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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血親 “薛煜你莫怕,倘若我們還是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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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血親 “薛煜你莫怕,倘若我們還是難逃……

殿外日頭大。

許小曲站在宮門眼眸微瞇看向遠處, 薛煜他們應當在街口等她。

“許大人可是還有事?”她收回目光看向許安許安,“若是無事,貧道便該走了。”

許安面色沈沈, 雙手負於身後, 一時竟沒了話頭。

直等到許小曲邁出步子,才聽著他道:“許小曲, 你是我許家人,既回來, 為何不歸家?”

“歸家?”許小曲側過頭來笑眼微彎, “貧道家在玄璣觀,離這兒可是要行上大半月的路程。許大人,十八年前緣聚,十二年前緣散。緣法自然,莫強求啊。”

她淡淡躲開許安,細細端詳著面前只三十餘歲的生父。她知道的,她長得不像許安, 像亡故的娘親。

寵妾滅妻之人,總記不得亡妻更不待見她這個女兒。如今許家已又是大盛重臣,無需擇一門好親事來攀附別家。

許安, 她的生父, 還是同上輩子一樣,死板又不公。

“父親大人,若無事, 女兒便該走了。”

她轉過身去, 不願再停留。

“許小曲,你到底在怨什麽?”許安不解,他這個女兒眼中明明無恨, 她又怎麽能說出這麽些令人心寒的話。

她終歸是許家的女兒,不是嗎?

許小曲沒再答也沒再回頭,她朝著宮門走去。

宮門大開時,她似看到萬頃天光傾瀉而下,鋪出一條大道。行了沒多遠,她就瞧見有人站在路中間,一襲銀白衣,手中提著幾包捆好的糕點。

見她來,他提起糕點給她看。

等走得近了,岳成秋才道:“薛煜去買東西了。他說近來熱起來,多買點紅糖果脯還有新鮮瓜果做糖水,夜裏沁井水裏冰著,想吃就端出來。”

“我們怕是還要等等他,他一人拿不了那許多。”

許小曲點點頭。

二人一路說笑行至街口,正巧撞見薛煜提著大包小包過來。薛煜順手遞來幾支糖畫:“路過,看他剛做的。還買了些玫瑰松子糖,等明日再吃。”

岳成秋接過許小曲遞來的糖畫神色覆雜,他看了又看,道了句:“這是小孩子吃的。”

許小曲一楞,好要面子的岳成秋。

她伸腿輕踹了悶笑的薛煜一下,薛煜連咳好幾聲。

“岳大俠,說誰小孩子呢?”許小曲摸了塊果脯塞到他嘴裏,“岳大俠,先吃點果脯試試。甜的。”

岳成秋面不改色吞下去,淡淡道:“嗯,甜的。”

“真甜的?”許小曲狐疑,盯他半晌未見端倪,才自己吃了一塊。

酸得她一激靈。

岳成秋滿意勾唇,提著東西施施然走了,許小曲罵罵咧咧,拖著薛煜趕忙跟上。

今日一整日,岳成秋心情都好。

夜裏他跟小曲幫著薛煜做糖水。他洗幹凈瓜果削皮,他削一個,小曲就接過去。

薛煜半晌沒接到新削的瓜果,看著背過身去的小曲,擦幹凈手繞過去在她額頭輕敲。

“去去去,削好的都給你啃了,糖水怎麽做?”

“再削!”許小曲眼眸晶亮,又啃完一個桃。

“早知如此,該多買些。”薛煜端一碗沒浸井水的糖水放到她跟前,“吃吧,就一碗,多了可沒有。”

三人各吃一碗糖水,在院裏小坐。

這院子,還是薛煜找的。她出錢,薛煜出力,銀錢足院子自然好找。只一日,薛煜便清出這麽個幹凈院子。院子不寬但幹凈,他們今日清出角落空地說是明日種下瓜果再分一個花圃。

這兩年多她攢下不少,單說在大齊時,趙金玉趙姑娘出手可大方。給的銀子夠小門小戶吃上十幾載。這些銀錢,她置辦完院子和衣衫都還剩下許多。

也好在她遇上了這許多人,才能在這都城裏有安身之處。

夏日時節星子亮,許小曲在石桌上撐著頭觀星。微風正好,轉眼功夫,岳成秋就瞧見她趴在桌上睡過去。

正欲叫醒她,卻被薛煜攔下。

薛煜遞來一件薄披風:“給她披上罷。”

岳成秋接過來,小心給小曲搭上。擡頭便看到薛煜擡手揉著脖子,眼中帶著許多他看不真切的情緒。

覆雜又沈重。

薛煜低低笑起來:“她從前就愛在院子裏小憩。外間晴朗時,她總同我說不要擾她好眠。”

“岳成秋,至多再等一刻。記得把她送回屋子。”

“好。”

岳成秋在她對面坐下來,慢慢也趴在桌上。這樣看過去,許小曲乖巧許多。有時他都忘了,許小曲如今才十八,比他還小上兩歲。

他輕輕伸出手,去勾她耳畔被風帶動的鬢發,極輕地別到耳後。

忽然想起薛煜方才的話,又想起在玄璣觀時薛煜說他是她的至親,薛煜似是知曉很多她的事。

他知曉她喜歡穿什麽,喜歡吃什麽,喜歡用什麽。知曉她想做什麽想要什麽,他們之間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句話就可以知曉對方的心思。

好像有什麽東西,自心尖蔓延開來變得又苦又酸。岳成秋的手滑下來,落在冰冷的石桌上。

許小曲不說,但他知道,她的戒心從未放下。他口口聲聲說著可以不信他,可真到了這時候,卻還是覺得痛。

岳成秋收回手,慢慢收緊成拳。

許家待她不好,她曾說過的。可薛煜似是早就知道,遂今日大早就去搜羅了許多好吃的好玩兒的等著她回來。

該帶她回屋了。

岳成秋站起身,伸手握住她手臂,只這一瞬,許小曲反手扣住他,睜開眼後猛然一驚極快地收回手。

她歉意地笑笑:“岳成秋,我……”

“沒什麽。”岳成秋打斷她的話,“薛煜讓我一刻鐘後叫你回屋睡。雖是夏日也莫在外間睡,困了便回屋罷。”

許小曲看著他的背影,楞怔許久才彎下腰去撿起地上的披風。她抖開披風重新系好,仰頭看著天上被烏雲遮掩的星月,聲音放得很輕:“薛煜,出來。”

暗處微動,薛煜靜靜站在她面前,笑道:“許小娘子……”

許小曲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將他按倒在地。

“薛煜。”她低聲喚他,手指虛虛扣在他喉間,“你想做什麽?”

“他既想當許小娘子的刀,就該死心塌地啊。我不過是……試試他的真心。”薛煜還在笑,他擡手握住她的手腕,只片刻又松開。而後雙臂攤開,望進她眼中,嘆道,“許小娘子,你舍不得殺我的。”

許小曲的手緩緩收緊,看著他那張靈動鮮活的臉,最後又頹然松開。她閉上眼輕嘆:“是,我舍不得殺你。”

“可是薛煜,你不該一而再再而三激他。”

許小曲若有所察,卻還是低下頭,她的手按在薛煜胸口,攥皺了他胸前的布料:“薛煜,你明知若選大道,我與他,必有一戰。”

“起來吧。”

她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薛煜握住她的手起身,不經意間越過她的肩膀往後面看去。他系緊她的披風,同她進屋。

外間細碎的銅鈴聲很快淹沒進風吹樹葉的聲響裏,院裏的蛐蛐兒叫起來,交錯起伏讓人心裏也躁動。許小曲的房中漆黑一片,沒有光亮。

暗色的夜裏,薛煜終於點燃一盞燈火。

他坐下來,收起往日嬉笑的面容。看著她神色,他的心一點點沈下去。

良久,他才開口:“何時發現的?”

“何時?”許小曲似是聽到個笑話,她唇角勾起一絲笑,很苦。

“薛煜,你那日為何讓啞伯煮面?”

薛煜慢慢笑出聲:“是我忘了。我忘了我家許小娘子聰明起來誰都躲不過。”

“你為何不說?”許小曲猛然起身打翻了燈臺,燈油潑在地上瞬間蕩起火色。

那火色之中,薛煜垂下眼睫,看著她抓著自己衣襟的手,眼尾撩起笑意,眼下那道疤在火光裏映出光亮來。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攏進懷裏。

“因為我怕。”他的手臂緩緩收緊,“我怕你因為我不再做你自己。”

他的聲音發著顫,被一座他未看到的墳塋壓得喘不過氣。

“我怕你因為我和他們,再拿不起你的三尺雪。”

被點燃的燈油,在青石地上熄滅。月亮又露面,銀亮月光透過那層窗戶灑了半屋。他靜靜地抱著她,滾燙的淚水順著她的脖頸滑落,浸透了她的衣襟。

“小曲,我們都還活著。”

許小曲擡起手又僵住,最後堅定地回抱住他。

“是啊……都還活著……”

活人的身體,是熱的。

不是冰冷折斷的鴛鴦鉞,也不是被風吹得零落後被馬蹄踏碎成泥的紅楓。

她抱著陪自己走過半生的人。他們似是一個玉連環,從最初便交疊在一處,要打碎了,才能再分開。

血肉至親,她的血肉至親。

“薛煜,你這樣做不對。”她認真地同他講道理,“你明知,我選的路不該把旁人卷得太深。如今岳成秋留下,是師父指引,也是為日後鋪路。”

“可他不是你,他身後永遠有個大齊。他能暫時成我的刀,我們可以是同謀,但往後如何,都未可知。”

“我已讓星落開道。可是那之後呢?師父為何將岳成秋送出來,我猜不透算不到。天機難算,大巫已沒,沒有人能再窺天機。上輩子這輩子你我都記得,何時開戰,跟誰一戰,心裏應當都有底。”

“薛煜,你莫要再試他也莫再激他。世間緣法,該循本心。”

薛煜悶悶地“嗯”一聲。

“我不摻和。你方才,怕是又傷了他的心。”

許小曲灑然一笑拍拍他的背:“不,此事他與我早明了,眼下我們是真心換真心。若我日後當真同他戰場相見,我一樣會竭盡全力。”

“既重來這次,那三尺雪也該再征南北。”

薛煜將手臂收緊。

他心中仍有恨意,竭力才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我家許小娘子說什麽就是什麽。”

“前路為何,我看不清楚,只能先走在當下。薛煜你莫怕,倘若我們還是難逃一死,你要是決意死在前頭,別躲我,我替你收屍。”

薛煜輕顫著閉目,許久才啞著聲音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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