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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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 章

秦溱站在那裏。

透過芥子囊雖看得不分明,但左誠還是覺得,她瘦了,也憔悴了。

“煩請左大人幫忙,解除楚公子身上的咒法。”秦溱躬身,道:“只要左大人肯,小女子以身報之,絕無二心。”

左誠氣結:“你!”

芥子囊搖晃的幅度加大,在慕恒腰側擺來擺去,蹭的他渾身難受。

…慕恒解開了芥子囊的禁制。

袋口悄無聲息地打開,瑩瑩霧氣繞在口袋周圍,拱出左誠有些佝僂的身子。

他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被放出的驚喜,而是義正言辭道:“恕在下無能為力。”

軟硬不吃。

秦溱也不惱,只拱了手,道:“既如此,小女子活著已無言面對恩公,就此別過。”

左誠急了:“秦溱,你真當我是傻的嗎?你打得什麽主意我還不知道?左不過是先跟了我,然後自盡。”

“可秦溱,你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你——”

“從前怎樣?”秦溱看著他,頭次嗤笑了聲:“我與大人素未平生,大人如何知曉我從前怎樣?”

左誠沈默了。

“大人口口聲聲說願為小女子做任何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之類的話,我已經聽夠了。”秦溱擡頭,道:“難道解開咒法的代價,是大人的性命嗎?”

左誠:“自然不是。”

“那是需要耗費大人相當的法力?”

“也不是。”

秦溱笑了:“既然都不是,那就是大人所說都是妄言了。如此也好,我還有第二個法子。”

聽到這裏,左誠忽然覺得哪裏不對。他神色變得緊張起來:“你要做什麽?”

“從前我與楚公子中過同樣的咒法,是大人出手相救,將那道符咒打入我的心頭之中。舉手之勞,大人既不願,我自然沒有強求的道理,自己剖心挖它出來便是。”

“不可!”

在秦溱摸出匕首的瞬間,左誠幾乎是在登時變了臉色,沖上來以手相隔。

刀劍無眼,濺出累累血光,他卻像是感受不到痛似的,死死盯著秦溱:

“你這個瘋子!你已經死過一次了,哪裏還有心?!”



楚逸站在兩人對面,不自覺向後退了一步。森森寒氣撲面而來,從左誠身上,也從秦溱身上。

這兩人必不簡單。

“什麽叫死過一次了?”

左誠像是鼓起來的包被紮了個眼,徹底洩了氣去,任秦溱再三追問,就是一句不吭。

碰了幾次壁後,秦溱終於停止了問詢。

她抱著雙臂,沒走幾步就跌了一跤,宛如失去魂魄,行屍走肉般硬挺著身軀,開始喃喃。

“萍水相逢,你就認定了我,花多大的代價也想要我,做出那等過激行為。”

“你對我好的不真切,就像在透過我看著一個故人。”

“我們從前,是認識的吧。”

話音剛落,左誠眼前驟然劃過一道血霧!

“左大人,我既想不起前塵往事,心中便只能念著現世恩公。有心也好,無心也罷,你說的通通做不得真,只消剖心來看,便知真心假意。”

血霧彌漫,左誠幾乎是在瞬間紅了眼睛:“不要!!!”

明明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坊間女子,出手卻果斷得如同兵士,三兩刀下去,竟就將心臟周圍的皮肉摘了個幹凈,沾了血泥的骨骼、空落落的胸膛已坦然現於眾人眼前。

竟真是空的!

“怎麽可能?!”秦溱握刀的手不住發顫,不知是氣得還是疼的。她杏眼圓睜,怒目看向一旁涕淚橫流的左誠:“當時是你親手把符咒打到這裏的,怎麽可能是空的?!”

凡人傷至此番,已不可能好好站在這裏,中氣十足地說出這些話來。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如左誠所說,她早就死過一次了。

瞞不下去了。

秦溱血淚泛泛,盯著他的眼神不但有憤怒,也有疑惑、害怕和不解。

一個大活人發現自己沒有心,如何能不害怕。

“阿溱……”左誠站在那裏一動都不敢動,生怕秦溱再做出傷害自己的舉動,雖然他明白已經無濟於事了。

在無心之事徹底敗露之時,他的阿溱已經暴露了,這麽多年的苦心躲逃,終是化為烏有了。

追兵……很快就到了。

遠方傳來一陣古怪的嘯叫聲。

叫聲似鳥鳴,近馬嘶,由近及遠的時間也不過兩秒鐘。

煙霧散盡,楚逸身前忽然出現了兩個奇怪模樣的人。一人頭帶黑帽,身著黑衣,另一個則是白帽白衣,均青面獠牙,手執鐐銬,身散鬼氣。

這是…

地府的鬼差!

楚逸看起來沒什麽表情,心中已死過無數次了。

啊啊啊啊他怕鬼啊!

就在這時,面前忽然閃過一人。

那人輕輕將他向後一推,自己站在了黑白無常面前,後背堅實可靠,擋住了兩位無常的獠牙和目光。

楚逸安心了不少。

但好景不長,他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你為什麽也在抖?”

慕恒:“…”

慕恒沒回他,只冷了眼看向面前的黑白無常,道:“地府之人來此,所為何事?”

黑白無常手執利器,能青面獠牙,每每抵達人間,總能嚇哭嚇暈凡人無數,還是頭一次見到面不改色的人。

不但如此,這人身上還有股他們看不透的屏障,即便是地府帶來的利器也不能傷他分毫。

是個人物。

黑無常的神色緩和了些,收起獠牙,和顏悅色地看著他,甚至還笑了笑:“這位將軍來自地府,潛逃多年,我們奉命捉拿。”

慕恒:“…”

笑起來更嚇人了。

慕恒面不改色:“可是左將軍?”

“左?”白無常湊上前來,否認了他:“不,我們要拿的鬼姓秦。”

這下,除左誠外的其他三人都怔住了。

秦溱這幅柔若無骨的模樣,竟然是個將軍嗎?

“多年前,有人下到地府救走了她。凡人入地府皆會忘卻前塵舊事,救她之人偷了我們一件法寶,重啟了她的記憶。”

秦溱死死捏著染血的衣物布料,左誠不知何時已擋在她身前,手中握著利劍,怒視前方。

楚逸才發現,他們不是不想走,是被無形的罩子困住了,左誠那把劍不是擺設,是用來斬開罩子的。

只可惜,地府的法寶,豈是凡間利劍可抗衡的。

“後來,我們多次在凡間發起通緝,秦溱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怎麽都找不到蹤跡。只有兩個辦法能找到她,一個是來自地府的法寶被再次使用,一個是她的心——不,是她的無心。”

無常行使職務相當無趣,因為人都嚇暈了,還是第一次碰到能站著聽他說話的,破覺有趣,也就多說了幾句。

“鬼在地府時是有心的,因為還要輪回。但若擅自逃到地上,地府就會收回她的心。

這也是為何救她之人重啟記憶無效的原因,因為回憶起一切的心被留下了。”

慕恒發現了不對:“那她為何還記得自己曾被重啟過記憶?”

黑無常扶了扶歪掉的獠牙,道:“符咒打入鬼心瞬間的記憶還是有的,這就是為了防止逃脫的鬼真的一點都不記得曾經,真把自己當成個人了。”

白無常點頭附和:“秦將軍殺孽太重,來世輪回將受盡世間苦楚。”

兩個無常收回了獠牙,再加上看習慣了些,楚逸也沒那麽害怕了,質疑道:“據你們所說,秦姑娘曾經是將軍。將軍怎麽可能不殺人呢?”

黑無常搖搖頭:“她曾是個將軍,殺過不少人。但這些不足以讓她受此大罪,真正的原因,是因為她曾殺過無辜者。”

聽到這裏,左誠臉色煞白,吼道:“她殺的根本不是無辜者,是有人暗害於她,想她身名敗壞,他好趁機掌控軍隊!”

“你們地府之人根本不了解情況便胡亂辦案,對得起真正的無辜之人嗎?!”

白無常神色坦然:“不論何種情況,不論她被何人算計,最終的結果就是沾了無辜者的血。莫說凡人犯下此罪,來世不得為人,便是神仙犯罪,也必要沾些因果報應和代價。”

規矩,就是規矩。

左誠還待說什麽,黑無常卻不想聽了。他只是微微擡手,一道光閃過,左誠已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

緊接著,一道符咒從他身上飛了出來,手掌大小,呈半透明狀,懸在空中不一會兒便被白無常捏在了手裏。

左誠一倒下,秦溱整個人暴露在了無常面前。

面對獠牙青面,秦溱一介弱女子卻沒有絲毫害怕,只是疑惑地看著對面,再看看倒下的左誠。

白無常腰側的袋子撐了開來。

他捏了捏袋子,那袋子鼓鼓囊囊的,被他這麽一拍,像是得到了掙脫束縛的命令,袋口瞬間解開,登時跳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顆跳動的深紅色人心。

哦不,鬼心。

鬼心從口袋中出來,在空中似乎是眺望了一番,很快明確了自己的歸處。眾人都還沒看清時,鬼心已歡快地跳進了秦溱的胸膛。

“砰——”

剎那間,鮮紅的血肉開始在胸前的傷口上生長,絲絲纏繞,縱橫交錯,如最靈巧的繡娘般織好了以血肉為線的布,除了未擦幹的鮮血外,原本可怖的傷口已是天衣無縫。

鬼心入體,記憶回籠。

她想起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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