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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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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

興國寺,竹林小徑。

“圓圓……”

這聲低喚,飽含濃得化不開的情意,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福滿滿心湖裏激起洶湧的波瀾。

二叔二嬸、哥哥嫂嫂們都這麽喚她,可唯有蕭徹,唯有他,能將這簡單的兩個字喚得如此纏綿悱惻,直抵靈魂深處。

福滿滿的臉頰被迫緊貼著他堅實滾燙的胸膛,那沈穩有力的心跳聲穿透衣料,一聲聲撞擊著她的耳膜。

曾經,她會將這心跳解讀為他無聲的愛語,是他冰冷外表下為她而沸騰的證明。可如今,她強迫自己只當它是心跳,一顆在胸腔裏跳動的器官發出的聲響。

然而,理智的堤壩在瞬間崩塌,福滿滿依然無法抑制地貪戀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貪戀他此刻飽含情意的低喚,貪戀這熟悉到令人心碎的懷抱……她貪婪地汲取著屬於他的一切,如同瀕死之人渴求最後的氧氣。

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清晰而絕望地確定,她只要蕭徹!只要他一個!

旁人的才華橫溢也好,勇猛無敵也罷,甚至是那份世人稱頌的聖潔,唯有在蕭徹身上,才顯得獨一無二,才讓她心馳神往,才讓她覺得珍貴無比,刻骨銘心!

更深層的原因,是她無法真正融入那個名為“高門貴婦”的華麗牢籠。

那意味著自由的徹底喪失,自我的無情湮滅,掩埋真情的活人墳墓!

唯有在蕭徹身邊,哪怕是在王府那座同樣森嚴的殿宇裏,她才能感受到一絲生而為人的鮮活氣息。

“圓圓,別跟他們相看,好不好?”蕭徹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

他明明身形挺拔,高出她許多,此刻卻仿佛單膝跪地,放下了所有的驕傲與尊嚴,只為求她一個應允。

福滿滿將臉更深地埋在他胸前,悶悶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為什麽?”

她不知道自己還在期待什麽答案。是那三個字嗎?還是他永遠無法宣之於口的承諾?

“他們都不安好心!”蕭徹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壓抑的憤怒,像是對所有覬覦者的宣判,更像是在指控那操縱這一切的幕後之人,太後!

“未見得吧,”福滿滿故意擡杠,“沈公子……就挺真誠的。”她刻意提起沈希顏,倔強地想要刺痛蕭徹,進而試探他的底線。

話音未落,腰間那只鐵箍般的大掌驟然收緊!巨大的力量勒得她悶哼一聲,幾乎喘不過氣。

她下意識地拍打著他堅硬的胸膛:“疼!你弄疼我了!”

蕭徹手臂的力道微微一松,卻並未放開。

他猛地用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

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翻湧著駭人的風暴,銳利得幾乎要將她刺穿,他啞聲質問:“你惦記上他了?短短幾句話,就把你騙得……動了心?!”

福滿滿被迫迎上他那雙翻湧著覆雜情緒的眼睛,心口像被剜了一刀,卻倔強地不肯示弱:“至少他是真心實意想娶我!明媒正娶,給我一個名分!難道我要一直等到十八歲,等著被官配嗎?”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絕望的控訴,“配給一個拖著孩子的鰥夫將領?還是一個終日流連花叢的紈絝子弟?!蕭徹,你告訴我,我還有別的路嗎?!”

“不會!不可能!我……”蕭徹急切地否認,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和掙紮。

福滿滿卻冷笑一聲,帶著深深的疲憊和失望,打斷了他:“怎麽?甘守孤獨的攝政王殿下,是打算要為我這個天上明月,修改太祖皇帝定下的《婚律》嗎?”

她的話語充滿了尖銳的諷刺,“那我可真是……受寵若驚了!”

這諷刺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福滿滿心底那剛剛燃起的一絲微弱希冀。

蕭徹喉結劇烈滾動,眼中情緒翻騰如沸,似乎想要說什麽,解釋什麽,承諾什麽……

“蹬蹬蹬……”一陣急促而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兩人之間緊繃窒息的對峙。

蕭徹身體猛地一僵,捏著她下巴的手急速松開。

他深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覆雜到極致,包含了千言萬語,卻最終化為一片沈郁的墨色。

下一瞬,蕭徹毫不猶豫地松開了禁錮她的手臂,身影如鬼魅般向後急退幾步,足尖一點,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茂密的竹林深處,只留下衣袂破風的輕微聲響。

福滿滿僵立在原地,懷中驟然失去的溫度和力量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冰涼。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蕭徹又一次逃了!

在她最需要他一個明確答案、一個堅定承諾的時刻,他再次選擇了逃避!這逃避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他根本不在乎她的未來,或者說,他在乎,卻無力給她一個她想要的未來!心口的劇痛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回到福府,福滿滿的心卻無法平靜。

蕭徹那句“他們都不安好心”如同魔咒般在她腦中回響。她心思電轉,一個冰冷而悲哀的念頭清晰浮現:太後娘娘……或者說,福家、太後,都並非全然為了她的幸福。

沈希顏?太後不可能想不到沈家清流門風對站隊的忌諱,卻依然讓她去相看,結果是被“高僧斷言三年不宜婚配”的婉拒,讓她再次成為笑柄。

衛崢?更是赤裸裸的政治籌碼,為了制衡蕭徹的軍權,為小皇帝親政鋪路!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心底升起。

在太後和福家人眼裏,她福滿滿,首先是福家的女兒,太後的侄女,一個具有聯姻價值的棋子,其次……才是一個活生生、有感情、會痛苦的人。

若她還是那個肥胖的福滿滿,她或許只是一個亟待解決的難題。

而現在,當她擁有了足夠的“價值”,她的婚事便成了各方勢力博弈的棋盤。相看也好,官配也罷,都不過是冰冷政治考量的結果。

這認知讓福滿滿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心灰意冷。

******

數日後,禦書房。

蕭徹正批閱奏折,福久久走了進來,面色沈靜:“王爺,下官想與您單獨談幾句。”

蕭徹對福家人向來客氣,尤其對福滿滿這位雙生哥哥福久久。

他揮了揮手,屏退了左右侍從。

福久久看向一旁好奇張望的小皇帝,溫聲道:“皇上,您要不去外面玩一會兒?”

小皇帝眨眨眼:“你們要說什麽悄悄話?朕也想聽聽!是不是在談圓圓表姐的婚事?”

他頓了頓,臉上的表情天真而溫柔,“其實很好解決啊!把表姐接進宮裏當朕的皇後!你們放心,朕肯定會對她好,絕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這樣你們也不用擔心她被官配給……”

“放肆!”蕭徹猛地擡頭,淩厲如刀的目光直刺小皇帝,周身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威壓,“你竟敢存此等心思?!”

他眼神中的冰冷怒意,幾乎要將小皇帝凍結。

小皇帝被嚇得往後一縮,小臉有些發白,卻仍強辯道:“皇叔!朕……朕只是想保護圓圓表姐!這有什麽錯?進宮當皇後母儀天下,總好過被隨便配給那些不知所謂的阿貓阿狗吧?”

福久久立刻上前,隱隱護住身側的小皇帝,同時也隔絕了蕭徹那過於壓迫的目光,冷靜地開口:“皇上的好意,臣替圓圓心領了。但此事萬萬不可。”

福久久看向蕭徹,語氣冷靜,“圓圓曾對臣提及,血緣關系親近的表兄妹、表姐弟成親,所生子女極易出現先天不足或畸形之癥。臣起初將信將疑,後派人詳細走訪統計了東西南北中五個大縣近二十年的婚育情況,所得數據觸目驚心,足以佐證圓圓所言非虛。臣正欲將此調查結果呈報王爺,看是否應將‘禁止近親婚配’加入《婚律》之中,以保我大慶子嗣康健。”

蕭徹的目光掃過福久久,再看向小皇帝時,怒意稍斂,但語氣依舊斬釘截鐵:“無論是否有此緣由,皇上,你都必須打消此念!她的婚事,本王自有安排!”

“什麽安排?”福久久和小皇帝異口同聲問道。

蕭徹迎上福久久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如同誓言:“既然放眼望去,除了本王,無人能真正護她周全,那麽,她的餘生,便由本王來護!”

這不是隱晦的表白,而是近乎宣告主權的承諾。

小皇帝撇撇嘴,反駁道:“若只論護住表姐周全,朕也能做到!若真擔心子嗣問題,大不了……大不了朕不與她生孩子便是!朕可以給她皇後之尊,錦衣玉食,護她一世安穩無憂!”

“你非要與本王作對是不是?!”蕭徹剛剛平息的怒火再次被點燃,他目光如炬地盯著小皇帝,“看來是課業太輕?奏折太少?讓你有閑暇想這些不該想之事!好!從今日起,所有政務奏折,你自己批閱!省得整日胡思亂想,不知所謂!”

小皇帝頓時蔫了,連忙擺手告饒:“皇叔!皇叔息怒!朕錯了!朕知錯了!圓圓表姐是您的!您的!”

蕭徹冷哼一聲,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福久久:“你方才,還想說什麽?”語氣已恢覆了些許平靜。

福久久看著蕭徹眼中那份不容錯辨的決心和深藏的痛楚,心中了然。

他鄭重地拱手,聲音沈穩:“王爺既已決意護住圓圓,且言明‘自有安排’,臣,無話可說。臣相信王爺能做到,也唯有王爺,既有此真心,亦有此能力,護她一生喜樂平安。”

******

不知蕭徹與衛崢在王府密談了些什麽。

兩日後,一個令京城嘩然的消息傳來,前途無量的年輕將領衛崢,竟向一位寡居在娘家的婦人林婉兒(即原書女主)提親了!

婚事倉促定下後,衛崢便火速離京,返回了邊疆。

福滿滿聽聞此事,心中五味雜陳。她幾乎可以肯定,這是蕭徹的手筆。

否則,以衛崢的條件,京城多少名門閨秀任他挑選,怎會偏偏選了一個身份尷尬的寡婦?

她對林婉兒並無偏見,也尊重她追求幸福的權利,但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衛崢的選擇實在太過反常。

這無疑是蕭徹對太後意圖拉攏衛崢的強硬反擊!他在用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告訴太後:休想再動福滿滿一根手指頭!

這近乎宣戰的姿態,讓福滿滿心驚。

她雖反感太後的利用,卻也絕不願看到姑母與蕭徹徹底反目成仇,那將是撕裂整個朝堂的災難。

接下來的日子,大嫂她們又接觸了幾家適齡子弟。然而,無論門第高低,最終全都無疾而終。

直到一位交好的侯夫人私下裏,善意提醒大嫂:“尚書夫人,不是我們不想高攀,實在是……那位王爺一直盯著呢!誰還敢與福小姐相看?沈公子和衛將軍的前車之鑒還不夠明顯嗎?沈公子被‘高僧’斷言三年不宜婚配,衛將軍更是直接被‘發配’邊疆,還被迫娶了……唉,您家難道還沒看出來嗎?”

“欺人太甚!瘋子!他簡直是個瘋子!”人未到,三嫂憤怒的聲音已穿透庭院。

幾位嫂嫂面色凝重地一齊來到福滿滿的院子,顯然都聽到了風聲。

福滿滿壓下心頭的翻湧,迎上前攬住三嫂的手臂,故作輕松地笑道:“喲,是誰把我們的統領夫人氣成這樣啊?告訴我,讓我三哥去揍扁他!”

三嫂氣得胸口起伏,指著王府方向怒道:“還能有誰?!就是蕭徹那個瘋子!”

三嫂對蕭徹的稱呼從來都是“老男人”、“瘋子”,從未有過半分恭敬。

福滿滿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口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卻盡力維持著平靜:“他……又怎麽了?”

大嫂輕輕拍了拍三嫂的手臂,溫聲安撫:“好了,三弟妹,消消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她轉向福滿滿,語氣帶著無奈和心疼,“圓圓,現在的情況是……京城各家,無人再敢應承與你的相看了。”

大嫂嘆了口氣,“他們都害怕步沈公子和衛將軍的後塵。娶不到你不說,反而可能被攝政王……強行安排一門不如意的親事。我本想著,讓你大哥他們出面,去跟攝政王好好談談,問問他到底想怎樣。但你六嫂說得對,”她看向旁邊的六嫂,“感情的事,旁人越摻和越亂,只有你們自己才說得清楚,理得明白。所以……要不,讓你六哥陪你去一趟王府?當面問個清楚?”

三嫂立刻反對:“不行!六弟那身板……萬一蕭徹發起瘋來,擋都擋不住!還是等我家那位休沐的時候,讓他陪圓圓去!有他在,至少能護著點!”

福滿滿看著三嫂如臨大敵、護犢心切的模樣,心頭一暖,又有些哭笑不得:“三嫂,我們不是去打架的呀!請三哥出馬也太興師動眾了。”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而平靜,“而且,我也沒打算去王府找他。”

“那你打算怎麽辦?”幾位嫂嫂都看向她,眼中充滿擔憂。

福滿滿的目光掃過她們關切的臉龐,最終投向窗外,那方向隱約可見王府巍峨的輪廓。

她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清淺的弧度,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你們安心等著就好。這件事,該有個了斷了。我一定會……盡快給你們一個最終的答案。”

那答案,只在她與蕭徹之間,也只應由他們二人,親手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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