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拒見

關燈
拒見

一個多月了。

蕭徹的世界仿佛被抽幹了所有色彩和溫度,重新回到了遇見福滿滿之前的荒漠。

然而,這片荒漠卻比以往更加空曠,愈發死寂。

案頭的奏折堆積如山,宮中的事務依舊繁重,但蕭徹處理起來卻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迷霧,心不在焉。

沒有那些或新奇或家常的信箋,沒有那些總能精準熨帖他味蕾、更熨帖他孤寂內心的美食,蕭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胸腔裏那份比以前更強烈的空洞感,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塊,冷風嗖嗖地往裏灌。

這日,初七幾乎是腳不沾地地沖進蕭徹的書房,臉上帶著久違的、難以抑制的興奮:“王爺!王爺!福小姐來了!人就在府外!”

蕭徹猛地從堆積的奏報中擡起頭,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亮光,如同荒漠旅人驟然望見綠洲的倒影。

幾乎是本能地,蕭徹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就向門口走去,唇角甚至無意識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份源自心底的喜悅幾乎要沖破冰封的面具。

然而,就在蕭徹的腳即將跨過書房門檻的剎那,一股冰冷的恐懼如同毒蛇般猛然竄上心頭,死死纏住了他的腳步和心臟。

昨夜輾轉反側時反覆咀嚼的噩夢再次清晰浮現,福滿滿高燒不退、囈語哭泣的脆弱模樣;更深處,是那些纏繞他半生、早已融入骨血的冰冷預言:母親的難產而亡、父皇的早逝、兄弟們的雕零……

國師那句“克父”的判詞,早已在蕭徹無數個孤寂的深夜裏,被自我詛咒般地延伸為“克親”。

他蕭徹仿佛一個身負不詳詛咒的怪物,所有與他親近之人,最終都難逃厄運。

臉上的那一絲微光瞬間褪盡,只剩下比寒冰更冷的蒼白和僵硬。

蕭徹硬生生收回腳步,聲音低沈得可怕,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快去攔住她!告訴她……本王有緊急公務入宮了,此刻不在府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可是王爺……”初七看著蕭徹瞬間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翻湧的痛苦掙紮,急得還想勸說。

“快去!”蕭徹猛地低喝,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恐懼壓倒了渴望的證明。

他不能見她!絕不能再因自己的靠近,給她帶來任何可能的災禍!

上次溫泉山莊一面之緣,當晚她便高燒不退,這難道不是最直接的警示嗎?

初七無奈,只得領命匆匆而去。

書房內只剩下蕭徹和一直沈默侍立在一旁的初三。死寂的空氣沈重得令人窒息。

初三看著王爺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手,忍不住低聲開口,試圖驅散那沈重的陰霾:“王爺……您又想起那些無稽的謠言了?”

“謠言?”蕭徹背對著初三,聲音空洞而苦澀,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認定的、無法擺脫的宿命,“也不全然是謠言。本王出生之日,便是母妃的忌辰。國師預言本王克父,父皇便將繈褓中的我送入深山古寺,青燈古佛相伴。可即便如此……父皇依舊在我六歲那年龍馭賓天。兄弟九人,如今……也只剩下我這孤魂野鬼一個。想來國師還是看得不夠準,本王不是克父,而是克盡血親!”最後幾個字,帶著刻骨的悲涼和自我厭棄。

初三心頭大慟,急切反駁:“王爺!那幾位殿下,皆是先帝登基時為穩固帝位所誅,與您何幹?先帝亦是沈屙難起,藥石無靈,這如何又能算到您頭上?這太荒謬了!”

蕭徹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荒謬?那先帝為何至死都未曾見過我這個親弟弟一面?一道詔書便將我從古剎調往北境苦寒之地,封我為鎮北王,亦不過是通過冰冷的奏疏和戰報了解我。臨終托孤,授我攝政王之位,卻依舊……不肯見我最後一面。”

那份被親生父親和兄長徹底摒棄的孤獨感,早已成為蕭徹靈魂深處無法愈合的傷口。

初三連忙道:“可如今皇上呢?您日日在皇上身邊輔佐教導,小陛下龍體康健,聰慧仁厚,這不正說明那‘克親’之說純屬無稽之談嗎?”

“皇上?”蕭徹的眼神更加迷茫和痛苦,“他還小,時日尚短,豈能作數?也許……也許叔侄之情,尚不算在‘克親’的‘親’字之內……”

話音未落,蕭徹自己都驚住了!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他何時……竟已在潛意識裏,將自己與福滿滿之間的關系,如此自然地歸入了那個最恐懼、最禁忌的“親”字範疇?!

蕭徹被自己這個未經思考就脫口而出的念頭徹底擊潰,臉色煞白,惶然失措地後退半步,仿佛被無形的利刃刺中。

初三捕捉到他眼中巨大的恐慌,立刻抓住話頭:“王爺!福小姐福澤深厚,氣運極佳!您還曾救過她性命,這分明是她的福星,怎會是克她之人?”

“福星?”蕭徹痛苦地閉上眼,聲音沙啞,“焉知不是因她註定要遇見本王,才遭了那劫?上次……本王不過與她見面不足一刻鐘,當晚她便高燒不退,纏綿病榻半月有餘!”

福滿滿病中蒼白脆弱的臉龐再次刺痛他的神經,“紅玉打聽得很清楚,她減重最迅猛的前半年都平安無事,偏偏見了我之後,在根本沒有繼續減重的情況下,就病倒了!這難道……還能說是減重之過嗎?”

蕭徹的邏輯在巨大的恐懼下變得偏執而扭曲,將所有可能的巧合都強行歸咎於自身的不祥。

只要想到每一次靠近都可能給福滿滿帶來災難,他寧願壓下心中所有洶湧的渴望和思念,只求她能永遠平安喜樂,光芒萬丈地活在遠離他的世界裏。

初三徹底語塞。他看著自家王爺深陷在自我詛咒的泥沼中,那份根深蒂固的恐懼和為了保護所愛而強行割舍的痛苦,讓他這個旁觀者都感到窒息般的沈重。

初三既心疼王爺的孤苦,又恐懼那預言萬一成真……也許此刻斷絕關系,對兩人都是殘忍卻必要的保護?

福滿滿是懷揣著一腔滾燙的期待來的。

福滿滿半夜就爬起來,守著那壇耗費了無數心血、煨足了時辰的佛跳墻。湯沸鼎鳴,香氣濃郁得能掀翻屋頂。

出鍋後,福滿滿特意沐浴更衣,精心描畫了妝容,換上最襯氣色的衣裙,像捧著一顆赤誠的心,興沖沖地坐著馬車直奔攝政王府。

果然,福滿滿在王府享有“特權”,總管李忠平親自迎接,笑容恭敬殷勤。只是……福滿滿心底那點小小的雀躍,在看到空蕩蕩的、沒有那個熟悉身影的路徑時,稍稍黯淡了些。那個別扭的冰山……會親自來接她嗎?她忍不住偷偷期盼著。

然而,就在快要踏入蕭徹院門的那一刻,初七的身影攔在了面前。

初七臉上寫滿了為難和深深的歉意:“福小姐,實在抱歉……王爺……王爺他臨時有緊急公務,入宮去了。”

福滿滿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借口!如此拙劣的借口!若蕭徹真的出門,李忠平怎會如此篤定地將她一路引到內院深處?這分明是……他不想見她!他在躲著她!

一瞬間,一個多月前溫泉山莊那場笨拙而大膽的“強撩”畫面無比清晰地湧上腦海。

她矯揉造作的“聖僧哥哥”,她刻意的甩水,她滑倒的狼狽……當時自以為是的風情萬種,此刻全都化作了最辛辣的諷刺!她像個蹩腳的戲子,在他面前賣力表演,而觀眾……早已厭煩離場,甚至覺得惡心反胃!

一股強烈的羞恥感如同巖漿般轟然沖上頭頂,燒得福滿滿臉頰滾燙,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找個地縫鉆進去!

網民說得對極了,女人不能太上趕著!不喜歡你的人,就算你脫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也只會覺得你礙眼、惡心!

福滿滿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幹澀得不像自己的:“是……是我太唐突了,未曾遞上拜帖便貿然上門……攝政王日理萬機……”

客套話說到一半,那虛假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福滿滿猛地低下頭,語速飛快地結束了這難堪的場面,“那我就……先回去了。”

說完,福滿滿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提起那盅還散發著熱氣的佛跳墻,幾乎是落荒而逃。

鉆進馬車的那一刻,強忍的淚水終於決堤。

福滿滿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嘴唇,任由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洶湧而下。

有什麽臉哭呢?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人的自作多情,是她把長輩出於道義的回禮和疏離的關心,一廂情願地解讀成了愛的回應。

多麽可笑,多麽可悲!

紅玉默默地遞過一方素凈的手帕,看著她無聲流淚的模樣,心疼得揪緊,卻一句安慰的話也不敢說。

木蘭騎著馬,沈默地護衛在馬車旁,眼神警惕而憂慮。

回到溫泉山莊,福滿滿沒有哭鬧,只是沈默地打開那盅精心烹制的佛跳墻。

濃郁的香氣彌漫開來,卻再也勾不起她半分食欲。

福滿滿拿起勺子,機械地、近乎發洩般地將滿滿一盅珍饈,一口接一口地塞進嘴裏。鮑魚的軟糯,海參的彈滑,花膠的豐腴……所有極致的美味在此時都味同嚼蠟。

她吃得又快又急,直到胃部傳來陣陣脹痛和抗議,直到不停地打著飽嗝,才頹然停下。

這是穿越以來,福滿滿第一次如此放縱地對待飲食,仿佛想用這滿腹的油膩,填滿心口的那個空洞。

不知是哪個眼尖的下人報的信,福滿滿的幾位嫂嫂很快便聞訊趕來。

看著眼睛紅腫、神情萎靡卻還在強撐的福滿滿,嫂嫂們又是心疼又是氣憤。

大嫂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頰,聲音帶著濃濃的心疼:“傻丫頭,心裏難過就哭出來啊!在自家人面前,還要強撐著笑臉做什麽?”

三嫂柳眉倒豎,直接開罵:“哼!那個又老又冷的木頭疙瘩有什麽好?我們圓圓才不要為他掉眼淚!又老、又冷、還克親!沾上他準沒好事!”

“克親?”福滿滿猛地擡起頭,淚眼朦朧中帶著震驚和疑惑。記憶裏原書似乎只有“克父”之說,“克親”又是從何而來?

三嫂撇撇嘴,帶著幾分鄙夷:“誰能說得清?反正他整天冷著張臉,活像全天下都欠他錢似的,煞氣那麽重,不克親才有鬼了!離他遠點是對的!”

三嫂的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福滿滿心中的迷霧!她瞬間明白了!明白了蕭徹那矛盾至極的舉止。

溫泉山莊的突然出現,病中太醫的及時相救,乃至今日這倉皇的躲避……一切都有了答案!

蕭徹並非對她毫無觸動!他是恐懼!是深深根植於內心的恐懼!他恐懼自己那被命運詛咒的“克親”命格,會像傷害他其他親人一樣,傷害到她這個他可能在意的人!

盡管想通了這一切,巨大的委屈和心酸依舊讓她鼻子發酸。福滿滿深吸一口氣,用力擦掉眼淚,暗自決定暫時不理他了,不道歉堅決不原諒!

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自己的委屈,而是為那個背負著沈重枷鎖的男人正名!

福滿滿坐直身體,眼神變得異常明亮和堅定,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和力量:

“三嫂!沒有克親這回事!”她斬釘截鐵地說,“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是自然規律!怎麽可能因為與誰短暫接觸、甚至僅僅存在於同一個時空,就會變得不幸?這毫無道理!”

福滿滿環視著幾位嫂嫂,語氣越發激昂:“當然,你可以說他那張冷臉讓人看了心情不好,但那也僅僅是影響心情而已!絕不會帶來實質的災禍!我很確信,是他救了我!而不是他克了我!那次,若非他恰巧路過援手,後果不堪設想!”

福滿滿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帶著一種替蕭徹感到強烈不公的憤怒:

“你們只看到他冷著臉,可曾想過他為何如此?他剛出生,就因一個荒謬的預言被親生父親拋棄,送去寺廟與青燈古佛為伴!好不容易長大,邊疆告急,一道冰冷的詔書又將他從方外之地投入北境的修羅場!十六歲的少年郎,在屍山血海裏掙紮搏命,用血和命換來‘鎮北王’的虛名!先帝駕崩,新帝年幼,又是一道遺詔,把他從戰場召回,按在這攝政王的位置上,成為這龐大帝國最沈重也最孤獨的支柱!”

福滿滿的眼中充滿了心疼和不平:

“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一塊磚!一塊哪裏需要就往哪裏搬的磚!一塊無堅不摧、沒有感情的工具!父皇把他當避禍的工具,先帝把他當戍邊的工具、托孤的工具!朝臣們把他當處理朝政、穩定朝局的工具!甚至連皇上……現在或許還小,但將來呢?可曾有人問過他一句,他想要什麽?他累不累?他苦不苦?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卻仿佛生來就沒有為自己活過的權利!他經歷了這麽多不公,背負著莫須有的罪名,卻依然恪盡職守,護著這江山社稷,沒有自己上位,沒有報覆這個虧待他的世界,他只是……只是冷著臉而已!這難道還不夠嗎?換做是旁人,經歷了這些,恐怕早已憤世嫉俗,甚至毀天滅地了!這樣對他,何其不公!”

福滿滿擲地有聲的控訴,讓房間裏一片寂靜。

嫂嫂們看著她眼中閃爍的淚光和那份不容置疑的維護,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大嫂無奈地嘆了口氣,將她攬入懷中:“你啊……說你不懂世事,偏偏能說出這樣一番透徹的大道理;說你懂吧,又偏偏在這男女之事上如此死心眼!天下的好男兒何其多,你怎麽就……只認準了他一個?”

福滿滿依偎在大嫂懷裏,破涕為笑,帶著少女的嬌憨和不容動搖的堅定:“別人都不是他啊……他最好看……”她毫不掩飾自己的顏控本質。

四嫂哭笑不得:“圓圓啊,咱挑夫君可不能光看臉啊!”

福滿滿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掰著手指數:“那當然也不全是看臉!在我心裏,他什麽都好!心地好、人品貴重、武功蓋世、智謀深遠……真要細數他的好,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呢!不過嘛……”她俏皮地眨眨眼,“最基本的前提,當然還是得好看!要是不好看,其他的再好,那……那可能也是不行的。”

“噗嗤!”六嫂忍不住笑出聲來,“圓圓!咱倆可真是同道中人!怪不得你跟你六哥那麽投緣!當年我看上你六哥啊,除了他那張俊臉,別的可真是……啥也沒看上!”她大大方方地承認了自己的顏控屬性。

眾人被兩個顏控的大膽逗得哈哈大笑起來。原本凝重的氣氛一掃而空。

大嫂她們看著福滿滿重新煥發光彩的臉龐,雖然心中對蕭徹仍有顧慮,但終究沒有再出言反對。

在她們看來,自家這個被千嬌萬寵的寶貝妹妹,只要她開心快樂,想做什麽就由著她去吧。

畢竟,她們膝下都沒有女兒,也無需擔心福滿滿這“離經叛道”的追愛方式會影響什麽家族聲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