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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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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倒

福滿滿穿好舒適的寢衣,裹著厚厚的毯子走出浴室時,院子裏早已空無一人。

蕭徹走了,像一陣風,來得突然,去得也悄無聲息。

福滿滿心裏那點剛剛燃起的、因笨拙“強撩”而帶來的小得意,瞬間蔫了下去,像被戳破的氣球。

不過,轉念一想,蕭徹抱了她,還留下了佛珠……這結果也不算壞吧?

福滿滿摸了摸腳踝上那串微涼的深色珠子,終究沒有取下來,權當是他留下的、帶著點禁忌意味的獨特飾物。

也許是長達一年緊繃的減肥和撩漢計劃突然松懈,也許是在寒風中站了太久,又或許是心緒激蕩後的疲憊……總之,當夜,福滿滿毫無預兆地病倒了,來勢洶洶,高燒如火,燒得她意識模糊。

溫泉山莊裏連個像樣的大夫都沒有,深更半夜城門緊閉,根本無法入城求醫。

整個山莊亂作一團,仆人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還是福來機靈,當機立斷:留下四個護衛守莊,命另外四個護衛分頭策馬狂奔,去最近的村莊尋訪大夫。

兩個時辰後,四個護衛各自帶回了一個村裏的大夫。

可這些鄉野郎中,一踏入溫泉山莊的富貴之地,再隔著重重簾幔,連病人的面都看不清,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哪裏還敢下重藥?

戰戰兢兢地開了些不痛不癢的方子,折騰半天,毫無用處。

福來焦心如焚,只得先將這些無用的大夫打發到外院。

眼看小姐燒得小臉通紅,呼吸急促,口中囈語不斷,他再也等不下去。

天剛蒙蒙亮,城門將開未開之際,福來便帶著兩個護衛守在城門口。

城門一開,兵分兩路:一隊火速回福家報信求援,福來則毫不猶豫地直奔攝政王府。此刻,他唯一能想到的、有能力且可能願意伸出援手的,只有那位冷面王爺。

憑借“特權”,福來被王府門房直接引了進去。

內院演武場上,蕭徹正一身勁裝,劍光如練,汗水沿著他冷峻的側臉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蕭徹仿佛不知疲倦,每一劍都帶著破空之聲,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狠厲,似乎要將昨夜那場旖旎的夢、那水中動人心魄的身影、那一聲聲勾魂攝魄的“聖僧哥哥”,連同體內翻湧不息、讓他感到陌生而恐懼的燥熱,統統斬碎在這冰冷的劍鋒之下。

聽到急促的腳步聲,蕭徹收劍轉身,氣息微喘,看到是福來,心中莫名一緊:“怎麽這麽早過來了?你家小姐……”話未問完,一種不祥的預感已然升起。

“王爺!小姐病了!病得很重!燒了一整晚,人都糊塗了!求王爺快派太醫去救救小姐啊!”福來撲通一聲跪下,帶著哭腔,聲音嘶啞。

蕭徹的心猛地一沈,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昨夜那鮮活靈動、帶著致命誘惑的身影,與此刻福來口中“燒得糊塗”、“病得很重”的形象重疊,一種尖銳的恐慌瞬間刺穿了蕭徹引以為傲的冷靜。

“初七!”蕭徹聲音冷冽如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去請劉太醫!初九,去請李太醫!用最快的速度,直接將他們送到福家溫泉山莊!不得有誤!”

兩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瞬間消失在院門外。

蕭徹一邊疾步向外走,一邊壓抑著翻騰的怒火和擔憂,厲聲質問福來:“你們就是這樣照顧主子的?!病得如何嚴重?完全意識不清嗎?還是燒到說胡話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福來被蕭徹身上的寒意懾得發抖,哽咽道:“奴才……奴才沒敢進內室,只聽桃紅姑娘說……小姐燒得糊塗,一個勁兒地哭,還說胡話……但……但聽不清說了些什麽……”

福來看到蕭徹的臉色驟然變得更加陰沈可怕,後面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走到內院門口,一陣冷風吹來,蕭徹才驚覺自己一身汗水淋漓。他猛地停下腳步。

不能這樣去見她!

昨夜那個旖旎而混亂的夢境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腦海。

水汽氤氳中,那濕透的薄紗,那玲瓏的曲線,那腳踝上纏繞的佛珠……還有此刻福來描述的,福滿滿脆弱哭泣、意識模糊的模樣……如果他此刻出現在她面前,看著她因高燒而泛紅、帶著淚痕的臉,看著她毫無防備的脆弱……

蕭徹不敢想象,自己那被強行壓抑在冰冷外殼下的、從未有過的洶湧情感和陌生的占有欲會如何失控地爆發出來!

昨夜練劍兩個時辰試圖冷卻的一切,恐怕會瞬間決堤,將他徹底吞噬!

蕭徹害怕這種失控的感覺。

他的世界,是權力的沙盤,是冰冷的政務,是深不可測的宮闈傾軋。蕭徹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情感的荒漠。

福滿滿的出現,就像一輪驟然闖入他灰暗世界的、熾熱耀眼的太陽,帶著蓬勃的生命力和毫不掩飾的明媚,蠻橫地照亮了他荒蕪的內心角落。

蕭徹本能地被這光芒吸引,卻又本能地感到恐懼,這溫暖太過灼熱,這光芒太過明亮,會融化他賴以生存的冰層,會讓他暴露在從未經歷過的脆弱之中。

蕭徹猛地轉身折回內室,動作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倉皇。

蕭徹迅速脫下汗濕的外袍,用冰冷的布巾狠狠擦拭著身體,試圖將那份不合時宜的悸動和擔憂一同擦去。

蕭徹深呼吸,再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換上一身幹爽冷峻的玄色常服,他才重新走出內室,面上已恢覆了一貫的、無懈可擊的冷峻。

蕭徹走到外院,看著跪在地上的福來,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淡漠,聽不出情緒:“別哭了。回去好好照顧你家小姐。”他甚至沒有說一句“本王隨後就到”。

福來茫然又失望地吸了吸鼻子,不敢多問,告退離開了。

看著福來消失的背影,蕭徹心中那片荒蕪的沙漠仿佛滾入了一塊巨石,激蕩起層層不安的漣漪。

他需要做點什麽,必須做點什麽,來填補這份因無法親自前往而產生的巨大空洞,來確保那輪太陽不會因任何意外而黯淡。

“初三。”蕭徹沈聲喚道。

一個身影無聲出現。

“十五、十九兩人的功力,如今如何了?”蕭徹的聲音聽不出波瀾。

初三恭敬回道:“回王爺,十九天資卓絕,這一年進步神速,已可獨當一面。十五武學天賦雖有限,但勝在心細如發,沈穩可靠,尤其擅長防禦和守護。若論保護閨閣女子周全,十五之細心穩重,恐比其他所有侍衛更勝一籌。”

“很好。”蕭徹眼神幽深,“以皇上的名義,把十五和十九送去給福小姐。就說……是皇上體恤表姐,賞賜給她的貼身女護衛。”

他需要一個光明正大、且不會引人遐想的理由,將最可靠的力量送到福滿滿身邊,守護那道他不願、也不敢靠近的光。

初三領命,身影如風般消失。

蕭徹強迫自己回到皇宮,回到那個龐大帝國運轉的核心。

蕭徹依舊是那個威儀赫赫,一絲不茍的攝政王,九皇叔。堆積如山的奏折,錯綜覆雜的政務,各方勢力的博弈……這個王朝像一頭永不饜足的巨獸,一日也離不開他的支撐。

他不能,也絕不允許自己,為了一個晚輩,一個讓他心緒不寧、充滿危險的吸引力的晚輩,而辜負了肩上的萬鈞重擔,辜負了無數人的期許。

只是,蕭徹近來發現一個微妙的變化。那個“饞貓”小皇帝,總愛在讀書或處理政務的間隙,在他面前有意無意地提起福滿滿。

說福滿滿做了什麽新奇的點心配方呈給了禦膳房,皇太後和他都讚不絕口;說她幫六表哥福六順弄出了什麽有趣又實用的玩意兒;說她給表哥福久久出的主意,如何巧妙地化解了宮裏的某個小麻煩……

小皇帝說得眉飛色舞,仿佛找到了一個能讓嚴厲的九皇叔“網開一面”、允許他短暫喘息的話題。

蕭徹不知道的是,這正是小皇帝的“雞賊”之處。

小皇帝敏銳地發現,只要話題一轉到表姐福滿滿身上,九皇叔那冰冷的目光雖不會變得柔和,但通常不會像談論其他事情時那樣立刻打斷他、訓斥他回歸正事。

即使小皇帝絮絮叨叨講上小半個時辰,只要沒有緊急軍務,九皇叔也只是沈默地聽著,仿佛神游天外,又仿佛……在捕捉著每一個字眼。

因此,小皇帝特意向表哥福久久打探表姐的種種趣事,再“不著痕跡”地在九皇叔面前提起,這成了他在高壓學業和政務間隙,難得的輕松時刻。

然而今日,蕭徹的心緒格外煩亂。似乎所有事情都在與他作對,每一份奏折都寫得詞不達意,漏洞百出。

一股無名火在蕭徹胸腔裏左沖右突,他緊握著朱筆,幾乎要將筆桿捏碎。

蕭徹深吸一口氣,用盡畢生修為,才將那股想要掀翻桌案的暴戾壓下去,耐著性子,一件件、一字字地去批閱,去處理。

直到宮門下鑰的沈重聲響傳來,蕭徹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王府。

書房內,燭火搖曳。

蕭徹將自己重重摔進寬大的紫檀木椅中,揉著刺痛的額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急切:“初七、初九回來了嗎?”

兩道身影立刻無聲地出現在書房中央。

“她怎麽樣了?”蕭徹坐直身體,目光如炬地鎖定在初七臉上,那份刻意維持的冰冷面具下,是無法掩飾的關切。

初七連忙躬身:“回王爺,劉太醫妙手回春,施針用藥,不到半個時辰便讓福小姐的高熱退了下去!只是劉太醫說,病去如抽絲,這幾日體溫恐還會反覆,需小心照料。他今夜會留在山莊,親自看護。”

蕭徹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目光又轉向初九:“李太醫怎麽說?”

初九回道:“李太醫仔細診察後說,福小姐此番急癥,與她此前減重過於迅猛大有關系。身體根基受損,抵抗力大減,故而邪氣趁虛而入。李太醫嚴令,日後絕不可再如此急功近利地減重!他說,醫者看來,過胖過瘦皆非康健之道,尤其忌諱短時間內體重大起大落,有損壽元根本!”

“她……答應了嗎?”蕭徹的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

“答應了!王爺放心!”初九語氣肯定,“當時福家幾位少爺都在場,福小姐親口保證,以後定會循序漸進,愛惜身體。劉太醫和李太醫都誇讚福小姐,說她是極讓人省心的病人,極為……乖巧懂事。”

初九斟酌了一下用詞,“明明燒得難受,藥汁苦澀難以下咽,她卻硬是強撐著喝下去。聽說……有一碗實在沒忍住吐了出來,她竟還能笑著對太醫說‘無妨’,讓人再煎一碗,又乖乖喝了下去……”

蕭徹靜靜地聽著,眼前仿佛清晰地浮現出那個場景:她燒得小臉通紅,渾身無力,卻倔強地捧著藥碗,皺著眉頭,一口一口艱難地吞咽著苦澀的藥汁,即使吐了,也能揚起一個虛弱的、卻依舊明亮的笑容……

福滿滿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為何在病痛纏身、如此脆弱的時候,還能展現出這樣近乎不可思議的樂觀和堅韌?

若她真如平日表現的那般無憂無慮,陽光普照,那她高燒囈語時,那模糊不清的哭泣和胡話,又是因為什麽深埋心底的、不為人知的隱痛?

這矛盾,如同一個巨大的謎團,更深地吸引著蕭徹。

福滿滿像一束穿透他情感荒漠的、永不熄滅的陽光,明媚、溫暖、充滿生機,讓他忍不住想去靠近,想去探究那光芒之下是否也有陰影,卻又本能地畏懼那光芒會灼傷他早已習慣冰冷的靈魂。

溫泉山莊裏,福滿滿看著榻前圍著的、一張張寫滿關切和心疼的臉龐,哥哥們、嫂嫂們、侄子們……心中湧起巨大的暖流和感動。

福滿滿想,自己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銀河系,這輩子才能穿越到福家,擁有這麽多真心疼愛她的家人。

還有……那個雖然別扭、卻在她最需要時悄然伸出援手的冰山王爺。

這份穿越的幸運,足以抵消世間一切病痛。

福滿滿欣然接受了小皇帝“賞賜”的兩位女護衛,給她們取了新名字:溫柔細致、氣質優雅的十五叫“紅玉”;英姿颯爽、眉宇間帶著俠氣的十九叫“木蘭”。這兩個名字,寄托著她對她們的喜愛和期許。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福滿滿這場病,纏綿了半個多月,才漸漸有了起色。原本計劃在年宴上“閃亮登場”的宏圖大計,自然是徹底泡湯了。

不過,也並非全無“收獲”,這場大病,竟陰差陽錯地讓福滿滿突破了困擾許久的體重瓶頸期,硬生生掉了十斤肉!只是病愈後調養了半個多月,體重又回來了兩三斤。

這一次,福滿滿學乖了,再也不敢貿然進行那種近乎自虐的急速減重,運動量也乖乖降回到了閉關前的水平。健康,遠比那幾斤肉重要得多。

陽光依舊明媚,只是需要更和煦地照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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