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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霜露沾衣,暗香盈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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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壑千萬丈,雲深浮影藏,壁立千仞間,一山拔地起,萬劍自歸一。

故曰:天劍名山。

山有二臺,底座孤華,頂有琉璃,乾坤陣法加持,等閑不得入。高峰欄臺依白玉,聖水天池紅楓照影,一方玉石丹楓臺,有爐火清水紅白雙色蓮及一應茶具,連城,寄懷月丹楓臺相對而坐,只等水沸凝紅露。

連城的性子一向隨意,從不因他人眼光而委屈自己,便是在對面之人優雅舉止映襯下顯得他這姿態不倫不類,連大爺該歪則歪,二郎腿翹得依舊悠閑,單手支頭,瞧著慵懶無力,姿態十成十的討嫌欠打。

此番舉止,擱在任何一個初見之人身上都是不得好感的,偏生這寄懷月仿若司空見慣,半分外露情緒也不見。

連城心道:這老狐貍,不好對付。他現在傷未痊愈,從上京全身而退的幾率不大。且走一步,算一步。

連城已換了一身衣衫,從頭到尾收拾妥帖,整個人看上去煥然一新。他眼眸澄凈,金瞳熠熠,觀其面容無半分歲月之感,仍是少年意氣。

從寄懷月身上收回視線,連城指腹敲著石臺邊緣,若有所思。不得不說,他這一身行頭真是合適得令人不得不多想。

連城感慨,“紅白雙色並蒂蓮,紅楓丹露點白茶,對你這尊佛我是越發喜愛了。”

真特麽的會享受!

典籍有載‘仿燒酒錫甑、木桶減小樣,制一具,蒸諸香露。凡諸花及諸葉香者,俱可蒸露,入湯代茶,種種益人,入酒增味,調汁制餌,無所不宜。’

此楓露茶取之晨曦初臨之新楓嫩葉,入甑蒸之,滴取其露,點露入茶,即成楓露茶。

而所謂白茶,其條敷闡,其葉瑩薄。崖林之間,偶然生出,雖非人力所可致。有者不過四、五家,生者不過一、二株,所造止於二、三胯而已。芽英不多,尤難蒸焙,湯火一失,則已變而為常品。須制造精微,運度得宜,則表裏昭徹,如玉之在璞,它無與倫也。淺焙亦有之,但品之不及。

“閣下說笑了,相識不過一二時辰,閣下的喜愛在下實在受之難承,不過以誠待人,如此而已。”

不知是否是錯覺,在連城說到‘喜愛’一詞兒,寄懷月握扇之手似有一顫,神情亦是片刻僵硬。

以誠待人?呵,信了你的邪。

拾起千八百年不用的官腔,連城循著以往記憶裝模作樣,道:“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人之在世,白駒過隙,難得天涯同路相遇知己,又何必與我客氣,如此見外。”

話說完,連城自個心裏先惡心了一把,雞皮疙瘩起了一手臂。好在臉皮夠厚,連大爺氣勢上有個七分樣子。

寄懷月淺笑道:“閣下言之在理,只在下憶及,適才閣下屋內所言,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在下受益匪淺,尚是思量萬千,心有戚戚。”

連城:“有嗎?那你可能記錯了。”

“誒呀,”寄懷月從善如流,折扇往額一敲,輕搖著頭,“瞧在下這記性,哎,人一旦上了年紀,人老珠黃且不說,腦子也一並不大好使了,確是糊塗得讕言胡謅竟是隨口拈來,慚愧,慚愧。”

連大爺滿含‘慈愛’笑容,“無礙,自然年歲自然逝,丹楓秋露不合時宜本就顛倒輪回,易熏了心竅,自然不比此時節的白槐夜露聞月茶應景。”

寄懷月道:“閣下所言極是,紅楓烈火曉晨曦,青巷白槐飲於夜,如此,方不負其名,只可惜,最怕是夜有歸客,柴扉小扣,內有惡犬恣意擾人,敗了興致,壞了意境,實乃得不償失,暴殄天物。”

日!你才惡犬,你全家惡犬。

正在連城欲掀桌打人之際,寄懷月話鋒一轉,“哎呀,說是請閣下看戲品茶,如今茶未好,戲也一並忘了。”

語罷,但見寄懷月拂袖一掃,雲開霧散,下方情境一覽無餘。萬語千言在寄懷月一個頷首以請的動作下憋了回去。

此時,多年無人問津的孤華臺人群林立,等候半刻鐘,言取和已隨守山童子而來。

言取和此人乃天劍名山看護者,四十來歲模樣,身著老舊青衣,眉目和順,盡是文人氣韻,手捧神劍六合,行步緩緩。

此神劍六合乃神皇佩劍,眾人見之,神情各異。

言取和站定,頷首道:“諸位,有禮。”

他之氣度坦蕩,言行彬彬有禮,適度得宜,不亢不卑。

這位天劍山的看護來歷如何少有人知,礙於蓮法乾坤威勢,在場應閻羅摩相邀而來之人不敢犀利相詢,更何論他手中尚有神劍六合,更是不能造次,皆拱手以禮而回。

言取和道:“諸位來意尊駕已然知曉,然神皇有令在先,事關重大,任何人不得見,諸位,請回!”

眾人皆不語,唯閻羅摩扛刀只身上前,刀鋒生寒,“神皇久不理事,吾等皆不得見,你說神皇之令便是神皇之令,無憑無證,吾難信服。”

正是不知者無畏,閻羅摩對三千界當下局勢並不知曉,對蓮法尊駕並不了解。

言取和從容以對,“神劍六合為憑。”

閻羅摩對言取和手中的六合神劍並不放在眼中,目視言取和,一聲譏笑,“如此言之,天劍名山是鐵了心要包庇容情那禍端了。”

言取和道:“您嚴重了,一來,幾位小公子仍在昏迷,真相不明,九重城一事尚未有所定論,不能證明九重山闕是無端被毀,亦不能證明是容情所為,二來嘛,便是容情所為,現如今交由蓮法尊駕調查又有何不妥,天劍名山從不存在包庇一說。”

“再者,容情已是刑過期滿,您適才說的話不免有是在質疑仙門域外諸子百家,五族七宗十八世家當年對容情的決策有不公之處,既然如此,您不若先於銀川十殿重提舊事,待容情一事銀川十殿重有定論之後,再言禍端一詞,屆時,您再來,禍端一詞,方是言之有理。”

閻羅摩道:“若是今日非要見,你奈我何?”

言取和道:“恕在下直言,您當下這陣仗,戾氣深重,鋒芒迫人,見之來者不善,於情在理,天劍名山有不放您入內之緣由,更遑論這天劍名山也不是爾等能擅闖之地。”

閻羅摩沈刀落地,地面裂開數道紋路,道:“當下言論,天劍名山這是要以權壓人了。”

言取和道:“不敢,凡事以理服人,以禮相待,在下所言皆是陳述事情。”

閻羅摩:“不敢開誠布公,理在何處?”

言取和道:“吾已言明,您可先行斟酌。”

“是嗎?”閻羅摩卻是一聲冷笑,手中大刀直往言取和手中六合神劍,鐵了心思欲闖天劍名山。

電光火石,只聽得一聲叮鳴相撞,槍破刀鋒掃千仞,怒馬淩關一人來。眾人定睛,見是一約莫十二三歲的英姿少年郎。

少年長身玉立,一手持銀色雲紋蘆葉長。槍,一手負後,神色淡漠無畏,一身白衣黑衫交領勁裝,胸前一側以金絲繡極綻西番蓮花。滿頭齊腰黑發以長圓鏤空銀環半束,額側自然垂落一縷。朗身站於一處,任閻羅摩攻擊不動分毫,目中無物,泰然入定。

此番境況,閻羅摩怒火中燒,大喝一聲:“小兒猖狂。”

少年聽若不聞,長。槍看似漫不經心一挑,實則勢若千鈞,閻羅摩刀芒無能爭鋒。

五招過後,閻羅摩再行攻勢,少年眸光陡轉,一改之前只守不攻,主動出擊,一槍撥開閻羅摩刀鋒,隨即一點,閻羅摩長刀脫手,連同刀一並跌下孤華臺。

閻羅摩單膝落地難以起身,佩刀隨即落於身旁深陷土壤,刀刃震顫。

孤華臺上,少年白靴踏地,一撩袍,蘆葉槍收回,傲然而立。

“好友,可無礙?”

與此同時,寧緒趕到,欲將閻羅摩扶起。

閻羅摩大力伸手揮開,寧緒雖已是不老之身,但其中過程也屬意外,體質仍是文弱不比正統修道者,被閻羅摩這一推,連連後退數步方才穩定步伐,無奈的嘆了一聲。

寧緒的脾氣是出了名的好,也是不惱,倒是緊隨而來的黑衣刀客對閻羅摩行為多是不滿,從閻羅摩身邊走過,戾氣深重。

黑衣刀客步入孤華臺,人未至,聲先達,“江東,聞君莫笑求見蓮法尊駕。”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功成萬骨枯,聞聲君莫笑。

聽得此人名號,孤華臺之人無不驚詫。

聞君莫笑此人,素有江東第一刀之稱,醉心武學成癡,三千界的高人他必登門請教。都是無一例外的每戰必敗,從無一勝。

此番境遇,若遇旁人要麽隱退江湖,要麽一刀結果,聞君莫笑不同,只求在主動情戰中能得一勝,歷經數百來,在追求武學上從無退卻半分,因而在三千界得了個聞君癲狂的稱號。

嘲歸嘲,饒是如此,三千界的人也知道聞君莫笑並不是什麽好惹的絕色。

風塵仆仆,一襲黑衣,蓄著絡腮胡,一張面容風霜滿含,長得不算英俊,因是常年在外,日曬雨淋,一雙眼如眸光沈沈,鋒芒不露。

聞君莫笑刀破劍鞘,持刀而來,道:“小娃兒,是不是打贏了你便能上去了。”

知曉聞君莫笑的厲害,言取和正欲開口,少年已是一手負後持銀紋長。槍,彎膝沈身,一手於前而請。

“江東,聞君莫笑。”

“神族,曌臨神愆。”

言取和心嘆:神愆這性子,真是……

丹楓臺上,連城看著玄光鏡中的少年落下一子白棋,道:“這孩子,直來直去,我甚是喜歡。”

一語,雙關。

寄懷月握扇的手明顯一頓,連城因註意神愆和聞君莫笑的打鬥,並未覺察。

漫不經心的往玄光鏡中看了一眼,寄懷月執棋落子,道:“送你。”

連城眸光一閃,片刻極逝,從盒子裏一連抓了好幾顆棋子在手中,逡巡著棋盤,道:“客套了。”

“誒,”寄懷月,道:“閣下修為高卓,曌臨能跟隨左右,有幸學得一招二式必定終身受用,在下便是心有不舍,也得通曉情理。”

連城落子,道:“你倒是一點也不客氣。”

寄懷月道:“適才閣下所言,喜曌臨率性,在下不敢拐彎抹角,以示尊敬。”

這人,言語有毒,處處是坑。

待寄懷月黑棋落下,連城執棋,幹校了兩聲,果斷轉了話題,道:“一手爛棋擾了三千界安寧有何好處?你就不怕,他們一致不是對外,而是對內。”

心道:老子昨天還是反派幹架九重城,現在轉眼一醒就被三言兩語忽悠成了正道棟梁,風水輪流轉,就是轉得太快,雲裏霧裏思緒有些亂,可惱的是他還不能拒絕,這就很有意思了。

寄懷月淡笑不語,便在此時,姑蘇無妄走來。

“有道是居安思危,安逸太久,也是時候該活絡活絡,免得虛空再次出現縫隙也一無所知,事情都到了上邊,下邊卻無風吹草動,怎不令人懊惱。若真如你所言,也是該重新審視他們的地位是否匹配所付的責任。”

在連城身邊站定,姑蘇無妄伸出手,“老流氓,扇子還來。”

連城不曾理會,落下一子後,反而拿出扇子學著寄懷月的模樣拿手裏把玩著,並且極是挑釁的嘖了一聲。

姑蘇無妄如何能忍,當即就要出手,連城開口:“此處的待客之道,讓人有些懷疑所謂合作是否真有誠意。”

劈在半空的手收回,姑蘇無妄勉力扯了個笑意,在連城身旁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咬牙切齒,“你的誠意我也很懷疑。”

連城道:“哎,這可怎麽說,我可沒有某些人的習慣,陰險狡詐慣會背後捅刀。”

九重城和贏蘇一戰,若非姑蘇無妄這老嫖客耍陰招,他豈會輸得那麽快。

姑蘇無妄:“也不知是誰坑蒙拐騙,四處賒賬還厚顏無恥亂報別家名姓。”

連城道:“死道友不死貧道,當初也不知是誰幹架幹不過,就將人往老子這引。”

姑蘇無妄:“你還有臉了,多半是尋你而來,憑什麽累及無辜的我,最可恨的是,你三言兩語一忽悠轉過身幫著他們打我。”

連城道:“打是親罵是愛,師兄那是親近你,自個無用怪得誰。”

索性,棋也不下了。

寄懷月看似一派雲淡風輕,默默的為天劍名山加了一層禁制。

姑蘇無妄:“合著還得多謝你老人家。”

連城道:“你要有這個覺悟,叩頭下跪什麽的,師兄我還是受得起的。”

姑蘇無妄:“受的起,師兄如何受不起,要不要師弟我幫忙通知您當年的紅顏知己。”

連城道:“請了,正好敘舊。”

姑蘇無妄:“你的那些個紅顏知己現在多是名花有主,屆時來的,怕不只是紅顏吧!”

連城:“我會怕?笑話。”

姑蘇無妄:“寧毀十座廟,不拆一樁婚。”

連城道:“只得鴛鴦刀在手,斬盡天下恩愛狗。”

姑蘇無妄:“果真,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連城:“彼此彼此。”

姑蘇無妄:“承讓承讓。”

相視一笑,同時凝氣一掌拍在對方肩頭。

“師兄啊!”

“師弟啊!”

言談間,在二人陰陽怪氣的延長語調中,兩道宏大掌氣同時由連城和姑蘇無妄肩頭卸下,長灌入地,天劍名山一個震顫,地動山搖,波及孤華臺,所在之人皆被震開。

寧緒似早有所料,站得遠,僅往後退了三步。

趁此機會,竟有好些心懷僥幸的化光直往天劍名山頂峰而去。

山體尚在震顫,眼看離峰頂越來越近,突然,耳畔隱約有鎖鏈摩擦聲響,旋即,天劍名山頂,浮雲飄渺間驟現劍光霜寒,似萬劍散花,地網天羅。

天劍若流光,溢彩非凡,絢麗得令人移不開視線。

滿天劍雨,逼得人閃退不及。此劍者劍法絕世,收放自如,氣勢磅礴恢宏,卻能不重傷一人。

這樣的劍意……

劍氣縱橫九萬裏,一劍霜寒十九州。

澹臺天榜第一劍,南朝——容情。

實在,太過熟悉了……

寧緒擡起頭,目光幽深。

你果真,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楓露茶那段屬於百度。

連城:我喜歡你。(—寄懷月)

連城:我喜歡這小孩兒。(—神愆)

寄懷月\神愆:沒有,不是,別亂說。

毫無存在感的蘇蘇:去和佛祖解釋吧。

劍氣縱橫九萬裏,一劍霜寒十九州。(古龍,三少爺的劍,原句是出自李白的詩: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奸臣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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