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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不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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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不討厭

程馥的書被拿到了文學社編委會上征求意見,愛挑剔的編委會成員們知道作者是程馥後,心中大為不快,說什麽連文學社成員都不是的程馥,為了樹立所謂的文學少女人設,正在無恥地進行對於窮人的貶低。

而且物理消滅全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

這種想法完全就是反人類的。

大三生的新任社長隨意翻閱,註意到一段話,那是主角對其本人貧困生活的描繪:“高中上的宏志班,有吃飯補貼每個月都會打到飯卡裏,我每頓飯都精打細算,幾個月都舍不得打一點帶肉的飯,只是在每周五的下午回家前去能刷飯卡的小賣部買一些塑封雞腿之類的零食帶回家給家裏的弟弟妹妹們解解饞……”

什麽‘解解饞’!社長大人不屑一顧,程馥的書就這樣被輕蔑否決了。

另找出版社也接連失敗,有一家勉強同意出書,但要求大量刪改,等到刪改完畢,對方居然直接退稿,說是預算有限,無力承擔出版的費用。

真就是把人當猴耍。

作為副社長的男生萬般無奈,就向程馥提議自費出版。錢嘛,當然是他來出了,他只是擔心程馥會覺得自費出版在公眾眼裏無疑是把自己降格為業餘作家。

程馥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我這書寫的就挺差的。”她說。

“我們不許說自己寫的差。這幾年的茅盾文學獎不也都是一年比一年垃圾的垃圾,我覺得你寫的這本書比今年的獲獎作品要好一萬倍!”

程馥差點沒搞明白自己這是被誇了還是被罵了。

“這樣吧,我給你擬個合同,你把你這本書的出版工作全權交給我,到時候要是有盈利了,你分我三成就好了。”

程馥覺得對方還是對這本書的前景太過於樂觀,但她在看過合同後還是簽了字。

嘛,她又沒有額外付出什麽,本來只能丟進垃圾桶裏的東西竟然有可能賺錢……這世上還有比這更穩賺不賠的買賣嗎?

臨簡霧知道這件事後,讓程馥再辦一張銀行卡,然後把卡號給她。

程馥迷惑道:“我之前那張卡應該還能用吧?”

“是上一部游戲的劇本分成。”臨簡霧用輕快的語調說,“按照銷量計算的,給你的報酬。每賣出一份都會有相應的錢。雖然不多,但是單獨放在一張卡裏,我覺得對你來說應該會很有紀念意義。”

一般來說,獨立游戲的劇本都是買斷制的,才不會像臨簡霧這樣按照銷量搞分成,臨簡霧這麽搞,程馥只能理解為這樣給她的錢會比較多。

之後程馥看了眼卡裏的那個數字,也確實如她所想。

臨簡霧跟程馥說:“就是你的劇本寫的很好,我們的游戲才能賣出來這麽多錢。”

程馥聽完,只覺得臨簡霧是在亂講,就臨簡霧做的那個游戲質量,不需要她的那個劇本,不,或許隨便換個什麽人寫一個大差不差合家歡樂的劇本,都要賣的比她那個劇本好得多。

雖然她偶爾打開游戲的商店界面時,慢慢能從一眾好評中發現有人誇讚劇情,但那也不過是數量堆積產生的結果。

天下惟庸人無咎無譽!

自十二月份起,副社長拼命動員自己在輿論界的朋友鼓吹程馥的這本書,甚至在某些社交媒體上連‘天才’這樣的字眼都用上了,但讀者的反應都很冷淡。

這一二十年來,程馥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被這樣營銷的人。

大家都見怪不怪。

他們心目中的程馥仍舊是a大的學生,在他們看來,這些名校的所謂年輕作家都不過是幾個小知識分子試圖在自己的圈子裏造神、自娛自樂而已。

副社長也贈書給學校裏教文學的一些老教授,但他們翻開書後沒有一個能看下去。

有個跟程馥打過交道的老教授還為此專門找到了程馥,說:“聽說你得了嚴重的神經衰弱癥,每天大半時間都躺在床上,晚上睡覺的時候也不關燈。你很討人喜歡,我也認為你絕頂聰明,有敏銳的觀察力,但寫書是另外一回事……”

也不知道流言都是怎麽傳的。

不過,‘慧眼識金’的人也是有的。

書出版後,有一家大報社的主編寫了一篇情深意切的書評,對程馥的書讚嘆不已,文字間感情濃郁深沈的喜愛,幾乎要透過手機屏幕的那層玻璃傳遞過來。

他的觀點影響了很多人。

於是一夕之間,輿論又像是被反轉了似的。

程馥這樣一位到處吃閉門羹的作家,成了各大出版社爭相搶奪的對象。

學校文學社編委會向程馥致以非常誠摯的道歉,社長一再表示願意出版程馥以後寫的所有書,以此來彌補過失。

程馥一開始以為又是臨簡霧在其中作梗,但在看到那家大報社主編的工作經歷後,突然發現這人同時還是一家小出版社的老板,沒錯,就是程馥以前發表過幾篇文章的那個副刊所屬的小出版社。

他在隨後的采訪中將程馥說成是他很早以前就有在關註的一顆文學新星,現如今能夠寫出來,他真的感到非常欣慰。

赫然已是在作為她的文學領路人自居。

采訪結束後,他給程馥發了條視頻會議邀請,程馥以為是對方害怕她跳出來極力否認這一切,將要對自己的這些發言進行解釋。

然而程馥想的還是不夠多。

這人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當程馥詢問任何問題時,他都有充足的準備來進行糊弄。

談及他為什麽要寫那個書評,他的原話是:“我們那個出版社一直發展不起來就是缺少一個能夠充當頭牌的作家,當我知道你以前在我們旗下副刊寫過幾篇文章後,我就四處問過有關你的情況了。我沒弄錯的話,你是沒有父母的吧?小時候被爸媽送給親戚家養,受了不少欺負,後來被姐姐一手帶大,也從未抱怨過命運的不公,努力堅持十年如一日的學習,現在還在a大上學,成了美少女作家。我可以跟你打賭,只要把你的這段個人經歷宣揚出去,就算你以後一個字都不寫,你一輩子也吃穿不愁。”

好一個‘一輩子吃穿不愁’。

原來在這些人眼裏,現在大家對一個作家感興趣的不是作品,而是那個作家曾經有多慘嗎?

頭牌啊,說的也是,說到底都不過是一個青樓的頭牌!

作為副社長的那個男生再度找到程馥,想要商討下一本書的計劃時,程馥當即就拒絕了。

“我不想寫。”程馥說。

這個回答非常出乎對方的意料。

因為程馥這本書的銷量很好,新人作家在嘗到甜頭後都會對自己的下本書感到躍躍欲試。

“啊,是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嗎?沒事,我們可以在期末考完之後再討論這件事。”

“我想我以後也不會靠寫書謀生。”程馥繼續說。

對方很耐心:“為什麽呢?我們才取得了一點成績。而且我覺得你有靠寫書吃飯的天賦,你要相信我。”

沒有必要跟對方說的太詳細,但對方在給她的書出版這件事上確實出了大力,也不好說的太敷衍,於是程馥折中了一下,選擇了一個對方肯定能夠理解的說法。

“就是突然才發現的,好像一件事如果變成了謀生的手段,性質就會變的很不單純,我無法不討厭。”

男生聽到程馥的這番話後倒也沒有多吃驚。

雖然他還不是很理解,但他已經習慣了程馥的與眾不同。

“好吧。但你以後要是還想寫書的話,一定要找我給你出版。”

男生拿過手頭邊一本剛加印的新書。

那書的腰封上寫著:【有時候想要殺死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同時又忍不住為產生這個想法的自己感到恐懼。】

他打開第一頁的空白頁,交由程馥簽名:“我真希望這不會是你寫的最後一本書。”

“我也希望。”

簽完名後,程馥就和對方揮了揮手,說了明天再見。

去停車場的路上,程馥不時能夠撞到拿著書過來想要找她要簽名以及合照的人,她都一一答應下來。

唯獨不答應的就只是互相交換聯系方式。

雖然有句話說的很不好聽,但道理卻是實打實的:作為作者,她和這些讀者之間能夠擁有什麽樣的交情呢?充其量只是一本書的交情罷了!

簽名中就有人問‘現在大家都這麽焦慮、壓力那麽大,要怎麽應對會比較好?’,程馥沒想到有人竟然會在這種時候問她這種問題,但她還沒回答,就有另外一個人跳出來說‘其實這個時代比起以前還是好的,至少不會餓死。說白了,現在年輕人還是抗壓能力太弱,不夠堅強。’,然後又有人緊接著反駁前者‘從你的年紀和你說話的語氣來看,你根本不能理解我們新一代以及新一代的生活。’

好大半晌,程馥就看著第二個人圍著第三個人,以後者為代表評判起現代年輕人是如何自私自利、無病呻吟、思維淺薄、無腦狂熱、缺乏人性……不能承受生活的苦又不能脫離工作的苦,性格裏滋生不出強者該有的勇氣,全是弱者抽刀更向弱者的戾氣。

剛開始問程馥問題的那個小夥子被這陣仗直接給嚇呆了。

程馥接過小夥子手上的書,繼續給他簽名:“你要問我怎麽應對,我也不知道。”

然後她再拿過第二個人手上的書,一邊簽名一邊說道:“我想問你,你是否認同別人所說的,你已經不能理解新一代和新一代的生活了呢?你在說別人自私自利的時候有想過別人平時是在過著怎樣的日子嗎?即使不同意他人的意見,為什麽不能依照邏輯按自己的三觀進行理性批判,非要宣洩情緒呢?你單方面要求別人理解你,你又嘗試過理解別人嗎?”

最後是第三個人:“每個時代都有屬於每個時代的痛苦,生活在不同時代的人很容易就會認為自己所承受的痛苦比別的時代普遍意義上看到的要更加痛苦。我不認為身體上的痛苦比精神上的痛苦更痛苦,這個道理反過來說也是一樣的。理解不同人的不同痛苦,才能塑造出來一個更好的世界,這就是我寫這本書的目的。”

這時候走過來第四個人,遞過書來的同時說道:“所以你的主角讓別人理解自己的方式就是殺掉他們?”

“因為人與人之間本來就是不能相互理解。”程馥溫和地朝臨簡霧笑了笑,“沒有親眼見識過戰爭的殘酷,有誰會意識到和平的珍貴?”

不是誰都會在已然富足的情況下,願意有人比自己更富裕,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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