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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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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柿子

大二第一學期的期末考試,從第一天開始,程馥就起的很早。

因為臨簡霧要到上午十點才上班,當時不會醒,所以她都是靜悄悄地起來,然後自己開車去學校。

這天,從停車場出來後,去小食堂買了些早點,她就在考場教學樓附近的林蔭道一邊吃一邊看平時做的那些筆記。這裏向來沒什麽人,有時候就算看著看著,情不自禁地把筆記上的內容念出聲來,也不會打擾到誰。

刑法內容比較多,在所有部門法當中理解難度都算是很大的,對於學生們的得分區分度相當明顯。

只是綜合前幾年師兄師姐的意見來看,每次考的範圍還能說是比較固定,沒有什麽太大變化。

她坐在長凳上背了會兒可能會考的名詞解釋,忽然聽到連串的驚叫聲。

“殺人了,殺人了,有人在殺人!”

“救命啊!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們?”

兩個女孩子迎面跑過來,程馥能夠看到她們脖子和肩膀上都是血,有個女孩的手掌被砍的好像馬上就要從腕上掉下來,搖搖欲墜。

在她們身後的是一個中年男人,雙手滴血,大衣也在滴血,他的手上是一把長長的刀,是的,就是那種烤肉店裏經常拿來切烤肉或者火腿的片肉刀。

急促的追趕聲中,程馥能夠清楚看到那個男人臉上的神情。

莊嚴?甚至可以說是快樂?

她來不及判斷那絲莊嚴或快樂來自哪裏,危機感就已經湧上了心頭。

程馥的反應極為迅速,在那個男人靠過來的一瞬間,擡手就把做了一學期筆記的本子瞄著臉砸了出去。

砸完之後,她撒腿就跑。

林蔭道沒有硬化地面,跑的並不順利,才跑出去個幾十米,有個黑影像是一條水墨線,從上往下落,立時將她的視野分為了左右兩半……‘啪嘰’的聲響,響在腳尖之前。

一步越過,回頭粗略看了眼那黑影的殘屍,已經是壞的像是一灘爛泥,紅艷艷中帶著一點綠色的葉子,辨識不清原本的樣子,再擡頭看行道樹的樹枝,樹枝上還有幾個雖然過熟但是並未砸落的果實,她便認出來,這是一枚冬柿。

冬天的柿子。

十月底若是不采摘的話,後面就會一點點地爛下去。先前還沒發覺,這是碰到集中墜落的時期了。

運氣不大好。

又有一枚過熟的冬柿從樹枝上落下,恰好是砸在程馥的肩膀上。她頓時覺得肩膀一沈,差點腳步一滑被後面的高瘦男生追上。

已為一灘爛泥的冬柿,大半殘屍如同流體那般沿著她的肩線向下滑落,因為她的奔跑所致,這回,砸在了她的腳跟之後。

‘啪嘰’的聲響,是兩聲。

中年男人踩了上去,好像是覺得這爛柿子弄臟了他的新皮鞋,他當即停下腳步,甩了甩腳。

程馥在跑的氣喘籲籲,不得不慢下腳步時才發現了這一點。

然而還沒等她短暫地松一口氣做些什麽來挽救現狀,她突然發現迎面又跑過來不少人,有身上帶血的有身上不帶血的,這些人的眼神都帶著恐慌。

這種無差別傷人的始作俑者並非只有一個人。她在轉瞬間就明白了這個事實。

是團夥作案。

大家都像是夢游一般,緩慢地一會兒向這個方向跑,一會兒向那個方向跑,程馥不想被踩到,只好舉起手臂,被裹挾著不斷地向前又向後。

她零星能夠看到,長刀揮舞間,到處都是血和肉!

後面發生了什麽,程馥不是很記得,興許是她的大腦不想要記住那些。好像有什麽又黏又稠的東西籠罩了她全身,意識只剩下了殘破的碎片。

所有人都變成了黑紅色。

她的身體突然間麻木了,先是一陣尖利的左腰側被刺破的冰涼感,隨後鼻尖就是濃重的血腥味兒。

這家夥的功課做的還是不夠足啊。不然捅人握刀怎麽能夠豎著拿,而不橫著拿呢?

第一時間出現在大腦中的想法只是這個。

程馥骨子裏是有一股狠勁的,被捅的當時就頂著那個男人瘋狂向前的力量,攥住了他的手腕,一膝蓋直接撞向他兩腿之間的要害。

男人發出一聲極為痛苦的怪叫,手上微松,但是沒等程馥掙脫退出去幾步,他又迅速趕上前來,手抓住刀把,想要把刀拔出來,再捅她幾刀。

可惜刀刃卡在了程馥的肋骨裏,他沒辦法捅的更深,也沒辦法輕易拔出來,來回拉鋸中,程馥耳朵裏盡是形如指甲劃過黑板的聲音。

別說是聲音,平時光是看著‘指甲劃過黑板’這種文字,程馥都會感到難以言喻的厭惡,渾身不舒服。

惡心、實在是太惡心了,惡心到她現在就想吐!

然後她就真的吐了。

中年男人當即便條件反射性地松開了手。

當程馥的眼睛再度能夠清晰地視物時,警車和救護車都來了……有些人躺在血泊裏,有些人則在用手機拍照,啪啪啪地通過社交媒體告訴大家自己剛才經歷了多麽驚心動魄的時刻。

罪犯一共有四個人,為首的是捅傷程馥的那個中年男人。

他是外地人,在b市上了十年的班,被拖欠了三年多的工資,被開除後公司沒能結清,他一路起訴,花了大半年的時間終於維權成功,但法院執行時卻發現公司賬戶上根本沒有錢,老板早就在開除所有員工之前把資產全都轉移走了。

他想要報覆那個老板,但是人家根本不在國內。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他人到五十,全身上下沒有一分錢還欠了一屁股的債,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沒有救了,就想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在他看來,就算沒辦法留名青史,遺臭萬年也是好事一樁!

把僅剩的一點錢買了一套新衣服,他幾次簡單進入a大校園後,就把註意力瞄準了在這裏來來往往的學生。

這事兒出來後,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中年男人身上,辱罵有之,譴責有之,同情有之……很多學生家長都要這個中年男人償命,但大家受輿論的引導,還是不約而同地忽略了剩餘的那三個人。

那三個人,都是學生。

一個是附近一家專科學校的大專生,他在大三的時候被學校強制送到一家工廠去實習,說是不去實習就不給畢業證。

那是一個黑心廠,拖欠工資是常事,不買保險不給加班費,廠裏的工人每天兩班倒或三班倒,一天工作16個小時,一個月沒有一天休息,他生病請了一天假,就被部門經理指責說別人發高燒還能幹活,他憑什麽不能,不能就滾蛋,好不容易說服老師辭職後,學校卻以他考試沒過扣了他的畢業證,不讓他畢業。

他說這個學校裏大部分人考試基本全是作弊,這完全就是在欺負老實人。他這麽做不是想要證明自己了不起,而是要向大家揭開暴露這個事情。

一個是一家醫學院的研究生。

本科五年,大五實習沒工資要交學費兼並考研的任務,考上研究生後規培三年,規培期間每天早上七點到醫院上班,白天收新入、跟老師上手術臺,晚上寫病歷,經常幹到九十點才下班。

每個月四百塊錢幹正常醫生的工作,每年還要上交一萬塊的學費,好不容易三年終於要熬過來了,卻根本找不到工作。

大醫院要博士,小醫院不要男的,無數次質疑自己為什麽要學醫、為什麽要學婦產……快三十歲了還在啃老,他已經花了家裏好多錢,不知道未來在何處,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了什麽在活著。

一個是被取消畢業和留校的博士生。

在去年的十一月份,經由導師同意,他向學校教育處提交了畢業申請,然後在今年的四月,人事處的老師通知他已經獲得了留校任教的資格,他當時很高興,再三確認這並非愚人節的玩笑。

但也是在今年的四月份,隨後學校教育處召開了學位分委會,會議結果是他被取消了畢業資格和留校。沒有任何原因,跟論文和成績沒有一分錢關系。

當天就拿著相關文件去申訴,對方承認自己違反了學位授予流程並向他道歉,承諾三天之內解決問題。

結果事情一直折騰到五月份,在論文答辯的前一天,他被告知,取消畢業資格,無法答辯。

打電話再申訴,受理,他被說了一頓他能力很差後,沒有任何後續結果。

六月份,學校教育處又召開了一次學位分委會,會議讓班上的其他同學都順利畢業了,但只有他,還是沒有畢業資格。

相關知情人士告訴他,要是他沒有留校任教的資格,就不會被取消畢業。

其實這些人是可以直接告訴他,一個沒有背景的孩子是不配留在這所學校裏教書的,讓他知難而退,而不是在他取得了留校資格後,再取消他的畢業,還告訴他,他能力很差。

人性最大的惡,就是在有限的權力範圍內最大限度地為難別人,毀人前途,並且孜孜不倦。他這大半年來都因為這事兒渾渾噩噩。

他們在自己的遺書裏寫道: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所有人都是一個整體,一個人的不幸就是所有人的不幸,不要問喪鐘為誰而鳴,喪鐘為你而鳴!

看了這幾個人遺書的人不由得奇怪:說的那麽冠冕堂皇,你們想要把事情鬧大,好把問題暴露在所有人面前,這種心情我能理解,可這也不是你們傷害無辜的理由啊。那些被你們殺害的學生又有什麽錯?說不定他們也有很多人在學校被刁難、在校外實習中被壓榨、畢業就面臨著失業,跟你們自身的遭遇差不多。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對於這幾個自以為是在為了人民、為了神聖事業而犧牲的人來說,將同胞當中的部分人視作是一種‘邪教祭祀’的犧牲品,實在是太過於稀疏平常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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