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自以死來正道,保佛門至純至真

關燈
第132章  自以死來正道,保佛門至純至真

還不等她接下去看, 就聽那書攤邊傳來一陣騷亂,竟是有人已經上手要拆了這幾個膽大包天的舉子的檄文攤子了。

“天家威嚴,豈容爾等酸腐儒生妄議?寫檄文前, 你們眼中可還有禮法綱常!”

“長公主不義不忠不孝, 討檄是順天下舉子之心,你是長公主門客?莫不是她李繁漪要堵這悠悠眾口!”

“笑話!”那說話之人冷笑一聲,“我是笑你們, 檄文寫成這副樣子,也敢散於市井, 好叫眾人看看你們這群舉子何等無用嗎?”

清霜認出來那說話之人, 正是杜含。

“你……你一介女流, 還敢評判起我們?你又有多少能耐!”那舉子氣得臉色漲紅。

“莫不是沒話說了,指摘我女子之身?”杜含挑眉,說話更是一針見血, “我今口撰反討檄文,叫你們看看便是。”

“蓋聞天有常道, 地有常理,國有常法, 家有常倫……”

眾人本以為她是誇下海口,卻在她完全沒有卡殼的口撰中紛紛驚在原地。

方才氣焰囂張, 還不將眼前的女子放在眼裏的一眾舉子紛紛呆立原地,啞口無言。

見狀,清霜本就憤怒,當即扯嗓子喊了一聲:“好!!”

話音一落, 一呼百應, 撫掌聲大盛!

喝彩聲此起彼伏,既然有喝彩的, 便也有唱反調的。

“空有才學,卻當眾羞辱旁人,可有半點君子風範?”有人揚起袖子,見她真的口撰出來一篇反檄,氣急敗壞,竟從這裏開始攻擊了。

“君子?”杜含上下打量了那說話之人一眼,目光掃過,冷笑了一聲,“我又不是君子,何必行君子之風?閣下方才還說我一介女流,怎得現在卻要以君子德行框束我?”

一句話便將方才那還妄圖以德行綁架他人的人堵得啞口無言,他牙關顫抖,“你”了半天,也沒擠出來半個字反駁,已經到了詞窮的境地。

“寫下檄文竟都是這些號稱國祚之基的舉子,”杜含淡淡將那群人的寫下印好的檄文拿在手中看了看,“傳出去莫不是笑煞旁人?”

語罷,她捏起那紙,竟然直接從中生生撕成了兩半!

“你……!你欺人太甚!”那舉子的面色發黑,手心狠狠攥拳,看著似乎想上前將這人打一頓,但礙於這相國寺邊上人太多,不敢發作。

不等他再罵出聲,杜含將手中的檄文當作廢紙一般扔在地上,扭身便走。

一轉頭,便看見了滿眼崇拜的清霜與圍觀的顧雲籬一行人,目光相交,她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待她帶著人走遠了,清霜才望著她的背影,喃喃:“這就是讀書人嗎?好厲害……”

圍觀之中,也有林家下了馬車的家眷,見這熱鬧結束,人們三三兩兩結伴離開,方才想起來此行的目的。

“嫻兒,發什麽楞?”為首帶著一眾女眷的宋如楠見林慕嫻站在原地,呆呆的望著杜含離開的背影,“該走了。”

在過往的半生,很少看見女子這般談論天經地緯,她雖自小熟讀四書五經,但卻從未想過,讀這些名家經典的意義究竟是什麽,今日看見杜含在寺前滔滔不絕,林慕嫻方才明白了些。

但顧不上再向深處思考,身後的沈姨娘已經戳了戳她的身子,低聲提醒:“娘子,該進去了。”

恍然回過神來,才看見就連林慕禾她們也已經走上了寺前的臺階,邁入了佛寺。

一行女眷祈願拜佛,手中執香,拜完後再投入殿前巨大的香爐之中,就算結束。

再接著,就是往功德箱裏添些香火錢。

宋如楠喜好禮佛,宅中就有專門收藏佛經的地方,近年來大豊貴婦人與貴女們都有添錢供養佛寺的習慣,在這佛風盛行的東京自然也不稀罕,帶眾人拜過主殿,便有僧人特意前來接待她,引她去別處觀閱近來新添的佛經。

於是女眷們也可自由行動了,幾個表親家的女娘們笑嘻嘻地要去祈願樹底下掛紅牌,求姻緣,求財運,林慕嫻早已定了親,也沒了這些興致,比起這些,還是去佛前跪一跪,祈求些現實的東西吧。

見沈姨娘還想跟上來,她揉揉眉心,擺手讓她不要跟著,便從正殿繞到了後面。

大雄寶殿後,是供奉足高的千手觀音像的八角琉璃殿,一股濃濃的檀香從殿內襲來,熏得她頭腦發暈,誦經聲盤旋在頭頂,林慕嫻頓了頓,剛想跨進去,卻看見裏面蒲團上跪坐的顧雲籬與林慕禾。

她一下子停下腳步,沒敢邁進去。

點燃長明燈的案臺前,林慕禾跪坐在蒲團之上,雙手合十,虔誠三拜後,又繼續三拜。

待行完所有,她又從荷包裏摸出幾顆碎銀子,塞進前方的功德箱內。

起身來,顧雲籬問她:“怎麽拜了這麽多次?”

林慕禾抿唇笑道:“嗯……一個願望三拜,這樣顯得虔誠些。神佛聽見了,興許會更樂意替我圓夢。”

顧雲籬失笑:“這是什麽道理?”

林慕禾便認真給她解釋起來:“若像太太和大姐姐那樣,捐一筆相當可觀的功德錢,就能先讓佛祖了我夙願了。可惜我拿不出多餘的錢,只能更虔誠些,好讓佛祖看到我的虔誠。”

顧雲籬了然,“哦”了一聲:“那你許了什麽願?”

林慕禾搖搖頭:“神佛在上,我怎能說給顧神醫聽?那樣就不靈了。”

清霜倒是很實誠,說道:“我把這寺裏的財神挨個拜過了,只求讓我發財。”

隨枝在旁揶揄她:“誒,那不成了,你誠心拜一個尚可,拜了這麽多,究竟要誰幫你發財?難不成叫他們在天上打一架?”

清霜一楞,漸漸便覺得隨枝說得居然還有幾分道理,頓時有些欲哭無淚:“那完蛋了,我再挨個跟他們說不要理我方才的願望嗎?”

幾人忍笑,便從殿內緩緩走了出來。

一擡首,卻對上了看著她們嬉笑,看得發呆的林慕嫻。

顧雲籬臉上的笑意褪去,看見她,點了點頭:“大娘子。”

身後那幾人也向她行禮。

“大姐姐也來拜觀音?”

“路過而已,來都來了,便拜一拜。”正面對上這幾人,林慕嫻心口還是抽抽了一下,不敢去看顧雲籬的眼睛。

“既如此,便不打擾姐姐了。”林慕禾福了福身子,輕聲道。

不敢再多停留,林慕嫻移開目光,快速應了一聲,便踏了進去。

香煙裊裊,幾個人無所事事,便繞著寺裏參觀,貴為國寺,這裏修得比普陀寺豪華了不知多少,但是聽僧人介紹,就知今年已經為多座大佛重新鍍了金身,貴婦們出錢做供養人,聽聞城外,還雕起了佛龕壁畫。

啾啾喳喳的鳥雀聲四起,幾人走累了,正碰上齋堂,裏面人來人往,多是效仿僧眾吃素齋的貴人,好在這裏的吃食賣相看起來比原先在普陀寺吃得好多了,幾人午時吃飽了,買了幾個箬竹飯團,準備走到齋堂後的游廊檐下休息。

剛過拱門,便被迎面而來的人撞上了。

顧雲籬趕忙拉住林慕禾的手,將她拉到了自己身邊:“小心!”

她皺眉擡起臉,定睛一看,卻愕然出聲:“明空小師傅?”

那人匆忙抹了一把淚:“兩位檀越,竟然在東京見著了。”

垂手一拜,他拎了拎肩上的包袱,就要繼續走。

清霜急忙追上去問:“小師傅,為何在這裏哭?”

話音剛落,明空忍住悲色,盡量保持著平靜,道:“寺中出了變故,監寺師叔叫我來送信。”

眉心一跳,顧雲籬忙問:“變故?”

“顧檀越與幾位來普陀寺裏做法事後的十日後,住持方丈他……”

“在禪房中,圓寂了。”

圓寂了?顧雲籬眸子愕然睜了睜,有些不敢相信,臨走時,那方丈還格外康健硬朗,雖有七十高齡,卻不曾見他有什麽病癥纏身。

“好端端的,怎會……”

“方丈是自刎而死……”明空垂眸,淡漠慈悲的臉上也顯出幾分悲色,“訣別信上,說自己犯了佛戒,自以死來正道,保佛門至純至真。”

一時間,心底的愕然驚訝不知該怎麽表達出來,幾人多少都對那普陀寺的方丈有所耳聞,驟然聽聞他圓寂,還是自殺身亡的消息,都說不出話來。

顧雲籬卻忽然想到臨行前,方丈對自己說得那番“貪嗔癡論”。

“我來相國寺,是交還方丈的度牒……他在大相國寺剃度,此番也算落葉歸根。遇幾位也是機緣,若今後能回普陀寺,還請幾位來寺中進香。”

生死太過無常,誰能想到,那樣通達 □□的人,竟然會以自刎來了結生命,以身證道?

語罷,他重新撿起那個包袱,背在身上,向幾人合十雙手,吐了句佛號,邁出了步子:“阿彌陀佛,幾位檀越,若有緣,再會。”

看著他的身影,顧雲籬與清霜怔了片刻,最終也只能說出來一句“節哀”。

*

寺中金鐘長鳴,驚起一群飛鳥,已經將寺裏參觀的差不多的幾人在講經壇邊聽高僧講經,雖聽得不太懂,但催眠效果極佳,清霜聽得昏昏欲睡,坐在那蒲團上,就好像幼時在學堂上課一般。

林慕禾這一番倒是聽得認真,那僧人講那觀音的法相,待聽眾散去,幾人又到一邊小憩。

她靠在欄桿邊,身旁站著顧雲籬,微風吹過,衣擺被風吹拂而起,落在她放在膝頭的指尖,像是清風不經意的挑逗。

神念一動,她心裏還在琢磨方才的講經:“妙法蓮華經曰‘應以何身得度者,既現何身而度之’*,既說觀音大士既有男相,又有女相,顧神醫是怎麽認為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