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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玄門困 若要論英姿,小曲當稱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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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玄門困 若要論英姿,小曲當稱一句——……

岳成秋猛然從榻上坐起, 身上已被冷汗浸透。

這時營帳裏已有微光,怕是快天亮了。

他索性爬起來,就著桌案上一盆冷水洗了把臉。

外間不知何時響起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天將亮, 練兵時。

只是今日的聲響有些不同。

往日裏岳家軍跟大齊軍分開練兵, 岳家軍內分破陣軍和走陣軍。

他手中岳家軍萬數,破陣軍三千, 走陣七千。

破陣軍槍長六尺餘,尋常破陣在前做鋒, 撕破敵軍。走陣軍槍長丈二, 聽令走陣,以丈二長槍掃路。

而楊柒所領大齊軍先鋒營則突進,破陣軍為輔,列陣助大齊軍行進。

今日竟還有戰鼓助陣?

岳成秋尋摸片刻,打理好才出了帳子。

待他一路行至演兵場。

便見演兵臺上已擺上四方戰鼓。許小曲一襲白衣立於臺上,手握一雙鼓槌,重重敲擊在鼓面。

天色已亮, 那一線天光帶出的紅日暖光噴薄而出。

她白衣翻飛,身後映著那輪紅日。

戰鼓磅礴,響徹在浩蕩天地之間。鼓響, 驅散深秋晨間的寒意。

在戰鼓聲聲裏, 鼓槌似落在人心間,擊出陣陣波瀾。

許小曲遙遙便見岳成秋站在臺下,將手中鼓槌扔給薛煜後便飛身下臺。

只片刻, 她便站在岳成秋面前眉目柔和:“岳成秋。你是先吃了早飯再破陣還是此刻開始破陣?”

“我向楊將軍借了一千六百人, 布玄門困陣。你晚些且先看看何為玄門陣。”

“岳成秋?”

許小曲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岳將軍?”

岳成秋這才回神,下意識一把拉下她的手:“做什麽?”

許小曲抽回手,笑道:“我讓你先去吃些東西, 隨後再來同我觀陣破陣。”

“沒什麽大礙,先破陣罷。”岳成秋走在前頭,只給小曲留下一個挺直的背影。

許小曲幾步跟上去,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個油紙包遞給他:“我就知你不會去吃。今日晨,營中吃的幹糧,我給你留了這一個。”

岳成秋垂目看著她拉住自己的手,是姑娘家白皙些的手。

可是這只手的手掌中,總有傷痕。

見他久久不語,許小曲隨著他的視線才反應過來。她略尷尬地松開手,帶著歉意:“一時……忘記了。岳成秋,我下次註意些。”

“你先吃,待你吃完,再觀陣也不遲。”

說罷,許小曲便加快步子,先岳成秋幾步走上高臺。

岳成秋握住她遞來的幹糧,才怔怔回過神來。

可此時已經遲了,他也不知如何跟許小曲說,他並非那個意思。

只是……只是方才一時恍惚沒回過神,讓她誤會了。

他在許小曲面前,似乎總要遲鈍些。

方才是忽然想起她手上的傷,也不知好了沒有。他想起時沒問出口,過了又不知如何開口。

岳成秋打開幹凈油紙包,裏面除去常吃的幹糧,還多了個粗糧餅。

這些時日,許小曲養傷,薛煜像是不知道辛苦一般,總往返於澧州鎮子和這邊營地。

想來這粗糧餅該是薛煜帶給許小曲的。

自昨夜之後,便生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可許小曲似是,一點點在疏遠他。

岳成秋吃得很慢,直到楊柒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拍上他的肩。

“成秋,今日小曲天不亮就起了,找我點了兵。”楊柒看著高臺上的小曲,甚是感慨,“她果真是神通道長養出來的將帥之才啊。”

岳成秋沒有言語,只低頭將手中的幹糧和餅吃幹凈。

他也看向高臺,許小曲白衣磊落墨發隨風立於天地之間。她反手握住大齊軍棗紅繡金的戰旗,在天際上劃出一道懾人鋒芒。

她是適合戰場的。

驀地,岳成秋腦子裏閃過這個想法,很快就被他驅散。

今日做的那個夢,她也是這般握著戰旗。

岳成秋只覺得頭疼,連帶著胸口也痛起來。

他緩緩擡手,扶在胸口,再看向許小曲的眼中帶著幾分茫然無措。

“成秋?怎麽了?”楊柒見他捂住胸口,忙伸手將他扶住,“可是有什麽不舒服?”

岳成秋閉口不語。他將手放下,躲開楊柒徑直往高臺上去。

許小曲一手執旗看著底下軍陣,薛煜站在她身後,背上負著他的雙鉞。

等到岳成秋終於上來,許小曲朝他笑笑:“岳將軍可讓我好等。”

她拍拍手,朝薛煜點頭:“薛煜,開始吧。”

薛煜飛身而下,輕飄飄地落於陣前。

許小曲眼眸微瞇,看著底下整齊的軍陣:“玄門困陣,以玄門八卦做底,為八卦陣的兩般變化之一。”

“九宮八卦陣合六十四易象。若只需知曉排陣破陣那便不難。岳將軍聰明,定然一點就通。”

她說著,自腰間的小包袱裏取出一個八卦盤。

“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

“欲破玄門陣,需先記八卦象數。今日此軍陣便是先天八卦陣為底所布玄門困。為玄門中奇門遁甲之八門。”

“這八卦八門。開居西北乾六宮,休出正北坎一宮。生為東北艮八宮,傷住正東震三宮。杜居東南巽四宮,景於正南離九宮。死悲正北坤二宮,驚落西南兌七宮。”

“開、休、生三門為吉。死、驚、傷三門為兇。另杜、景二門為平。”

“此陣從外破陣是自生門打入,休門殺出。北疆那人便是用的此陣,此陣是偏於困,並非殺戮之陣。”

“風起,變陣。”

許小曲高喝一聲,戰鼓擂響,軍陣順時輪轉。

“此陣每隔一個時辰,陣腳輪轉一次。我那日破陣之時,便是算了時辰直殺入生門。”

“你當日被困於陣中傷門,傷屬木主刑傷,是矣那人選擇困於傷門合耶律赫澤之力傷你。”

她說話間,薛煜已帶大齊軍內一百先鋒軍自生門殺入。

今日只演陣,岳家軍便重新合攏,將先鋒軍合於陣中。

岳成秋俯瞰軍陣,正是順時輪轉,生門已轉,落於正東。

“在困陣之中,若難以辨別方向,便該記著日出東方,星問北鬥。你觀薛煜破陣,他是大致知曉入陣時辰及方位,才能如此快地於休門殺出。”

大陣已破,八方重聚。

“今日不論其他,先輪此一陣。岳成秋,你看好,若是突困陣中當如何。”

她話落,躍下高臺執槍而行,一襲白衣於陣中分外惹眼。

薛煜重回演兵臺,握住鼓槌,鼓聲如馬蹄急踏,此鼓令便是星散。

底下大軍三五成群散開,打亂困陣順序後,將許小曲一人圍困陣中。

只少頃,困陣中心的岳家走陣軍丈二長槍襲卷將她逼至死門之中。另有破陣軍執六尺槍助走陣軍突襲。

許小曲銀槍點星攪起點點銀芒,橫掃間銀槍槍弧如匹練帶出一道灼目白虹。

她踏在他們丈二長槍之上行如靈巧雨燕,縱有腳下長槍席卷也泰然處之。手中六尺槍破空,槍出鴻蒙。

岳成秋一直追隨著那抹身影,幹幹凈凈的白衣,飛揚間叩動心弦。素凈的白衣,遠沒有紅衣艷烈,卻攝人心魄。

她心所向,若是海晏河清。

那他所往,便是她心所向。

為將者,自當如此。

蒼茫平原的獵獵秋風之中,岳成秋立於高臺之上,素衣墨發映著高懸秋陽。

戰鼓陣陣,他心蒼蒼。

年廉悄悄站在另一方,也看著陣中之人。

只她一人,便能擋千軍萬馬。

不似那夜裏青衣飛揚。她單是一襲素色白衣手握六尺槍,就能劃在人心頭,譜出一曲浩瀚長歌。

楊柒抱臂倚在柱子上,見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追逐著陣中小曲的身影,只長嘆一聲。

他如何不明白他們所思所想?

小曲這般人,太少太少了。

他活到如今這般年歲,也才見她這一人。古來征戰,沙場之上多為男子。

大齊兒郎護家國,戰場之上論英豪。

若有哪日沙掩骨,也留血肉鑄長歌。

他看過蒼茫平原之上,枯骨成山。也看過白雪陽春下,血肉荼靡。卻唯獨未見女子握槍馳騁沙場。

若要論英姿,小曲當稱一句——

天下無雙。

成秋遇到小曲太早,恐怕往後許多人都難再入眼。

更莫說年廉,正是青年熱血,心中還留有一埕裝風月。

楊柒搖頭嘆息間,也將布陣破陣之法記下來。

他也算是沾了成秋的光,能多習一門軍陣。多看多學多練,總歸是好的。如今小曲願教,他們便都願學。

此間陣仗太大,驚動了宋顏和呼延烈。

呼延烈帶著南卡,沈默地找了一處人少的地方。借老樹高處,也能將那方看得一清二楚。

宋顏則光明正大站在楊柒旁邊,她見其餘人模樣,也不免帶笑:“小曲可真是招人稀罕啊。”

楊柒聞言眉一挑,應了句:“是啊。”

他話鋒一轉搖搖頭:“可惜了,小曲終歸要走。要走的人,留不住的。”

小曲非大齊人,更非軍中人。

宋顏本就玲瓏心思,聽他此言便知他若有所指。遂只能惋惜:“我也舍不得小曲啊,這軍中男人太多,還不容易有個伴兒,卻留不下來。”

“你怕不是在說自己吧。”楊柒哪裏不知,是宋顏聽明白了他的話才出此言。

宋顏笑而不語,瞥了他一眼:“舍不得小曲是真,我沒有伴也是真。留不下小曲的是何人,你我應當都知曉。”

她話剛落,便聽一聲輕咤。

底下玄門困陣,被小曲從裏擊穿一個陣腳,陣形頓亂。

雖是演陣,但人人都用了十分力氣,只是丈二長槍無槍頭,以棍棒做陣。另有破陣軍六尺槍。

一個陣腳便是二百人,一千六百人布八門。

如此她也能單槍匹馬打落兩百人自陣中殺出,功力幾何,可窺一斑。

直到許小曲攀梯而上站到面前,岳成秋才恍然回神。

“可看清了嗎?”許小曲將銀槍一拋。

岳成秋下意識接住,擡頭見她額角淌汗面色微紅,便道了句:“你先歇著,我試試。”

“若被困於陣中,便靜下心來。切莫冒進。”許小曲自袖中取出一方幹凈帕子擦汗,看著他,“你那日被困,便是一時心亂了,加之不曾知曉此陣如何走陣。只需要稍加點撥,便能來去自如。”

“靜下心來環視四周,必有異常之處。擊點破面,擊準一處,便可使日月高懸。如此辨清方向之後,便可推出八方和你所在之處。”

“開休生傷,杜景驚死,八門為人門。行軍排陣以人為門。驚門屬金肅殺,應利器傷人之象。死門屬土萬物秋死。傷門屬木,疾病刑傷。若是困殺,便是此三門之中,一一對應後便可分清。”

許小曲看著眼前的岳成秋,白衣颯颯,心中許多滋味翻湧。

她眼中帶笑:“此陣,我加了另一般殺伐之變。與那人不同的,便是困殺一體,困將殺。較他那陣法更為覆雜。”

“但九宮八卦,都是陰陽相合。是矣,萬變不離其宗,如何布陣如何破陣,都是一樣。”

“我見他只用八門,而非九宮,便先教你些簡單的。若要合九宮,還需習六儀、三奇、九星合此八門排局。才可觀天象,順天風。”

“岳成秋。我這幾日便給你記下玄門陣中尋常用的一些小陣,還有九宮大陣。我若不在你軍中了,你翻看之後應當也能靈活應對。”

許小曲取下腰間的水囊喝了小半囊的水,才轉身同薛煜一起走下高臺。

她於臺下駐足,看向高臺之上的岳成秋。

他還是喜歡穿那身白衣,哪怕是戰場之上,也是白衣驚鴻,槍若游龍。

這般好的少年郎啊……

許小曲看著岳成秋躍下,兵陣如星散,很快又相合。

她當放他去成長,長成那個她曾見過的岳成秋。

“許小娘子。你想回大盛還是接著在大齊走走?或是去大凜看看久負盛名的九城天池?”

薛煜的話將她的思緒打斷。

許小曲收回目光,低垂著眼睫嘆一句:“想不出,都舍不掉。那便到時都走走吧。”

是該到處走走,像當年雲游一般哪裏都走走,當個人間過客。

玄門陣破,大齊無虞。

她至多再留到岳成秋大破玄門陣,擊退耶律赫澤。

便不會再多留了。

在大齊軍中留了這麽些時候,她受照顧頗多,什麽都好還,唯獨人情最難。

岳成秋不想欠她什麽,她亦不想欠他們。

那便如此吧……

等玄門陣大破,那便是她離關之日。

大齊邊上九曲山,九曲山下九曲關。

如今她騎馬踏過九曲山道,也算是補了上輩子未來過大齊邊關的憾事罷。

金戈鐵馬,廝殺震天,她如今都不想再看了。

她同邊月一樣,打累了。

……

等岳成秋破陣而出,已過午時。這些兵士也當是累了,今日午間較往日加多點吃食。

岳成秋今日裏便再沒看到許小曲。

他也沒四處問。因他知,她定然未走。

只這樣,便足夠了。

待夜間,有人自九曲山營地送來一封書信,黑紙金紋上有紅印封口。

岳成秋接過來,這分明是他岳家來的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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