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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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畢願靈魄遷離的那刻，震天攝地的雷劫終於停止了。
“停、停了？”“真的嗎？要不再撐一會兒……”
最外側舉著手撐結界的修士向外看了幾眼，都沒敢確認雷劫是否真的停了，交頭接耳問了好幾遍才終於放下心來。
眾人紛紛放下手來，皆松了口氣。
“師叔，你怎麽了？”
結界剛剛松動，就有人撐不住倒在了地上。在旁邊小弟子的焦急叫喊下，青讓跑了過去，俯下身子，仔細查探。
沒幾秒後，青讓把人放下，淡淡道：“他死了。”
小弟子楞了下，不可思議地看著已經沒了生氣的師叔，幾乎瞬間落下淚來：“不、不會的！都是為了我……都是我的錯……”
“要不是我練功不勤奮，抗不了天雷，師叔也不用為了我引去天雷……”
這邊，小弟子的哭號才剛剛開始，那邊又傳來了一陣驚叫聲。
“師尊！”“師姐！”“師兄你別嚇我——”
方才還沒人出現異常，是天雷尚未結束，為了結界的完整，許多人硬撐著也不敢死，現在放松下來，反倒失去了最後一絲撐著的意志。
步離行粗略數了數，倒下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好在有些還有救，但也最多占上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永永遠遠地死在了這場劫難中。
他忽然覺得心口堵得慌。
不遠處，青讓正轉著圈到處瞧病人，還有救的就在上方標記一道青光，沒救的叫他家弟子裝進芥子囊帶回去安葬。
“不不不，我師尊一定還有救。”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弟子不肯把師父放進芥子囊中，哭號著祈求青讓：“青道長，求您行行好，再給他看看……青道長！”
小弟子的哭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驚恐：“青道長，你怎麽了？”
在附近檢查傷員的商陸察覺到不對，連邁幾個大步趕過來，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卻不見青讓的蹤影，只瞧見小弟子驚恐的神情。
“人呢？”
小弟子戰戰兢兢指了指前方：“這兒……”
“胡說，這哪裏有人——”商陸的聲音戛然而止。
前方靜靜躺著一株清亮的青色小草，只有半個手掌大小，根部帶著少量淤泥，散發出陣陣藥草香。
這股藥草香，正是青讓這些日子身上所散發出的。
縱使商陸從前不知，現在也該明白了。
——她的師弟，強撐這些日子，耗光千年修為，終於維持不住，變回了一株默默無聞的小草。
因著中了引雷符的人都來了千隱峰，這些日子千隱峰挨了不少劈。原本的鳥語花香之地，才過了幾日，就成了連荒草都成了焦炭的廢墟。
到處冒著未燃盡的青煙，到處都有撕心裂肺的哭聲。
到處都有人在這場大戰裏，失去了重要的人。
……
“結束啦。”
親眼看著畢願的靈魄飄向遠處後，楚逸沈默地從空中飄了下來，一手捧起被震暈回原形的九尾，輕柔地撫摸著，語氣是釋然和輕松。
“嗯，結束了。”慕恒瞥了眼昏迷不醒的九尾。他心情好，懶得同揭穿它的裝死行為。
楚逸望著他，將九尾收入介子囊中，道：“魔頭，我們回家吧。”
“好。”
回千隱峰的路上，有一截路經過凡間。
正是清晨，熱鬧的叫賣聲和喧囂充盈著煙火塵間，細細聽來，能分得清討價還價的聲音、調皮孩子的哭聲，還有風鈴擺過的清脆聲。
凡間安詳、自在，這裏的人不會知道，世界經歷了一場生死存亡的浩劫。
楚逸站在入口處看了一會兒，不知在想什麽。
不一會兒，放在掌心的通信符亮了。
楚逸匆匆離開人群，摸出通信符接起。
步離行的臉很快出現在半空中。看到楚逸後，他明顯松了一口氣。
“餵，活著呢？”
楚逸：“嗯，其他人還好嗎？”
“基本沒什麽大事……”步離行把這邊的情況大概說了一遍，說到青讓時，步離行頓了下：“他修為散盡，變回原形了。”
楚逸臉色一變。
“不過你放心。師尊及時出手，把他種在了還保存完好的虛空之境中。我們日日去灌溉，再過個幾十年，也就能化形了。”
步離行咬著牙，眼中閃著怒火：“該死的滄世，害了這麽多人，合該千刀萬剮。白白叫他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楚逸垂了垂眸，沒說話。
白白挨了幾道天雷劈，又親眼看著師弟變成了一株藥草，步離行簡直是氣毀了。他又一向脾氣爆，說話口無遮攔，越說越生氣，越說越難聽，因此也沒察覺到楚逸的情緒變化。
“嗯嗯師兄，我會盡快回去的。”
步離行暢快淋漓地罵了一頓後，終於想起叮囑小師弟早日回家，楚逸嗯嗯啊啊答應了一陣，旋即掛了通信符。
楚逸微不可察地吐了一口氣，旋即掛上了明媚的笑容，剛轉過身去，就瞧見了慕恒在直勾勾地盯著他。
楚逸：“……嚇我一跳。”
他拍了拍胸脯，長籲短嘆，好像真的被嚇到了似的。
“你在傷心。”慕恒直視著他。
“我哪有。”楚逸矢口否認，“我很開心啊。一切都結束了，師尊他們都好好的，你也好好的。我們即將開啟新生活，我可以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修煉也好，打漁也罷，看月明星稀，賞燕雀南下，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說到最後，楚逸倒打一耙，可憐兮兮地看過來：“是你不開心，不願同我一起。你不喜歡我了，慕恒。”
慕恒：“……”
慕恒沒再說話，捉過他的手，帶著他往集市深處走去。
“去哪啊餵！”楚逸被扯得沒站穩，險些直接倒進慕恒懷裏。被魔頭拖著腦殼扶起來後，魔頭動作輕柔了許多，但還是不容置疑地帶著他走去。
這座集市十分繁華，四周都是攤販，不少現做糕點架子上冒著騰騰的熱氣，烤制品上撒著噴香的佐料，皮脆肉嫩。
楚逸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
楚逸：“……”
都這時候了，還想著吃。
走了一會，那雙禁錮他的大手忽然松開。只見慕恒徑直朝一個烤架處走去，看不清買了什麽，又轉身到隔壁賣果子的攤販處停留了一會，才起身回來。
快走到面前時，楚逸看清了。
——是一只烤魚，和一捧果子。
慕恒直接掠過他的疑問，執起他的手，不容置疑道：“走。”
他沒說去哪，楚逸卻明白了。
兩人隱匿在人群中，不一會兒就抵達了郊外。此刻正是清晨，郊外溫度低些，呼口氣會冒出騰騰霧氣，
慕恒化了張厚軟的席子，牽楚逸坐下，又自己去叢林中尋了些柴火來，細細鉆動。少頃，鉆出跳動溫暖的火苗，點燃了其他柴火。
郊野的風大，催得火光攢動，映照在兩人眼簾下。
楚逸捉了支長些的柴棍，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火苗，道：“怎麽不用術法。”
“因為萬年前，你為他烹制此魚時，不曾動用術法。”
“……”
楚逸撥弄柴火的手滯了一瞬。
末了，他極輕極緩地吐出一口氣，自嘲道：“你還是發現了。”
慕恒將有些涼意的魚放在柴火上熱了熱，等恢覆剛烤制好的溫度後，連同之前一起買好的果子，都遞到楚逸手中，道：“吃吧。”
還是野果子。
還別說，除卻一人外，的確和萬年前的場景有七八成相像。
楚逸接過果子，叼在齒間啃了兩口，低頭，松口，剩下的部分就掉在了手上。他極長地嘆出一口氣：“好苦。”
慕恒執過他的手，極自然地替他拿去果子，忽然稀裏糊塗地說了一句：“不是你的錯。”
“是我。”楚逸下意識接道：“我對不起大帥。”
“到頭來，還是連一個孩子都護不住。”
剛說完，楚逸就意識到被套話了。
“……”
都說到這了，索性一口氣說完罷了。
“我也對不起青師兄。他都被害得失去修為險些死掉，我卻還在同情害他的兇手。”
“可是小元他……”楚逸只覺得身上哪哪都疼，又好像哪哪都沒事。瞞了這許久，他臉上終於流露出無措來，低低道：“魔頭，我不知道怎麽辦。”
慕恒握住他的手，低聲道：“是他的孽果，怪不得你。”
“道理我都懂，可我……如果我是他，我又能怎麽做？”
“仙族無辜，魔族無辜，當年的小元更是無辜。無論我做什麽，始終內心有愧。”
柴堆裏，星星點點的火光盈盈閃動，忽然，小小的火苗開始繞著柴堆轉動，也就是一眨眼的時間，就形成了一個足以容納一人進入的巨大火圈。
火圈燃著炎炎之焰，氣勢雄壯，周圍隱隱攀上金光，竟在兩人面前化作一只約有百尺高的爐子。
這是……
慕恒眼神微動。
他想起來了，這是當年在空間縫隙裏，施鞍所用的煉丹爐！
巨大的丹爐下，許多回憶湧上心頭。慕恒不蠢，幾乎是在瞬間明白了楚逸想做什麽，但他也很快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他動不了了。
魔頭眼神中流露出從未有過的驚恐：“你做了什麽？”
“和你一樣呀。”楚逸和煦地笑笑，指了指他手中的半個果子，“下在這裏了。”
“……”
慕恒張了幾次嘴，都無從開口，畢竟前面他才做過這樣的事，一時竟也沒立場說別人。
“這是強化後的丹爐，再加上這具強化後的萬魔之王的肉身和伏回劍，夠了。”楚逸輕松地笑笑，道：“小元已經告訴我上古真神的肉身都埋在哪裏，靈氣來源也夠了。”
慕恒：“你已有了新肉身，想要救他們，用從前的肉身就是了。何苦——”
“沒用的。我試過，都試過了。”楚逸打斷了他，“不是肉身的問題。伏回劍是把靈劍，只有劍靈在裏面，才能發揮效用。”
山野的風涼，吹得從裏到外，都涼得透徹。
楚逾白換回了命格，也徹底斷了慕恒替他跳入伏回劍成為劍靈的資格。
自從楚逾白得知滄世的真實身份開始，他就開始陷入無盡的怪圈中。
他沒資格替死去的人原諒滄世，更愧對遠古多年的感情。
他誰都怪不了，就只能怪自己。
他陷入了困境，於是打算自毀。
恰好，上天給了他這個機會。
只要回到伏回劍中，與新肉身一道跳入煉丹爐，就能完成畢願多年的夙願。又能死上一死，又能讓愧對的人得償所願，豈不是兩全其美？
炎炎烈火在空中劈啪作響，混著竹影，映在身側人的臉龐上，有幾分斑駁。
煉丹爐，已到火候了。
楚逸笑笑，頭也不回地向丹爐入口處邁去。
“楚逾白，你敢！”魔頭額間的血滴狀紅印漸漸顯現出來，他眼神陰沈的可怕，低吼道：“你敢踏進去一步，我就殺光你在乎的人！”
“你不會的，我知道。”楚逸篤定地笑了笑，“阿恒，你從來都不是魔頭。還有。”
“剛剛下的毒裏，除了能叫你不能動，還有一味與我靈魄相連的藥。”
“如果你自殺，我的靈魄會徹底碎掉，再無法投身轉世。”
楚逾白……
不愧是楚逾白。
血液翻冷中，慕恒的心像是被刀尖一寸一寸剜過，痛得他渾身都在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痛徹心扉。又像是墜入了無底的深淵，從看見深淵的那一刻開始，就開始遍體生寒。
你猜到了。殺光你在乎的人，就是殺了我自己，去陪你。
可楚逾白，你好狠的心。
一聲不吭去赴死就罷了，最後竟連這樣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所以阿恒。”在楚逸踏入爐門的瞬間，火焰幾乎在同時將他團團圍住。
那一刻，塵世中所有的遺憾都灰飛煙滅，他得到的是永世的火光和溫暖，足以彌補一切的冰冷和不堪。
沖天的火光炎炎，煉丹爐得到了所需藥材，不需要再大敞著爐門。
在火苗扭曲臉龐輪廓的最後一刻，楚逸還是回頭了。
他笑著，說盡了此生最後的話。
“請你，好好活著。”
——
千隱峰。
放下同楚逸交談的通訊符後，步離行安頓好了峰內事務，送走一波急著回自家門派的修士，這才有了一絲喘息之餘。
他隨手抹了把汗，不經意間擡頭望了望天。
今天的晚霞，好像格外的紅。
濃赤色的霞光鋪滿了天空一角，氣勢張揚，正在漸漸向四周彌漫，存了將整座天空都吞噬的氣勢。
不對。
這光中隱隱生煙，不像是霞光，更像是沖天的火光。
是哪裏著火了嗎？
不知怎得，步離行心中隱隱不安。
他思忖再三，還是摸出通訊符，撥了過去。
……無人應答。
不好。
步離行雙手握拳，眉目橫冷，一腳蹬在地上，借力浮於空中，拔劍而出，直向霞光最深處飛去。
就在這時，變故發生了。
“轟——”
漫天的霞光在頃刻間化作點點火星，整座天空被染透染深，美如畫卷。
於是，修真界同凡間一道，都在同時目睹了一場絢麗的雨。
“快看，流星！”
“胡說什麽，這是火星，快躲起來，小心燙著！”
“不燙，冰冰涼涼的，很舒服，你試試。”
“試個——”被硬扯著感受火雨的修士剛想罵人，忽得閉上了嘴。少頃，囁嚅道：“是挺舒服。”
不僅是舒服。
漫天的火雨瞧著嚇人，落在身上，卻像是療愈的神雨。修士剛在雷劫中受傷不輕，就在火雨落在掌心的瞬間，傷口愈合了。
人間也是一樣。
神雨臨世，疾病、傷害、怨念在此刻煙消雲散，伴隨而來的，是新生，是欣喜，是洗刷一盡的人間。
與此同時，相反空間。
空間縫隙中，漸漸有雨滲入。流水蜿蜒，絲絲淌過，浸透了空間大地的每一處角落。
“這是什麽？”
當神雨流過第一家帳篷時，有人打開了簾子，道出了一聲疑問。
他聲音不小，周圍幾家都聽得清清楚楚。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從帳篷裏走了出來。
有人踏在湯湯流水之上，有人好奇彎腰撫摸，有人擡頭望天，一滴雨剛巧落下，沁入唇齒。
在大地被浸透的一瞬，經年的疼痛和絕望在剎那間煙消雲散，被消除的記憶也在這一刻回溯。
天旋地轉間，走過滄海桑田。
“我們……得救了。”
他們面面相覷著，誰也不知發生了什麽，更不知曉時是誰出手相救。
他們只知道，得救了。
相反空間陡然翻旋，被藏於大地深處的魔族重現於世，連帶著無數尚未用盡的神雨，在空中猝然劃過，而後盡數降於人間。
那是畢願設下的咒術。
只要魔族身上的詛咒得以解除，相反空間的禁錮就會消失。
相反空間是桎梏，更是庇護。無論這場戰爭是誰勝誰敗，族人都不會受到傷害，得以保全。
大夢初醒，人間蒼茫。
世上本無魔，是人心中的欲念凝成了魔，卻又怪它惡劣，怨它骯臟。
天道之上，還有天道。
人間之外，更是人間。
願這世間，從此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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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願靈魄遷離的那刻，震天攝地的雷劫終於停止了。
“停、停了？”“真的嗎？要不再撐一會兒……”
最外側舉著手撐結界的修士向外看了幾眼，都沒敢確認雷劫是否真的停了，交頭接耳問了好幾遍才終於放下心來。
眾人紛紛放下手來，皆松了口氣。
“師叔，你怎麽了？”
結界剛剛松動，就有人撐不住倒在了地上。在旁邊小弟子的焦急叫喊下，青讓跑了過去，俯下身子，仔細查探。
沒幾秒後，青讓把人放下，淡淡道：“他死了。”
小弟子楞了下，不可思議地看著已經沒了生氣的師叔，幾乎瞬間落下淚來：“不、不會的！都是為了我……都是我的錯……”
“要不是我練功不勤奮，抗不了天雷，師叔也不用為了我引去天雷……”
這邊，小弟子的哭號才剛剛開始，那邊又傳來了一陣驚叫聲。
“師尊！”“師姐！”“師兄你別嚇我——”
方才還沒人出現異常，是天雷尚未結束，為了結界的完整，許多人硬撐著也不敢死，現在放松下來，反倒失去了最後一絲撐著的意志。
步離行粗略數了數，倒下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好在有些還有救，但也最多占上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永永遠遠地死在了這場劫難中。
他忽然覺得心口堵得慌。
不遠處，青讓正轉著圈到處瞧病人，還有救的就在上方標記一道青光，沒救的叫他家弟子裝進芥子囊帶回去安葬。
“不不不，我師尊一定還有救。”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弟子不肯把師父放進芥子囊中，哭號著祈求青讓：“青道長，求您行行好，再給他看看……青道長！”
小弟子的哭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驚恐：“青道長，你怎麽了？”
在附近檢查傷員的商陸察覺到不對，連邁幾個大步趕過來，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卻不見青讓的蹤影，只瞧見小弟子驚恐的神情。
“人呢？”
小弟子戰戰兢兢指了指前方：“這兒……”
“胡說，這哪裏有人——”商陸的聲音戛然而止。
前方靜靜躺著一株清亮的青色小草，只有半個手掌大小，根部帶著少量淤泥，散發出陣陣藥草香。
這股藥草香，正是青讓這些日子身上所散發出的。
縱使商陸從前不知，現在也該明白了。
——她的師弟，強撐這些日子，耗光千年修為，終於維持不住，變回了一株默默無聞的小草。
因著中了引雷符的人都來了千隱峰，這些日子千隱峰挨了不少劈。原本的鳥語花香之地，才過了幾日，就成了連荒草都成了焦炭的廢墟。
到處冒著未燃盡的青煙，到處都有撕心裂肺的哭聲。
到處都有人在這場大戰裏，失去了重要的人。
……
“結束啦。”
親眼看著畢願的靈魄飄向遠處後，楚逸沈默地從空中飄了下來，一手捧起被震暈回原形的九尾，輕柔地撫摸著，語氣是釋然和輕松。
“嗯，結束了。”慕恒瞥了眼昏迷不醒的九尾。他心情好，懶得同揭穿它的裝死行為。
楚逸望著他，將九尾收入介子囊中，道：“魔頭，我們回家吧。”
“好。”
回千隱峰的路上，有一截路經過凡間。
正是清晨，熱鬧的叫賣聲和喧囂充盈著煙火塵間，細細聽來，能分得清討價還價的聲音、調皮孩子的哭聲，還有風鈴擺過的清脆聲。
凡間安詳、自在，這裏的人不會知道，世界經歷了一場生死存亡的浩劫。
楚逸站在入口處看了一會兒，不知在想什麽。
不一會兒，放在掌心的通信符亮了。
楚逸匆匆離開人群，摸出通信符接起。
步離行的臉很快出現在半空中。看到楚逸後，他明顯松了一口氣。
“餵，活著呢？”
楚逸：“嗯，其他人還好嗎？”
“基本沒什麽大事……”步離行把這邊的情況大概說了一遍，說到青讓時，步離行頓了下：“他修為散盡，變回原形了。”
楚逸臉色一變。
“不過你放心。師尊及時出手，把他種在了還保存完好的虛空之境中。我們日日去灌溉，再過個幾十年，也就能化形了。”
步離行咬著牙，眼中閃著怒火：“該死的滄世，害了這麽多人，合該千刀萬剮。白白叫他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楚逸垂了垂眸，沒說話。
白白挨了幾道天雷劈，又親眼看著師弟變成了一株藥草，步離行簡直是氣毀了。他又一向脾氣爆，說話口無遮攔，越說越生氣，越說越難聽，因此也沒察覺到楚逸的情緒變化。
“嗯嗯師兄，我會盡快回去的。”
步離行暢快淋漓地罵了一頓後，終於想起叮囑小師弟早日回家，楚逸嗯嗯啊啊答應了一陣，旋即掛了通信符。
楚逸微不可察地吐了一口氣，旋即掛上了明媚的笑容，剛轉過身去，就瞧見了慕恒在直勾勾地盯著他。
楚逸：“……嚇我一跳。”
他拍了拍胸脯，長籲短嘆，好像真的被嚇到了似的。
“你在傷心。”慕恒直視著他。
“我哪有。”楚逸矢口否認，“我很開心啊。一切都結束了，師尊他們都好好的，你也好好的。我們即將開啟新生活，我可以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修煉也好，打漁也罷，看月明星稀，賞燕雀南下，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說到最後，楚逸倒打一耙，可憐兮兮地看過來：“是你不開心，不願同我一起。你不喜歡我了，慕恒。”
慕恒：“……”
慕恒沒再說話，捉過他的手，帶著他往集市深處走去。
“去哪啊餵！”楚逸被扯得沒站穩，險些直接倒進慕恒懷裏。被魔頭拖著腦殼扶起來後，魔頭動作輕柔了許多，但還是不容置疑地帶著他走去。
這座集市十分繁華，四周都是攤販，不少現做糕點架子上冒著騰騰的熱氣，烤制品上撒著噴香的佐料，皮脆肉嫩。
楚逸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
楚逸：“……”
都這時候了，還想著吃。
走了一會，那雙禁錮他的大手忽然松開。只見慕恒徑直朝一個烤架處走去，看不清買了什麽，又轉身到隔壁賣果子的攤販處停留了一會，才起身回來。
快走到面前時，楚逸看清了。
——是一只烤魚，和一捧果子。
慕恒直接掠過他的疑問，執起他的手，不容置疑道：“走。”
他沒說去哪，楚逸卻明白了。
兩人隱匿在人群中，不一會兒就抵達了郊外。此刻正是清晨，郊外溫度低些，呼口氣會冒出騰騰霧氣，
慕恒化了張厚軟的席子，牽楚逸坐下，又自己去叢林中尋了些柴火來，細細鉆動。少頃，鉆出跳動溫暖的火苗，點燃了其他柴火。
郊野的風大，催得火光攢動，映照在兩人眼簾下。
楚逸捉了支長些的柴棍，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火苗，道：“怎麽不用術法。”
“因為萬年前，你為他烹制此魚時，不曾動用術法。”
“……”
楚逸撥弄柴火的手滯了一瞬。
末了，他極輕極緩地吐出一口氣，自嘲道：“你還是發現了。”
慕恒將有些涼意的魚放在柴火上熱了熱，等恢覆剛烤制好的溫度後，連同之前一起買好的果子，都遞到楚逸手中，道：“吃吧。”
還是野果子。
還別說，除卻一人外，的確和萬年前的場景有七八成相像。
楚逸接過果子，叼在齒間啃了兩口，低頭，松口，剩下的部分就掉在了手上。他極長地嘆出一口氣：“好苦。”
慕恒執過他的手，極自然地替他拿去果子，忽然稀裏糊塗地說了一句：“不是你的錯。”
“是我。”楚逸下意識接道：“我對不起大帥。”
“到頭來，還是連一個孩子都護不住。”
剛說完，楚逸就意識到被套話了。
“……”
都說到這了，索性一口氣說完罷了。
“我也對不起青師兄。他都被害得失去修為險些死掉，我卻還在同情害他的兇手。”
“可是小元他……”楚逸只覺得身上哪哪都疼，又好像哪哪都沒事。瞞了這許久，他臉上終於流露出無措來，低低道：“魔頭，我不知道怎麽辦。”
慕恒握住他的手，低聲道：“是他的孽果，怪不得你。”
“道理我都懂，可我……如果我是他，我又能怎麽做？”
“仙族無辜，魔族無辜，當年的小元更是無辜。無論我做什麽，始終內心有愧。”
柴堆裏，星星點點的火光盈盈閃動，忽然，小小的火苗開始繞著柴堆轉動，也就是一眨眼的時間，就形成了一個足以容納一人進入的巨大火圈。
火圈燃著炎炎之焰，氣勢雄壯，周圍隱隱攀上金光，竟在兩人面前化作一只約有百尺高的爐子。
這是……
慕恒眼神微動。
他想起來了，這是當年在空間縫隙裏，施鞍所用的煉丹爐！
巨大的丹爐下，許多回憶湧上心頭。慕恒不蠢，幾乎是在瞬間明白了楚逸想做什麽，但他也很快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他動不了了。
魔頭眼神中流露出從未有過的驚恐：“你做了什麽？”
“和你一樣呀。”楚逸和煦地笑笑，指了指他手中的半個果子，“下在這裏了。”
“……”
慕恒張了幾次嘴，都無從開口，畢竟前面他才做過這樣的事，一時竟也沒立場說別人。
“這是強化後的丹爐，再加上這具強化後的萬魔之王的肉身和伏回劍，夠了。”楚逸輕松地笑笑，道：“小元已經告訴我上古真神的肉身都埋在哪裏，靈氣來源也夠了。”
慕恒：“你已有了新肉身，想要救他們，用從前的肉身就是了。何苦——”
“沒用的。我試過，都試過了。”楚逸打斷了他，“不是肉身的問題。伏回劍是把靈劍，只有劍靈在裏面，才能發揮效用。”
山野的風涼，吹得從裏到外，都涼得透徹。
楚逾白換回了命格，也徹底斷了慕恒替他跳入伏回劍成為劍靈的資格。
自從楚逾白得知滄世的真實身份開始，他就開始陷入無盡的怪圈中。
他沒資格替死去的人原諒滄世，更愧對遠古多年的感情。
他誰都怪不了，就只能怪自己。
他陷入了困境，於是打算自毀。
恰好，上天給了他這個機會。
只要回到伏回劍中，與新肉身一道跳入煉丹爐，就能完成畢願多年的夙願。又能死上一死，又能讓愧對的人得償所願，豈不是兩全其美？
炎炎烈火在空中劈啪作響，混著竹影，映在身側人的臉龐上，有幾分斑駁。
煉丹爐，已到火候了。
楚逸笑笑，頭也不回地向丹爐入口處邁去。
“楚逾白，你敢！”魔頭額間的血滴狀紅印漸漸顯現出來，他眼神陰沈的可怕，低吼道：“你敢踏進去一步，我就殺光你在乎的人！”
“你不會的，我知道。”楚逸篤定地笑了笑，“阿恒，你從來都不是魔頭。還有。”
“剛剛下的毒裏，除了能叫你不能動，還有一味與我靈魄相連的藥。”
“如果你自殺，我的靈魄會徹底碎掉，再無法投身轉世。”
楚逾白……
不愧是楚逾白。
血液翻冷中，慕恒的心像是被刀尖一寸一寸剜過，痛得他渾身都在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痛徹心扉。又像是墜入了無底的深淵，從看見深淵的那一刻開始，就開始遍體生寒。
你猜到了。殺光你在乎的人，就是殺了我自己，去陪你。
可楚逾白，你好狠的心。
一聲不吭去赴死就罷了，最後竟連這樣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所以阿恒。”在楚逸踏入爐門的瞬間，火焰幾乎在同時將他團團圍住。
那一刻，塵世中所有的遺憾都灰飛煙滅，他得到的是永世的火光和溫暖，足以彌補一切的冰冷和不堪。
沖天的火光炎炎，煉丹爐得到了所需藥材，不需要再大敞著爐門。
在火苗扭曲臉龐輪廓的最後一刻，楚逸還是回頭了。
他笑著，說盡了此生最後的話。
“請你，好好活著。”
——
千隱峰。
放下同楚逸交談的通訊符後，步離行安頓好了峰內事務，送走一波急著回自家門派的修士，這才有了一絲喘息之餘。
他隨手抹了把汗，不經意間擡頭望了望天。
今天的晚霞，好像格外的紅。
濃赤色的霞光鋪滿了天空一角，氣勢張揚，正在漸漸向四周彌漫，存了將整座天空都吞噬的氣勢。
不對。
這光中隱隱生煙，不像是霞光，更像是沖天的火光。
是哪裏著火了嗎？
不知怎得，步離行心中隱隱不安。
他思忖再三，還是摸出通訊符，撥了過去。
……無人應答。
不好。
步離行雙手握拳，眉目橫冷，一腳蹬在地上，借力浮於空中，拔劍而出，直向霞光最深處飛去。
就在這時，變故發生了。
“轟——”
漫天的霞光在頃刻間化作點點火星，整座天空被染透染深，美如畫卷。
於是，修真界同凡間一道，都在同時目睹了一場絢麗的雨。
“快看，流星！”
“胡說什麽，這是火星，快躲起來，小心燙著！”
“不燙，冰冰涼涼的，很舒服，你試試。”
“試個——”被硬扯著感受火雨的修士剛想罵人，忽得閉上了嘴。少頃，囁嚅道：“是挺舒服。”
不僅是舒服。
漫天的火雨瞧著嚇人，落在身上，卻像是療愈的神雨。修士剛在雷劫中受傷不輕，就在火雨落在掌心的瞬間，傷口愈合了。
人間也是一樣。
神雨臨世，疾病、傷害、怨念在此刻煙消雲散，伴隨而來的，是新生，是欣喜，是洗刷一盡的人間。
與此同時，相反空間。
空間縫隙中，漸漸有雨滲入。流水蜿蜒，絲絲淌過，浸透了空間大地的每一處角落。
“這是什麽？”
當神雨流過第一家帳篷時，有人打開了簾子，道出了一聲疑問。
他聲音不小，周圍幾家都聽得清清楚楚。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從帳篷裏走了出來。
有人踏在湯湯流水之上，有人好奇彎腰撫摸，有人擡頭望天，一滴雨剛巧落下，沁入唇齒。
在大地被浸透的一瞬，經年的疼痛和絕望在剎那間煙消雲散，被消除的記憶也在這一刻回溯。
天旋地轉間，走過滄海桑田。
“我們……得救了。”
他們面面相覷著，誰也不知發生了什麽，更不知曉時是誰出手相救。
他們只知道，得救了。
相反空間陡然翻旋，被藏於大地深處的魔族重現於世，連帶著無數尚未用盡的神雨，在空中猝然劃過，而後盡數降於人間。
那是畢願設下的咒術。
只要魔族身上的詛咒得以解除，相反空間的禁錮就會消失。
相反空間是桎梏，更是庇護。無論這場戰爭是誰勝誰敗，族人都不會受到傷害，得以保全。
大夢初醒，人間蒼茫。
世上本無魔，是人心中的欲念凝成了魔，卻又怪它惡劣，怨它骯臟。
天道之上，還有天道。
人間之外，更是人間。
願這世間，從此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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