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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玄璣觀 “小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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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玄璣觀 “小曲啊……”

人間春日時, 最易引人沈淪。

有春風三百裏,吹過大齊都城,卷起幾片零落的桃花瓣。

岳家軍軍營中收拾完昨日裏七倒八歪的酒壇, 有小兵抱著兵刃重新放回兵器架上。營地裏很快便成了往日模樣。

岳成秋在帳子裏驚醒, 霍然起身掀開帳簾。

“她人呢?”

小兵面面相覷,直等到陳都尉過來, 才答道:“今日晨間宋醫官便差人來幫著收拾了桌子酒壇,楊將軍和年將軍也是晨間走的。岳將軍, 你可是問他們?”

他話音未落, 岳成秋袖子一摔,從他身邊錯身而過,徑直走到馬棚拉起逐夜韁繩打馬急奔。

小兵看著他背影,茫然地看向陳都尉:“少將軍做什麽這麽急?”

陳都尉若有所思,半晌才回過身去:“該叫大將軍了,下次莫要叫錯。”明明是大好晨間,卻聽馬蹄急踏伴著一陣鈴響, 有馬匹一聲長嘶停在一家客棧前。岳成秋抓過正擦桌子的小二急聲:“許小曲呢?”

小二一時被嚇住,好些時候才反應過來:“許、許道長昨日裏就退房,今日天未亮就……”

岳成秋猛然松開他, 雙手攥緊。

她為何總不等他, 就扔下他一走了之?她怎麽敢的?

逐夜奔進岳府時,貓兒受了驚,秦夫人安撫好一陣才安撫下來。秦吾月看著眼前高坐馬背的兒子, 抱著懷中的貓兒給他看:“小曲托我照顧好它們。”

“娘……”岳成秋低垂著頭, 看著自己懷裏露出一角的神將面具。

接著就有兩個物件被人從屋子裏扔出來正正砸到他懷裏。岳成秋被砸了個措手不及,他提著包袱看去,岳巍手中還拎著一個小布包挑眉看向他。

“楞著做什麽?三日後及冠禮, 還不快去籌備?”岳巍恨鐵不成鋼,將手中那個布包丟給他,“你若想走,也是三日之後。”

岳成秋怔住,握住韁繩的手微松:“多謝爹,兒子這就去籌備。”

秦吾月抱著貓兒,看著自家兒子的背影,跟岳巍笑道:“你不是說不信道士?”

“他是聞甚安啊。”岳巍擡起手扶著脖子,“吾月,你說……咱兒子到底明不明白?”

“你太小瞧你兒子了。”秦吾月將一只貓兒放到他懷裏,取一根小棍子逗貓,“你就這般將他送去大盛,也不怕到時回不來。”

“呵……”岳巍淺笑一聲,“他是神通道長聞甚安。他那日裏說了這麽一番話,已是洩了天機。”

秦吾月輕嘆:“罷了。小輩的路讓小輩們去走吧。這丫頭,我初時見她便覺著跟我有緣分。”

“是啊,跟予晴一樣,是頂頂好的姑娘。”岳巍給她攏了披風,攜她的手進屋。

天將傾,四方會。將離都城,共謀太平。

要變天了。

……

官道上,有人縱一匹快馬跑過帶起一陣塵土。天青的衣袂翻飛著,攜風而過。趕路三日,她不敢停下。

算算日子,最快也還需月餘才能橫過大凜。

薛煜信中所說只是尋到行蹤,可在她看來,更像是師父在指引她前去。

她更不能耽擱。

月餘的時日,過得快,許小曲中途換了馬匹,日行千裏。夜裏累了,便宿在樹上,她一個人,總睡不安穩。日日裏天將亮,她便醒。

大凜山中狼嘯,她點起一星篝火,抱膝坐在篝火旁,看著月光斑駁地鋪了一地。她擡手撥動篝火,柴火“劈啪”炸響。

這些時日裏,她再來不及想別的。許是今夜裏夜色太好,使得她平靜下來。她握住許久未用的龜甲,銅錢聲在山林間格外響。

師父的命數,是看不清的。問近事,亦是模糊。

許小曲楞怔許久,收撿好銅錢,靠在樹幹上閉目。

寂靜的夜裏,她心中無端端起了寒意,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整個人都冷得打顫。薛煜不喜歡太過空寂的地方,她也不喜歡。

她在樹下裹著披風蜷成一團,還是冷。

今夜怕是又難眠。

許小曲自嘲地勾起唇角,忽見騎裝袖口上繡著的花樣子。

繡的是大齊的花樣子,針腳細密。她都快忘記了,這件騎裝還是澧州鎮子上的大娘後來給她制的。

九曲山道,澧州鎮子,蒼茫平原,北疆王廷。

她這才恍然想起,離她歸來已近兩年。

誰都沒變,都像上輩子一樣,按著自己的命數在走。

山間偶有鳥鳴,她翻到樹上,才覺得安心些。也只歇了片刻,睜開眼,已是紅日初升,朝霞鋪陳。

等到日上中天,許小曲才拍拍馬脖子:“辛苦你了,到下一個驛站便換下。多謝你陪我這一程。”

……

大盛的春日比大齊來得早。四月天裏已是繁花遍地,家家戶戶擺上各色花草。這方雖處邊境,但也有大盛逍遙。

早些日子來了個俊秀小郎君,二十出頭的年歲一身黑衣還背著用粗布裹好的物件,瞧著像是刀兵。

他眉眼總帶笑,眼下雖有疤痕卻無損風華。

初時他風塵仆仆,還有人問他何事,他只說等人。再問問等誰,他總說等他家小娘子。

他閑來無事,就自去山間采藥打獵來集市上賣換些散碎銀兩。小住了約摸七八日,日日縱馬出鎮口,今日晨間也是如此。只不同以往,他領了另一人回來。

果真是個小娘子。

那小娘子青布騎裝,腰間掛一串銅錢,眉目疏朗,好不漂亮。

二人行過鬧市,轉進巷口,薛煜下來帶著她牽馬進了小院。他一面取下馬背上她的行囊,一面遞給她一管麥芽糖。

“先歇歇,我本想先行,但怕你找不到我。”他忙活著將馬匹安置好,才坐到她身邊,擡手揉她的頭。

“我家許小娘子,是不是又長高了一頭?”他比劃著,從懷裏摸出個平安扣,“我從大凜過來時,見這玉好,就買下了。及笄時沒趕上,本想捂到二十,又覺著若真到了那時,我家許小娘子該有更好的。”

平安扣雕了大凜時興的花樣子,多出新刻的的一片楓葉。許小曲摩挲許久,鄭重收好,她吃著麥芽糖,眼眸微瞇:“薛煜,我們何時再啟程?”

薛煜手一抖,不自在地仰頭去看空中的日陽:“再歇歇吧,等你歇好了,再走不遲。”

“薛煜。”

薛煜看著她低笑一聲,懶散道:“許小娘子莫怕,來得及。”

“別怕啊,許小娘子。”薛煜陪著她坐在屋頂。

春光太好,許小曲趕了這一路也不免困倦。她仰躺在屋脊上,擡起手,日陽從她的指縫間落下來,打在她面上,柔和得很。

薛煜見她困,替她擋住許多光亮,他的手落在她發頂:“歇會兒吧。”

“許小娘子,你要爬起來繼續走才是。”他輕嘆著,伸手攏住天光,又看著那一點天光流瀉而下。

生生死死,總不盡人意。

“但……我又害怕。若是太累了,咱就不走了,去找個好地方住下來。許小娘子,聞甚安,他本不想見你。”

薛煜側過身,伸手拿過小曲手中握住的龜甲:“可我說,她沒有別的親人了。他在玄璣觀等你,他有好多事,想同你說。”

他長嘆著:“許小娘子啊……”

……

玄璣山上玄璣觀,玄璣觀裏住神仙。

明明是春光大好,玄璣山裏鶯燕高歌,許小曲站在山腳下,看著慢慢隱沒在山間的石梯心生怯意。

薛煜站在她身後,笑道:“我還從未來過玄璣山,如今一看,比福南山更陡些。許小娘子,走吧。”

“許久未回,一時……竟不知如何走了。”許小曲淺笑,踏上石梯,順著石梯一路前行。

玄璣觀小得很,在石梯底下只瞧得見一點明黃外墻。待爬上去走得近了才看到斑駁墻壁。有些時日未有人蹤,檐下牌匾上生了許多青苔。許小曲頭簪桃木枝,懷抱陰陽幡,一襲道袍站定在門口。

薛煜飛身上圍墻,擦去青苔蛛網,又進得院裏撿了一把掃帚清掃起來。院中揚塵,許小曲怔怔看著她幼時居住的道觀。

她在這裏,度過了整個幼年。

六歲入玄璣觀,十六歲下山,十八歲封將,二十六歲戰死城頭。

玄璣觀,已數年未歸了。

薛煜裏裏外外清掃一遍點上香,見她還站著,伸手拉住她:“走,進去了。”

“我……”許小曲還是挪不動步子,她垂下頭來,看著薛煜垂落的衣擺,“薛煜,師父,他當真在嗎?”

為何觀中無人蹤。

“許小娘子,你可知,我尋到聞道長時他在何處?”薛煜蹲下來,拍去她衣擺的灰塵將她腰間的穗子理好。

“他就在大盛邊境等我,他算到會是我前去。也好在是我前去。小曲,去看看他罷,莫怕。”

許小曲抓住他的手臂,點頭:“好。”

她穿過前面香爐,在正殿裏拜過祖師爺塑像敬上三炷香。再走過外間廊下,看過幼時常去的後院。後院接連後山,有師父打坐的洞府,她擡手按下後山石洞外的機關,石門緩緩打開……

許小曲看到了許久未見的師父——神通道長聞甚安。

明明只有半百的年歲,卻已蒼老得可怕,是她上輩子都未曾見過的模樣。已白發蒼蒼的聞甚安緩緩睜開眼,聲音在洞府裏響起——

“小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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