。

這方校場之壯觀,讓人驚嘆, 不斷有人加入戰局不斷有人被銀槍抽飛。他們前仆後繼, 朝著一人攻去。在有一人也加入戰局時,薛煜終於動了,他握住鴛鴦鉞攔去那人去路。

他眼角眉梢具是笑意:“榮將軍?”

來人身形頎長, 劍眉朗目身姿如月, 一襲輕甲微芒,晃花人眼。手中一柄三尺劍,劍尖平而利, 上刻怪異圖騰血槽,他劍勢未停,回斬薛煜鴛鴦鉞。

“滾開。”榮羨玉面冷顏,招招直取薛煜要害,薛煜無法,且戰且退一路踏過兵士肩頭落到小曲身邊。

他為她辟開一條路:“是榮羨。”

許小曲手一僵,險些被陸嵐雙刀劃傷。

榮羨此刻攻來,長劍帶落她一縷鬢發。小曲略一偏頭,劍鋒擦過她臉側,榮羨手微收,直拖出一道血痕。

“你食言了。”榮羨步步逼近,將劍鋒抵在她脖頸,寸寸壓下。

薛煜欲動,卻被小曲攔下。

許小曲有些狼狽地看著他的劍鋒,低低道了句:“對不住。”

“薛煜,走罷。今日到此結束,諸位且回去修整吧,明日就真的要開練了。明日初演陣,一字長蛇,布陣抓我,可明白?”

眾人給她讓出一條路,榮羨站在原地。驀地動身,於身後想要拉住她,卻被薛煜攔下:“榮羨,你想作何也得看看時候。”

榮羨劍出,逼他後退一步,眼見劍鋒襲他胸口,被小曲一槍打偏。

“榮羨,他是我的人,你莫傷他。”

“他是你什麽人?”

梁晝被他一言也驚住,他們二人共事五載,他還從未見過榮羨這般動怒也未見過他這般咄咄逼人。榮羨管軍中大小事務,待誰都是一張冷臉,鮮少有動怒的時候。

許小曲未答,也未回頭。

兵士在後面探頭探腦,蘇星忱嘻嘻一笑道:“這位將軍,她是哪裏負了你,你要在這裏落她的臉?”

圍觀的人一哄而散,生怕被他牽連。榮羨看他一眼,開口道:“我與她之間,輪不到你們來插手。”

今日下午一戰,小曲揚威,夜裏再無人退出。

“大夜裏不睡覺,又在樹頂上。”薛煜果真又在後山的樹上找到小曲,他攬過她的肩,陪她坐在樹上吹冷風。

“還不高興?因為榮羨?”他試探著,輕拍她的背,“沒事,你若不想見他,我拼死都給你攔下他。好不好?”

許小曲悶悶的,薛煜安撫許久,她才開口:“我回來時就該去找他的,是我食言,我認。我一走十多年,都未回來見過他,是我的過錯。可是我一想起……我……”

一把長劍釘在她衣擺打斷她的話。

她朝下望去,榮羨站在不遠處,面容冷淡。

薛煜握住她的手臂,拔出榮羨的劍隨手扔下去,低頭摸著她的頭道:“我們走。”

他帶著她躍下樹,與榮羨錯身而過。

“你不想說些什麽嗎?許小曲。”

榮羨聲音冷冷,他彎腰撿起劍。

“我等你十二年,為你來了軍營,這十二年裏,你從未回來見我。許小曲,你把我扔在這裏十二年,這十二年裏,你去幹了什麽?有什麽事讓你回不了都城嗎?”

他冷笑一聲,一把扯過許小曲:“九曲山的無名軍師,在陣中殺了個七進七出,助北征將軍岳成秋大退北疆。你願意翻山越嶺到九曲山,都不願意回來看我一眼。許小曲,你想怎麽樣?你救我之時你說的什麽?你說大盛春日回來看我,你食言了,你丟下我十二年,回來了都舍不得來看我一眼。”

他手上力道加大,攥得許小曲腕骨生疼,薛煜不知何時隱去身形,這般事,還得讓小曲自己來才是。上輩子榮羨的事,是後來他們都心照不宣不願提及的小曲心中的一根刺。

“是,我食言了。對不起。”許小曲低垂著頭。

“一句對不起,就想揭過十二年?”榮羨深吸一口氣,放開她,“許小曲……”

“我以為,你過得很好。他們是好人家,我……”

“是,他們是好人家,他們讓我學武拜了滄瀾派掌門做師父。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榮羨重重嘆一口氣,蹲下身,拉住她的手放到自己面頰,“許小曲,這是你撿來的人,他已經長大了,成了現在這副模樣。許小曲,你不要丟下他了。”

青年人的面容俊朗,她一眼便能認出他。榮羨與上輩子一模一樣。她的手爬上他的眉眼,這雙眼睛,還在。

明明一直在想方設法忘掉上輩子那些事,可是這些一到眼前,就再也揮之不去。

榮羨,她撿回來的榮羨。榮羨不是將領不是她麾下營中將士,他說做她暗線,為她暗棋的時候她該拒絕的。

榮羨死得悄無聲息。

那是他被扔到亂葬崗的第三日,他被她背回來的時候,眼眶裏空空蕩蕩,經脈被廢,再使不出滄瀾劍。

他那日裏,一反常態,反覆問她外面是何等景象。

她說,是艷陽天。

他點頭說那便好。

他是死在那個艷陽天裏的,她也不知他到底是怎麽自戕。

她常常在想,榮羨為什麽會這般倔強。

她撿到他時,他十二歲,目盲又瘦弱,蜷縮在街角口唇凍得發紫。那時候,她還在都城,她唯一一次求許安,是求著許安找宮中禦醫替他治眼疾,給他擇了一戶好人家。她隨師父離開都城時去看了他,他固執地摸上她的臉,問她什麽時候再回來。

那時,她說,等都城春天的時候她就回來了。

她沒有食言,她曾悄悄回來過,爬上墻頭看他習武,後來聽說那戶人家把他送去了滄瀾派,他資質高學得快,很快就成了滄瀾劍傳人。

他過得很好,這就夠了。

萍水相逢的人,她無意再牽涉太多。

直到她回都城接帥印,雲城之戰,蘇星落身死,戰事危急,他不知怎的就來前線找上她要成她暗棋,以身做賭入敵營。雲城之戰,她能勝,他功不可沒。

滄瀾派唯一的傳人,他該是驕傲的。

她從未想過幼時舉手之勞,會讓他銘記於心性命作抵。這只是,她順手為之而已啊。

為什麽他這輩子會直接投身軍營,她想不明白,她在下午他出現前她都心存僥幸,告訴自己或許是重名。

“我有些不敢認你。”榮羨的聲音將她拉回來,她低頭看著完好無損的榮羨,聽他接著道,“你回來時,我有公務不在都城。回來梁晝讓我挑新兵,跟我說許家姐弟要來軍營對陣演兵。我等你十二年,我只記得那時候摸過你的眉眼,我不敢認,我想等你來找我。”

“可是你不來。”他靜靜地看著她,眼中落滿星光,“所以我來找你。”

你跟那時候不一樣了。”榮羨的臉蹭在她掌心,“你不高興。你在想什麽?”

他看著她的眼瞳小心翼翼起來:“我是榮羨,許小曲,你撿的榮羨啊。你明明一開始就認出我來了,為什麽不說話?”

許小曲的指尖微屈,拂過他的眼尾,她俯下身問他:“你為什麽還記得我?我只是把你撿回去,替你找了戶好人家,順手為之,不值得你記這麽久。”

她慢慢將手收回,拖著疲憊的身子轉身離去。

榮羨幾步追上拽住她:“為什麽不值得?”

“我本再看不見大盛風景。”他說得輕淺,細細端詳著讓他黑暗再生光的許小曲,“可是那之後,我又能看見了。”

“順手為之,那是你以為。”

“榮羨,若往後前線有戰,你定要替我守好都城。莫讓鐵蹄踏破家國。”

許小曲拂開他的手,慢慢朝前走,薛煜不知何時出來的,行在她身側。他沒有告訴小曲,上輩子榮羨自戕,是他幫的。

前線軍備告急,他不願拖累他。那是榮羨第一次求人罷,求到他面前。那時的榮羨雙目失明,四肢使不出力,聲音平淡。

他至今都記得,那時候榮羨說:“薛煜,幫我。我這副模樣不能再幫小曲做任何事,不想做她的累贅,她會贏的,你替我好生照看她。”

他家許小娘子啊,在軍中許多人心裏都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她口中的順手為之舉手之勞,都成了他們活下去的理由。他是如此,榮羨也是如此。

那時候,許多人都心照不宣,好像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最後,他們都成為一抔黃土,一個個,都將小曲托付給了他。

可是他也沒照顧好小曲啊。

薛煜慢慢抹開手心裏粘膩的觸感,像血。敵軍的血、榮羨的血、蘇星落的血……還有許多他曾從戰場上背回來的將士的血。

忽然,他的手被拉住,微涼帶著薄繭的指尖落在他掌心,帶走那些粘膩沈重的回憶。

“怎麽了?許小娘子。”他唇角帶笑,目光柔和地看著她。

“沒事了,我錯過一次就不會再犯第二次。”許小曲目光堅定,回頭去看還在原地的榮羨,“我從前一直不知道,他為什麽那麽倔。現在我知道了。”

“薛煜,走吧,今日太過矯情,反倒負了初心。我不會再被任何從前的事蒙蔽雙眼,我還要往前走。鳳揚、星落、榮羨,還有你,我們都還要往前走。”

“明日再見時,他就只是曾有一面之緣,我十多年都未曾見過的榮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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