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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長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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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長恨

臨簡霧回到工位上的時候,沒看到程馥,她沒想太多,處理了一些bug後,她把接下來的工作內容拉了一個表,按順序處理了起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旁邊的座位上還是沒看到程馥,她拿著杯子去了趟茶水間,恰好碰到程馥和那兩個實習生坐成一圈,好像在組排玩什麽moba手游。

這麽快就打成一片了?午休不睡覺,玩的還挺樂呵的。

“徐謝年,王明宇。”她叫這兩個實習生的名字,“過來一下。”

“鄭則紹讓你們負責的部分哪裏有問題嗎?我現在還算有時間,可以問我。”臨簡霧說。

兩個人只好放下手機跟過來,程馥朝他們擺了擺手。

跟著臨簡霧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徐謝年晃了晃鼠標,把自己做的平面2d戰鬥小游戲現場演示給臨簡霧看:“前面一直都很順利,但在戰鬥的時候,簡霧姐你看,砍了兩刀怪物,怪物死亡,血條歸零,然後就閃爍報錯了,我翻破天了也不知道哪裏寫錯了。”

臨簡霧打開Visual Studio,察看游戲中的用於處理角色受攻擊時掉血的那段代碼,她上下翻了翻:“一開始不仔細看,確實不容易看出來,這裏的問題是,如果存在兩個以上的debuff,那麽DestroyMe會運行多次,在後面加上一個break語句就好了。”

王明宇那邊的問題更嚴重一些,他負責的那個音游幾乎連穩定運行都做不到,一打開就閃退,數據類型錯誤、數組索引越界、指針操作不當……能犯的不能犯的錯誤差不多都犯了一遍,唯一好的點是,如果把bug都處理完,游戲的完成度應該很不錯,音效設計和難度曲線都有思考,所以既然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為什麽不再做的更好一點呢?

臨簡霧又指點了他們幾句,告訴他們接下來要怎麽優化代碼會讓游戲運行更流暢這之類的內容。

直到發現午休時間差不多結束了,誇了兩句什麽‘對於實習生來說,你們能寫出這樣的代碼非常了不起’,她終於拿著杯子回到了自己工位上。

程馥已經墊著靠枕睡熟好一陣子了。

臨簡霧拿了條毯子蓋到她身上。

程馥醒過來後,打了個哈欠,繼續上午的游戲旅程。但沒玩過多久,她鍵盤一扔,仰躺在椅子上。

強的打不過的失敗懲罰太高,弱的再怎麽刷也沒什麽勁兒,她又對物資采集什麽的不感興趣,說實話,玩來玩去都是一樣的東西,好無聊的,想了想,她按下蹲伏鍵,啊,果然,這個角度,確實是能看到一些好東西。

臨簡霧去美術組交流完問題回來。

她並不是要特意去看程馥在做什麽,只是順便拎了點零食飲料過來,想著別讓程馥玩游戲的時候感覺太無聊。

然後她就看到程馥的顯示器上出現了一團模糊不清的色塊,像是穿模了,繼而定睛一看,才發現程馥這是在卡死角偷看女角色的內褲呢。

明瑞拉的內褲是由幾根帶子構成的,文案給的說明是,比起情趣更註重實用。

呸,明明是反過來的。

臨簡霧氣得想把程馥的腦袋直接從脖子上扭下來,但又覺得這樣太過分,因為女角色的內褲沒有被當作bug處理做成安全褲也算是她配合美術那邊的主張:女角色沒有內褲的話,我們3d模型做起來還有什麽意思?

確實,人不能殺,錢不能偷,內褲也不能看,這開放世界到底開放了什麽嘛?

但這也不是程馥當著她的面看別的女角色內褲的理由。

別的男生喜歡看女角色內褲就算了,你一個女孩子也喜歡看女角色內褲是怎麽回事?就因為性取向相同?

“好看嗎?”臨簡霧站在程馥身後陰森森地說。

“要是能再放大一點就好了,這個角度實在看不清楚。”程馥說完後才像是註意到臨簡霧的存在。

周遭頓時安靜得一根針的聲音都能聽見。

這陣威壓到底是怎麽回事?

程馥覺得自己再怎麽臉皮厚也是跟臨簡霧學的,她一點兒也不窘迫地指著顯示器屏幕說:“我發現了一些bug。”

臨簡霧一動不動:“可以看見內褲不是bug。”

“我指的不是內褲。”程馥說。

“哦?”

然後程馥點進營地裏和其中一個女角色對話,這個角色好感度到一定程度是可以要求膝枕的,然後程馥站起身來,讓臨簡霧坐下來仔細看那套動作,一邊用手比劃。

“正常的膝枕應該是有一個90度的鏡頭轉動,然後人側身躺過去,就是先到角色胸底下,頭再躺下去的感覺,你們這完全就是抓著攝像機平移了,都沒有到膝枕該有的位置,更像是在肚子往上大概一兩個身位就不動了,胸那麽大怎麽能看到完整的臉呢?除非說人是跪地上的,這是在訓狗嗎?”

“……”

“還有這個,穿裙子才需要坐下來的時候往後捋一下避免褶皺,但是這個角色穿的是緊身衣啊,你看,正常人有誰會手掌向內折90度,手心朝上捧住屁股坐在椅子上的?”

“……”

“另外還有這個,我知道這個角色是個貓娘,所以會像貓咪那樣伸懶腰,但是只要現實生活中有過觀察就知道,貓咪伸懶腰主要是伸展背部,所以要手臂向前但是屁股要朝後,但是這個動作是手臂向前的同時屁股也向前,再者說,光只有腕關節著地也太奇怪了,看起來不像是在伸懶腰,倒像是在推健腹輪。”

程馥指出的這些問題,臨簡霧都是知道的。

第一個單純就是運鏡拉胯,這個鏡頭首先是主策提出的基礎鏡頭需求,她後寫的鏡頭控制邏輯,因為需求一開始就有問題,她又沒有表示任何異議,動畫就會做出這樣的效果。

第二、第三個就是抄襲,抄襲的別家游戲角色的動作設計又沒有抄到位,就是會這樣活生生讓人看笑話。因為又不是她抄,別人要抄她也管不著,畢竟游戲行業裏‘偷師學藝’從來都不可恥,誰醜誰尷尬。

……都是不影響流水的小問題。

能把紫色開襠瑜伽褲做成皮膚,這個項目裏大概早就已經沒有人類了。

程馥手邊本子上寫明的諸如此類的bug一堆。

“臨簡霧你現在一直在做的就是這樣的游戲嗎?”程馥的聲音並不大,音量只有臨簡霧一個人能聽到。

臨簡霧沒回答。

“臨簡霧你一直想做的就是這樣的游戲嗎?”程馥用微信給臨簡霧發消息。

臨簡霧也很了然程馥這麽做的原因,這種事關人員變動的談話被誰聽到了總是很麻煩,她打字過去:“不是。”

“那臨簡霧你現在為什麽還待在這個游戲項目裏呢?”程馥很快打字過來。

臨簡霧不答反問:“怎麽?難道你想要我從這裏辭職嗎?”

她這話一出,程馥立即回覆:“我才沒有這麽說。”

“好啦,工作就是工作,工作就是為了謀生、為了賺錢,跟興趣、熱愛、夢想這樣的詞從來都不搭邊。”臨簡霧收好手機,揉了揉程馥的腦袋說,“你以為做商業游戲不需要盈利的啊?假如一款游戲有可能只賺10億也有可能大賺200億,但另一款游戲能穩定賺50億,絕大部分老板都會選擇後者的。”

“那臨簡霧你在這裏工作是為了謀生、為了賺錢?”程馥還是打字。

臨簡霧看到程馥給她的備註是‘司機’,她把程馥的備註改成‘小貓咪’,回到座位上後回覆:“只是因為我到現在還沒有特別想要把什麽做成游戲的心情。”

高中那位已然面容模糊的同學死後,她可以為此去學怎麽做游戲,繼而做出來一款游戲,但那之後,就很久都沒有那種強烈的心情了。

夏薄陽活著的時候,她從來都沒想過通過游戲記錄什麽。

快樂是一種懈怠,整日都只想悠閑度過。

夏薄陽死後她也沒有想過要做個什麽游戲來作為寄托。

雖然非常難過夏薄陽的死,非常懷念和夏薄陽相處的那些時光,但好像因為太過於沈浸於那些情緒,就無論如何也不知道什麽樣的主題才更加契合她與夏薄陽之間的關系。

也許後面都只能這樣稀裏糊塗地混日子,她心想。

工作內容做完最後一項,一會兒沒看微信,工作小群裏立馬炸開了鍋,說是隔壁項目有個測試燒炭自殺了,事情是昨天上午發生的,因為下午公司就把他所有的員工權限給取消了,有人順藤摸瓜,現在才給爆了出來。

被搶救回來的本人對於自己為何燒炭自殺的回覆也附在話題下。

臨簡霧看了兩眼,大意是說自己是如何如何熱愛自己的工作、熱愛自己在做的那個游戲,看到自己所在的項目慢慢走向下坡路,他實在痛心疾首,也便想要用自己的命換得測試組的正常,不再只對項目內的大佬負責。

說什麽‘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臨簡霧估計他那個組要麽組長一力承擔下來被打成高危標示全組打散重組,要麽集體被開、喜提n+1失業大禮包。

領導們看他這篇小作文的時間怕不是都沒有公關部門的人多。測試向來是游戲開發中的最底層,臨簡霧這個項目已經打算取消測試組了:找個好點的外包‘聽話’還用的‘順手’。

你在意的東西別人可能沒那麽在意,你重視的東西別人可能沒那麽重視,人生長恨。這種道理應該在我們很小的時候就通過生活的方方面面領會到了。

她也不想認為這人是想借著宏大敘事給自己繡一件個人英雄的袈裟,但敢死都不敢罷工嗎?她不由得把這人往壞的方面去想。

關好電腦,臨簡霧拍了拍程馥肩膀:“好了,別玩了,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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