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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夜雪 進不得,不想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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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夜雪 進不得,不想退

許小曲今日換上了新制的秋日衣裝。一襲群青色衣衫, 撿了同色束帶簡單紮好袖口。她伸手逗貓兒,等著小二端來貓兒的吃食餵完才離開客房。

岳府上下早已打點好,她一路行至西南街, 遙遙便見岳府外停著的車馬。岳成秋今日倒是換了一身岳家兵士常穿的天青繡暗紋武服, 袖子用皮革護腕束好,一身幹凈利落。

許小曲只瞧見他似是不經意間往這邊看了一眼。

她磨磨蹭蹭, 短短一段路走了許久才走到他跟前。

“今日好熱鬧。”她張望著,好不容易才在賓客裏找到宋顏。

宋顏正要過來, 就被身邊站著的宋家主拉住, 她無奈地聳聳肩。隨後許小曲就看著她生無可戀地被宋家主帶走往後院去了。

岳成秋輕咳一聲,給她引路:“宋顏多半是被拉去相看青年才俊了。我帶你去找年廉他們,楊柒跟楊夫人在看著那幾個小孩子,一時恐怕也脫不開身。”

“我給岳家軍中人單獨辟出幾桌,你且先找他們玩樂。若是著實無趣,便等我片刻。”

他引她落座在岳家軍那一大桌子,專門抓了年廉和趙金玉過來小聲叮囑幾句。

趙金玉坐過來就給她塞銀子:“許道長, 年將軍這人,你如何看?”

許小曲將銀子推回去,笑道:“趙姑娘若是覺得此人好, 那便好。年將軍在軍中自是仗義, 只是軍中人,總會將生死拋卻。”

“我也不圖他什麽。”趙金玉抱著暖手爐子,支著手臂, 指尖點在下頜, “我本是聽爹娘的意思相看,總覺得軍中人比平常人更好。從前我爹娘也給我相看五花八門的人,上至朝中官員, 下至平民百姓,我都沒瞧上。”

“那怎的相中了年將軍?”許小曲給自己滿上一杯酒,看著杯中倒映著自己的模樣,還是年少輕狂,神采飛揚時。

趙金玉偷看年廉一眼,湊到她耳邊:“年將軍長得雖談不上頂頂好,但勝在可愛。我初時見他,他不慎撞到我,一氣道了十來句歉,耳根子都紅了。”

許小曲笑出聲:“年將軍生性爽朗,未曾想竟會這般模樣。”

“是啊,著實有趣。老實得讓人安心。”趙金玉壓低聲音,“我是做生意的,什麽樣的人好什麽樣的不好,我看得明白。許道長,你說我們八字相合,我就信你。只是……我更信我自己。”

“家中人催太急,我想著,若是能找個老實人也不錯。我是商賈,他不幹涉我經商,我覺著好。若真能成了,我請你喝喜酒。”

許小曲端起酒盞,輕碰在她手中的玉杯上:“自己喜歡再好不過。若是不喜歡,也不必勉強。”

“我都明白,但……還是多謝許道長。”趙金玉也舉杯與她共飲。

岳家軍中人同許小曲更熟悉,不免邀她喝酒。許小曲換上海碗,來者不拒。等岳成秋來時,已是酒過三巡。聽到她笑說困了,自己跌跌撞撞站起來尋了個角落的桌案坐下,撐著頭半瞇著眼,另一手提著酒壺晃蕩。

“這麽早,就喝了這麽些。”岳成秋俯身拎走了她的酒壺,此刻天色才擦黑,府中點亮燈火,搭起的戲臺剛開唱。

許小曲伸手輕推他一下,皺眉道:“岳成秋,你擋著我看戲了。”

“就這般喜歡看戲?”

零星的燈火裏,他眼中落了微光,擡起手輕點在她額頭。

許小曲勾著唇角,偏過頭去看三尺樓臺上正演得轟轟烈烈的大戲。他們揚起水袖擊上鼓面,沈悶的鼓響很快被吹拉彈唱淹沒。

等高潮落下,鑼鼓定音,她才收回目光,看著眼前的岳成秋。

“是啊,大戲多好,唱完就可以下場。”

她又提起酒壺給自己倒酒,倒了半晌沒有倒出來,她提著酒壺朝岳成秋晃晃:“岳將軍,上酒。”

岳成秋奪了她的酒壺,撿走她的酒碗,說什麽都不給她。

“許小曲,別喝了。”

“岳成秋!”許小曲突然低喝出聲,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壓下聲音,“你憑什麽不讓我喝?不是你叫我來喝酒?”

岳成秋握住酒壺的手收緊,他擋住所有人的目光,將她困在這一角陰影裏。

“你不高興。”

他的聲音在喧囂的後院裏不甚清晰,在這方天地卻如驚雷炸響。

“我高興啊,今日是岳家的慶功宴,你邀我來喝酒。我怎會不高興?”許小曲說著,就隨手抓起一旁的酒壇子,倒滿自己的酒碗,“岳成秋,喝酒啊。別那麽掃興,今日該是你們的慶功宴。”

岳成秋沈默地端起她剛倒滿的酒碗,一飲而盡,陪著她喝了一碗又一碗,直到大戲終於落幕,岳府燈火漸歇。

在空寂時,一點點聲音都會無限放大。

他看著前來收拾的仆從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仆從點點頭,麻利地將桌上的空碗都收了,撿走早已空掉的酒壇。

“許小曲,你遮掩得很不好。可又是為什麽?”他小心地扶住她的肩,微微擡頭看著天空上稀零的星子,又低下頭來看著她輕顫的眼睫。

“我能看出來的。”他低聲說著。

他能看出來很多東西,像那時她救下岳家軍那天在九曲山中的夜裏,她眼中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許小曲不敢睜眼,攥著他手臂的手微微發顫。

每次在喝酒時,都會想起太多太多往事,如潮水一般,將她淹沒。

“對不起呀,岳成秋。擾你喝酒了。”她松開他的手臂輕笑出聲,自他肩頭撐起身子站起來。

她身形不穩,好在岳成秋擡手扶住她,他掩去眸中的探究,終是嘆了一口氣:“當心些。”

他護在她身側,帶她走到岳府門口,親自替她撩開簾子:“我送你回客棧。”

“不用不用。”許小曲連連擺手躲開他。

“宵禁了,你獨自一人不好走。”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近,“許小曲,我送你。”

許小曲一頓,猛然甩開他的手,自己躍上房頂,極快朝客棧那方掠去。

岳成秋的手垂在身側,緊握成拳,她果真會往後退。這幾日他都未見她,她躲他,他不去擾她就好。

可今日見她來,又總是按捺不住。

進不得,不想退。

岳府門口,只有兩個燈籠還燃著。燈籠透出的光亮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孤單又沈寂。

岳巍站在廊下看了許久,直到岳成秋走過來,見他在這裏朝他低聲叫了句:“爹。”

自家兒子這副模樣少見得很,岳巍負手而立,看著他已然成人的大兒子。

“成秋,你自己能分清嗎?”

“我……”岳成秋有些無措,茫然地擡頭看向岳巍。

岳巍長嘆,伸手拂去他肩頭秋露:“明明早已明白,又什麽都知曉,只是你做什麽都太過謹慎。”

“我兒,已經長大了。”岳巍笑嘆著轉身離去,徒留下岳成秋一人還立在原地。

秋風卷來一片黃葉,岳成秋擡手接住。

他低頭看著腰間銅鈴,在此間夜色下,也泛出一絲暖光。

……

大齊的秋日過得快,轉瞬已是冬日。這幾日太冷,許小曲未出去擺攤。

今日大雪,她抱著貓兒站在客房廊下看雪,宋顏經這幾月在岳家軍中,已能騎馬慢行。今日來找她亦是打馬來,她換了一身冬裝,勒馬在廊外停下。

“小曲,你穿這麽點不冷?”宋顏翻下馬來,從馬背上取下兩個大食盒遞過來,說是趙金玉酒樓裏做的吃食讓給送來。

許小曲將貓兒放下,一面喚來小二上溫酒,一面接過食盒:“不大冷。你行了這麽遠,才是要趕緊進屋暖和暖和。”

“別說,手都冷僵了,騎馬真累人。”宋顏讓人牽去馬匹餵上好草料,搓著手同她進屋。

許小曲倒下兩杯酒,遞予她一杯:“喝了暖暖身子,要是吃茶還得等等。”

宋顏未喝,只捧著溫熱的酒杯看著她。

許小曲渾不在意地低下頭理腰間垂落的穗子,桌上放一疊黃紙,擺一碟調好的朱砂。她提起筆凝神畫符。

今日畫的是平安符。

臨近年節,各家各戶求平安的人多,許多人找上門來求符圖個吉利。

直等到她畫完兩張收拾好桌子,宋顏才將食盒裏的吃食一一擺上。

許小曲掃過食盒下層的四碟點心,像個沒事人一樣提起袖子給宋顏布菜:“趙姑娘家的金玉燕窩羹做得好,也是她家的招牌菜了。這道金玉滿堂我也喜歡,還有……”

“你為何總躲著岳成秋?”宋顏一言,許小曲的手略僵,只片刻,她接著替她夾菜,直到每道菜都給她夾好才放下筷子。

“先吃飯吧,你一路行來也累了。”她笑著替她盛上碗熱湯,給自己倒好酒水才開始慢慢吃著一桌子好菜。

“有勞趙姑娘記掛,我口福真好啊。”許小曲吃得分外滿足,這一大桌子都是她愛吃的,趙姑娘當真會心疼人。

宋顏見她總不答,便也歇了心思,提起筷子慢吃。她吃得秀氣,偏偏能引得人越發有食欲,許小曲看她吃飯,自己都不由得多吃下一碗。

兩人吃飽喝足,跟兩只貓兒窩在一處,屋中點上爐子燃了青檀香,滿屋子暖意。宋顏取出四碟糕點擺上,許小曲看著糕點不語。

“別只看著啊,你若不吃,我不好交代。”宋顏親手拿起糕餵給她,“啊——”

許小曲無奈得很,宋顏聰明,相處時日一長總能拿住她。不多時,淩采薇在窗外冒出頭,她雙手搭在窗欞上甜甜叫道:“小曲姐姐!”

“采薇,怎的又拿你家暗衛當梯子?”許小曲把她接進來,她跺著腳暖和過來就蹭過來。

淩采薇一看到桌上的糕點眼睛都亮了:“岳府的紅棗花酥!”

“還是你會吃。”小曲伸手戳戳她的額頭將盤子推過去,看著綰雙髻紮絨毛發帶的小姑娘抱著塊紅棗花酥啃。

細雪撲簌簌地落,冬日寒風打得樹枝輕顫。許小曲掩上窗戶,挽袖煮茶,三人窩在窗邊矮榻笑鬧。

淩采薇蜷在榻上縮成一團,抱著貓兒睡過去。許小曲順手給她蓋上棉被,懶散地看著宋顏,眼中帶著明朗笑意。

“宋顏,我知你想問什麽,我亦沒有躲他,只是他不來我便也不去罷了。相逢是緣,可哪裏來的那麽多緣分?人生天地間,許多人都只能是過客。”許小曲輕拍著淩采薇的肩背,哄她好眠。

她擡眼看著宋顏,如今的宋顏還是如初見時那般,帶著世家小姐獨有的傲骨,姿容無雙。她又轉過頭去看窗外風雪。

“是還沒到時候,我才會逗留都城,等來日有信,便真的要走了。”

宋顏這才擡頭,她抱著手爐,細細端詳。

“我今日才知,小曲長得這般好看。”

宋顏伸出手,替她將散落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溫熱的手帶著暖意停留在她臉側,停了許久才慢慢收回。

許小曲支著下頜,看著窗外飄雪:“我終究只是過客。我幫他是因著師父的指引,我亦不知會到這般境地。他還太年少,把愧疚二字看得太重,才會混淆了去。是我的過錯,我認下。”

“我在大盛時,甚少看到積雪,如今看了個夠本。”許小曲支起身子,將手探出窗外,接下幾點飛雪,飛雪沁涼,在她手心發燙。

“你又不打算同他說麽?”宋顏攏著手,斜斜靠在榻上,雪白大氅將她裹在裏面。

許小曲收回手,手心裏的雪水很快變得溫熱。

她擡眼笑道:“那還要勞煩宋姐姐幫我請客擺酒了,我出錢你出力,等信來時各奔東西。”

宋顏笑說她精明,卻也一口應下。

臨走時,宋顏撐了傘站在細雪裏,讓侍從提走食盒,再安排人去淩府傳話備馬車來接他們家小姐。

她看著倚靠在柱子上,含笑看她的許小曲,不由也牽起唇角。

“小曲,你可知,你將自己看得太輕了。”

若不是她,年廉又如何能抓著那根布條從積雪之下爬起,將她拉起來。

北剎原上,雪深難走,她與年廉幾次陷入積雪。支撐著他們的,無非是兩個東西,一個是前線還在拼殺的將士。另一個,便是曾看過小曲一往無前的膽魄。

有這般人曾出現過,同他們相逢,是他們之幸。

“小曲,都城雪大,冬日寒涼。還要好好保重。”

許小曲應下,她推開房門又怕吵醒采薇,只得輕輕關上。等送走采薇,她才抱起貓兒,自己也合衣躺上榻聽著外間風雪閉目淺眠。

許小曲,你真的挺混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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