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心思 他早該想到的

關燈
第67章 心思 他早該想到的

此時拆陣腳?

林願坐直身子, 一邊梁晝雖看不明了卻也覺林前輩比方才更認真。

戰場之上,瞬息千變,陣法也非從一而終。

只是古來兵法謀略, 難參難悟透。於初時早有的陣法為基, 在上出新,再將各處陣法揉合一處的人, 更是少之又少。

當世英豪,大齊出三, 北疆出一, 餘下大凜大盛無人能出。大盛重文輕武許久,軍中亂象整治多回,可有的人,仗著背靠世家大族,並不怕他這個忠武將軍。

今歲開年時,林前輩上書帝王,以老將威名寫下軍中幾人罪責殺雞儆猴, 才得這數月安寧。

再觀林前輩對面的許小曲,執子從容,情緒不顯。

她思量片刻, 才又落下一子。

擺八方陣的白子變陣, 突散如星。化錐白子直破圓環陣,突襲陣心。黑子反攻合圍,避過錐尖、白子邊鋒, 掃出空隙供黑子出逃。

這是……哪家陣法?

林願擡頭, 薛煜在一旁轉著鴛鴦鉞,他站在小曲身後視線落在棋盤上,面上情緒不顯。他俯身在小曲耳邊說了什麽, 小曲笑著點頭。

“這是哪家的?有點意思。”林願彈出一枚黑子打散幾枚白子。看著小曲將那些被打散的白子一一撿出。

“岳氏北鬥。”小曲手一拂,白子叮叮當當落進棋缽。

白子五連散開,前鋒回寰瑤光甩尾,是那日岳氏軍營裏岳老將軍曾用過的北鬥困殺。林願撫須微微點頭,他確是聽說岳氏北鬥困殺一體,小輩岳巍自創北鬥軍陣,征伐北疆無往不利。

再是他家那小子岳成秋,與他爹用兵不同,更為靈活且主困。

現世小輩,如今的許小曲、岳成秋,還有那北疆已亡的耶律赫澤,都該是能在後世書中留下名姓的人。

林願心中甚慰,他拎起幾顆黑子,專註棋盤。又見星散的白子重聚為兩處,如太極陰陽,順勢游走。合該那聞甚安說話有底氣,能巧妙融陰陽玄通入軍陣,以易數為底合殺伐,著實是巧妙。

北鬥七陣變完,都被林願險險化解,天傾日落,兩方棋子皆已有疲態。

“當世少年英豪,許流觴亦能算在內。”

許小曲聞言落子笑道:“自是如此,林老將軍可教他了?”

“自是教了。”林願接過薛煜遞來的酒水,一子落在棋盤空處,“我看小輩需看許多,什麽樣的人教什麽樣的道理。那小子行事張揚,雖說他有張揚的本事,但是他恐怕是太過無情。”

“我教他三分兵法七分行事,也不知他放不放心上。若是不去琢磨,我也無法。”

他的視線滑過蘇星忱,轉而低頭看已經無處可下的棋盤,將手中黑子一扔,提筷夾起鹵牛肉淺嘗。他但笑不語,只瞧著許小曲波瀾不驚,收撿棋子分好。一旁蘇星忱上前來同薛煜一起站在她身後。

都是十九二十的少年郎,身量好,這倆底子也不錯。

林願吃飽喝足,活動著筋骨。

那許流觴沒有小曲這般好玩兒,小曲這丫頭不知哪裏看來的那麽些東西,說話間也帶著三分匪氣。他也是農家出生,對這些人總要親近些。

青竹小院離帳子遠,清凈得很。今日無事,蘇星忱也同他們一起在院中竄來跑去。許小曲聳聳肩,示意林老將軍她管不著這倆。

林願看著自己院子裏年輕人,召來梁晝,問道:“你怎的不去同他們一起?”

說話間,就見薛煜輕身躍上竹子,將一根竹子壓彎停在半空中。蘇星忱琢磨片刻,極快抽刀橫砍在竹子根部。薛煜一頓,一時竟跟著竹子落下。他飛快躍起,縱躍到小曲身後朝蘇星忱挑釁。

蘇星忱看看他又看看小曲,竟無可奈何,只能幹瞪眼。

梁晝見狀無奈得很:“我都這把年紀了,跟不上他們。”

“這把年紀?”林願怪道,“你要是都說這把年紀,我說甚麽?”

“一時失言一時失言。”梁晝趕忙賠不是。

“你也是。先成家後立業,你在營中八年就未曾想過找個合眼緣的姑娘?”林願打了個哈欠,看著蘇星忱和薛煜在小曲那方如同鬥雞覺得甚是有趣,便撐開眼多看了會兒。

梁晝不好意思地笑笑:“在軍中少回家,總不好耽誤人家。”

“你就是太盡責了。”林願站起身,搖搖晃晃行至自己臥房門口,進去前還不忘叮囑一句,“你們仨莫給我把院子拆了,玩兒好了就自己回去,要睡這兒就只能在桌子上湊合一宿了。”

天色已然擦黑,遠處營帳陸續點起火把,在夜中星星點點。

梁晝離得早,此時怕已是到得自己帳中。

“蘇星忱,你怎的不上來?”許小曲拍拍自己身邊的樹幹。

蘇星忱抱著刀,低頭看一眼自己身上,滾得滿身塵土。好在方才洗了把臉,臉上倒幹凈。

他猶豫著站到樹下,手腳並用爬上去。許久,他才到樹幹上。這裏看去,視野開闊,遠處望不盡的軍營霧氣繚繞,點燃的火把隱在其中看不真切。星星點點的,比天上星河稀零。

“我不愛爬樹的。”他坐在她身邊,雙手摳在樹皮上撐起,聲音飄忽。

“我從小就不愛爬樹,也不愛上寨子裏的瞭望塔。”他慢慢往她身邊靠了靠,似是這樣能讓他更安穩。夏風拂過來,吹得燈火搖晃樹影微蕩,他松了一口氣,“樹上,我會掉下去。別人一眼就能瞧見我,不喜歡,不安穩。”

許小曲是知曉的,只是後來,他在軍中隨軍,不得不翻山爬樹。那時耗了許多時日,他才慢慢習慣。

如今,竟比那時還習慣得早些。

她記得,上輩子蘇星忱同她說過。他幼時跟姐姐躲山裏的郊狼,姐姐背著他爬上樹,他不慎墜下去,被底下的郊狼一口咬住腿,若非他姐姐咬牙搬起大石頭砸死了狼,他怕是已經死了。

那次,星落的手臂傷得鮮血淋漓,疤跟了她一輩子。

他們姐弟太苦了,從出生到流亡,好不容易苦盡甘來時,蘇星落戰死。

許小曲別開頭閉上眼,驀的肩上一沈。

“就一會兒,我害怕。”他是真的怕,閉著眼不敢睜開。

小曲哼著歌,擡手拍打在他背上。薛煜也有害怕的時候,他怕太過安靜的地界。思及此,她微微轉頭去看坐在屋頂上的薛煜。

薛煜躺在屋頂上睡得安逸。

罷了。

小曲暗笑一聲,聽著蘇星忱輕聲道:“這是哪裏的調子?我沒聽過。”

“大齊的,他們總喜歡這些輕緩的慢調子。”

“那天那個人……”蘇星忱悄悄睜眼,只瞧得見她火紅的衣衫和被風帶起的幾縷散落的發。他沒敢動彈,僵硬著身子靠在她肩頭。

“岳成秋。”

大齊北征將軍,白衣銀甲岳成秋……

蘇星忱忽然覺得小曲離他太遠。

小曲似是察覺到了什麽,她的手停下,低頭看他:“怎的?沒想到他會來大盛?”

“是啊,沒想到。”蘇星忱喃喃著,兀自撐起身子,有些不穩。

“你幹什麽?”許小曲一把拉住他,將他重新帶回樹幹上,眉頭微蹙,“星忱?”

“沒什麽,忘了在樹上。”蘇星忱掙開她的手,自己慢慢爬下去,在下面同她道別,“時辰不早,你也該回帳子。明日校場見。”

他走得極快,小曲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才怔怔問落在她身後的薛煜:“他怎麽這麽別扭了?之前不這樣啊……”

薛煜神色覆雜,半晌才憋出一句:“許是怕高,昏昏沈沈的。”

“也是。”小曲恍然大悟。

她就說蘇星忱明明還是那樣,怎的就變了。

“許小娘子,我們也該回去了。”薛煜眸色溫和。

他先行躍下樹,小曲緊隨其後。

……

軍營大夜寂靜,鴉雀飛過時留下鳴聲。

蘇星忱在自己薄褥子上翻來覆去,最後索性坐起來,靠在矮幾上發怔。他摸出壓在枕頭下的一個錦囊,裏面裝著的是他臨走前姐姐給他的平安符,說是去廟裏求來的。

他的姐姐,本不信神佛。

那一摞各國文武重臣的冊子,他動身前都翻過。大盛許家許小曲,自幼拜在玄門中,師父是大名鼎鼎的聞甚安。她是高門裏的小姐、師出有名者。

薄褥子被攥皺成一團,蘇星忱猛然驚醒,他在想些什麽?定然是方才在樹上昏了頭!想想想想得魂飛天外!他重重躺回榻上,將平安符收好放回枕頭下,才覺心跳重歸平穩。

許小曲日日都騙他,總愛同他說些玩笑話。更怪的是,她明明比他還小兩歲,看他的眼神像是姐姐。

蘇星忱把被褥掀起來捂住頭,片刻悶得探出來大口呼吸。可是也不對,她對人不公平。憑什麽薛煜能那般毫無顧忌地站在她身後。

揮不開忘不掉,他索性起身,摸去校場邊上撿一把刀舞得虎虎生風。他來此,是為了從軍,好站在姐姐面前擋去那些刀劍。

銀芒交錯間,他騰身而起,刀勢毫無章法。他游走十餘步,刀如蛇如電,直砍落許多樹葉。走過幾十套,手中的刀“哐當”一聲落到地上。他仰面躺在沙土裏,看著低垂的白霧,朦朦朧朧罩在不遠處,看不透望不遠。

“呼——”他吐出一口氣,掙紮著起身,彎腰撿起刀。待再晚些,天就該亮了,等明日練兵也不知多少人會哀嚎。

蘇星忱回帳子,洗了一通涼水澡,把自己打理得幹幹凈凈,才重新躺回冰冷的榻上。

他早該想到的。

許小曲絕不會是甘於站在別人身後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