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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何求 蒼茫連營金戈裏,驟見人間幾度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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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何求 蒼茫連營金戈裏,驟見人間幾度春……

年節將至時, 宋顏怕她一人在客棧無趣,便拉著她逛街市,再帶上淩采薇一起挑出年節要用的那些個窗花紅燈籠。

許小曲的算命攤子掛出幾副寫好的對聯, 字寫得張揚, 但勝在便宜。每日裏賣上幾副,半月下來, 又攢了些散碎銀子。

她趕在年節前買下一應物件,再添上米面糧油花了幾日功夫趕去啞伯那邊。

剛到時, 啞伯正在用竹笊籬撈面, 她拴好馬匹提著東西到他攤子坐下,喊上一句:“啞伯,來碗面。”

啞伯乍一聽見,回過頭來看她半晌,才“啊啊”應她,趕緊給她做上一碗熱乎面端來。

有個小孩子穿著厚實的布襖,雙手按在板凳上就想爬上來。

許小曲一手將他提上來, 問道:“啞伯,這孩子是?”

啞伯指指對面擺著繡花布鞋的攤子,攤子上正繡鞋面的婦人忙放下針線過來。

她抱起小孩子, 面帶歉意:“一時沒看住, 擾姑娘吃面了。這孩子跑太快,皮得很。”

“無礙,只是我去歲來時, 還未見過他。”

許小曲取一串糖葫蘆逗他, 見他伸手來抓甚是可愛。

那婦人這才放下心,見著啞伯轉過身去煮面,才苦笑道:“啞伯兒子沒回來, 我家那人打仗傷了腿,他讓我多幫襯著啞伯。我就在這邊擺了個攤,能幫著收收桌凳,也好掙點銀錢家用。”

許小曲看著啞伯佝僂的背影半晌,最後擡手摸摸小孩子的頭,取出筷子吃起面來。

她沒說什麽,吃完面擦幹凈桌子,留下吃面的銀錢牽上馬走了。

等到夜裏,啞伯收拾好面攤回家,才見著門口貼了新對子,窗上用漿糊貼了喜氣的窗花。屋裏那桌上,大包小包米面糧油還有油紙包裹堆得滿滿當當。

他挑出好些東西,提著到了對面,敲響他們的大門。

婦人抱著孩子,騰出一只手拉他:“啞伯,我還道晚些去請你過來呢,我這邊暖和,你且先進來。”

啞伯將手裏的東西拿得更高些,指指門裏。

婦人明白過來,還是將他拉到院裏:“您也別什麽都給我們,自己留著些。”

啞伯點頭又搖頭。

他們四人坐在院子裏,幾個油紙包被拆開,裏面是各色糖點。啞伯撿起一塊芝麻糖,聽著外面響起鞭炮聲吃進嘴裏。他看到天上炸出幾色煙花,映亮了天頂。

幾人守歲,吃菜喝酒過了這一夜。

……

年節一過,時日就過得更快。剛打春時,許小曲就請來趙金玉和宋顏,帶著淩采薇吃上一席春日好菜。

待到三月初,宋顏打著春光好,春日該賞花擺宴的旗號,請楊柒年廉等人赴宴。說是迎春送冬,吃過今日宴能從年頭順到年尾。

宴席擺在在岳家軍軍營中,鋪開數十桌,再早早地送來幾十壇子好酒。

許小曲今日裏同宋顏都穿了一身騎裝,她端坐馬背,同宋顏並肩而行。遙遙見著那方宴席已開,有人行酒令,年廉也被人拉去一邊,趙金玉坐在一旁桌便嘗糕點。

“今日可熱鬧。”許小曲翻身下馬,拍拍馬脖子,牽到一邊添了上好的草料。

宋顏也過來拴馬,撿起一捆草料就放進馬槽:“可不是,他們一聽有酒宴,都精神了。早早來幫著擡酒擺桌子。”

軍營裏的人豪爽,幾十壇酒一壇接一壇開。喝到興起還有人端著海碗一把勾住旁人肩膀,說前線戰事時,各位將軍是何等英姿。

岳成秋一襲銀白衣,在其間分外顯眼。他獨坐一桌,甚少有人去打攪。

淩煦錦衣玉帶,坐在一旁提袖斟酒。他將酒盞斟滿放到許小曲面前:“許姑娘,你那日算姻緣,算到了什麽?”

人聲嘈雜,他靠得極近,許小曲端起酒盞飲上一口,微微側過頭來:“天道命數,我算不盡。淩公子若是想覓良人,不妨看看大齊都城中的女子。保不齊就牽上姻緣。”

“呵……”淩煦低笑,端起酒盞同她輕碰,隨後一飲而盡。

年廉手肘搗搗岳成秋:“他們何時走這麽近了?”

岳成秋捏緊酒盞,唇線繃緊,強迫自己不去聽不去看,他靜下來才淡淡道:“莫多說,喝酒。”

年廉頓覺無趣,端著酒盞就去尋趙金玉。

待他走後,岳成秋才擡頭朝許小曲望去,她與淩煦不知在說什麽,兩人皆是面帶笑意,時不時碰一下酒盞。

他驀然起身,換了大碗一頭紮進那堆行酒令的兵士中。

“岳將軍,你……”

“喝酒啊。”岳成秋將酒壇一頓,眸色冷冷,看著面前的都尉。

都尉小心翼翼給他換上新的,看著他自斟自酌,只得悄然退下。都尉喚來楊柒,楊柒見狀也只是搖搖頭,拍在他肩上:“成秋,莫要這般折騰自己。”

“我沒有。”岳成秋將空酒壇一摔,空酒壇砸進沙土,未帶起半點聲響。

罷了。

楊柒心底輕嘆,揮退這方兵士,讓他們另找地方喝酒,這方便留給岳成秋一人。兵士們識趣退下,另尋一處坐下又吃起來。

蒼茫連營金戈裏,驟見人間幾度春。

大齊這方才打春,夜裏還寒,天色黑盡後兵士便點上篝火,火光映亮了周遭一圈。許小曲看著這堆篝火,想起前年在九曲山軍營中,薛煜陪著她看九曲山蒼茫夜色,還說南嶺紅楓。

紅楓過後……總會新生。

淩煦不知何時坐過來,在她身邊哼童謠。

是她曾聽過的那首春日歌。

她拋起一枚銅錢,接在手中,銅錢正面朝上落在她手心。她來時已將兩只貓兒安置在岳府。

大齊跟大盛山遙路遠,中間隔著萬水千山,她帶不走貓兒。只能托秦夫人照看,若有機會,她會再來看看它們。

“阿妹很喜歡你,她說想隨你一起去大盛看看,去四方都走走。”淩煦看著面前明亮的篝火,不知在想些什麽。他擡頭看著夜空中稀零的星子,笑嘆,“阿妹還同我說,許姑娘知曉好多東西,常給她講各方趣聞,我也想聽聽。許姑娘,不若……也講給我聽聽?”

“淩公子慣愛說笑,那都是些小孩子喜歡的罷了。”

她話音還未落,便聽長槍破空聲。

有人於火光之中槍出游龍,帶起火色光影。原來是年廉喝至興起握住長槍挑起一段塵土,攜春夜微風,卷出金戈之聲。

槍止塵落,槍尖點在小曲前面三步,他帶著三分酒氣,朗笑道:“許道長,年廉同金玉在此謝過。”

有人叫好,很快便蓋過他的聲音。

那槍桿之上綁著一根染血的布條,同紅纓一起垂落在地,於火光之中熠熠生輝。許小曲看向趙金玉,見她朝她張口:再會。

連營號角,杯中烈酒。

她垂下眼睫,看著杯中映月,浮光躍金。片刻,便笑道:“年將軍不必言謝,小道不過是順天而行。”

年廉只一笑,收了他的槍同金玉坐在一席吃喝,也替她引薦軍中人。

喧囂聲不知何時歇了,篝火只餘下點點火星,還有幾人在一邊行令。趙金玉和淩煦不宿軍營中,便早些安排了馬車回城。宋顏跟楊柒一同走,臨走前還送上一個香囊,說是能安神。

岳家軍軍營寂靜下來的夜色裏,許小曲站起身走到岳成秋的桌案前。

她將一碗酒放到他面前,俯身撿走桌案邊未收拾的酒壇。

“岳將軍。”

岳成秋擡頭看她,端起又滿上的酒碗,仰頭喝空。

許小曲在他身側坐下,同他對飲,喝至三分醉時,她笑嘆一句:“前年冬日那夜裏,我邀你看星子,可惜那時星子稀零。你瞧,今夜星子就亮堂了。”

“鬥柄指東,人間驚春。岳將軍,已又是一年了。”

“許小曲,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想要什麽?”岳成秋欺身過來,迫得許小曲欲往後退。他覺察到她的動作,蹙著眉一手拉住她,“不許退。”

“許小曲,我問你,你要什麽?”他將她堵在這一方陰影裏低垂著頭,小心翼翼地將額頭抵在她肩上,聲音被烈酒浸染帶出點喑啞:“我替你討了封賞,可你為何不找我?”

“你躲我。你為何躲我?你又在怕什麽?”

未及弱冠的少年郎,該是意氣風發。

許小曲擡起手落在他肩頭,仰頭看著天上的星子,她帶著笑意道:“我沒躲你。”

“岳成秋,你只是將愧疚二字看得太重,我說過很多次,你從來都不欠我什麽。世間緣聚緣散,便是如此。”

“人生於天地間,行路匆匆,許多人只能是過客。”許小曲的手落在他背上輕拍,“我也曾策馬揚鞭,意氣風發。岳成秋,你很像那時的我。所以,我願意看到你白衣銀甲馳騁沙場。”

“岳成秋,你應當能分清。”

她推開岳成秋,擡手給他倒酒,也不知又喝了多久。等到岳成秋面上飛紅,銀白衣被揉皺,她才放過他。

“你低下來些。”許小曲在自己包袱裏挑挑揀揀,取了神將面具給他戴上,端詳片刻甚是滿意,“好看。”

岳成秋任她給自己戴上面具,沈默地拉下她的手。見她已喝得半醉,才悄然靠近。他擡手,揭下神將面具覆在她面上遮住夜色餘光,掩進暗處在神將面具上落下一個輕飄飄的吻。

“嗯?”

岳成秋側過頭去,緋紅的耳垂掩在夜色中。他輕聲道:“你醉了,我送你回客棧。”

許小曲將他推開,跌跌撞撞站起身,神將面具落在岳成秋懷裏。她轉身走去一邊拉住年廉喝酒。年廉不明所以,卻也端著酒盞再同她喝起來。

喝到所有人都盡興,岳成秋垂首看著自己面前的空酒盞,不多時也昏昏欲睡。在濃烈的酒香裏,似有人站在他面前俯下身來,擡手將傾倒的酒盞扶起。

“岳成秋,薛煜已來信,我該回大盛了。這次……我沒有不告而別,你賴不著我。”

許小曲在他對面坐下,撐著頭,指尖輕點在桌案上看著已然醉去的人:“岳成秋,你總問我到底想要什麽。我若說想要一個真正的太平盛世,你敢跟嗎?”

“你不敢,你也不會。”

“亂世將始,到那時,你又會如何做?你不會棄大齊。”許小曲的手落在他發頂,指尖微屈,“人間相逢,皆是幸事。”

“岳成秋、岳將軍。你的恩情,我還清了。”

求得、求不得,總會讓人陷進迷途,掙紮不起。

她嘆息著站起身,掠到營中最高的瞭望臺上俯瞰整個軍營。獨自一人站在高臺之上,春風也變得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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