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一劍西來,霜寒九洲

關燈
“容情?這又是從哪拎出來送死的玩意兒。”

玉陰山圍獵尚未結束,南朝太傅更替的消息如春生野草般的成為街頭巷尾談資。

錦城自燕山君掌權,隨便什麽消息轉頭就能飛到宮外,這些個眠花宿柳又因身份被家族委以重任‘傳奇’人物,一喝醉什麽都敢往隨便外說。

一人一揚酒杯,大手一揮,“你管他什麽玩意兒,上一個據說要取而代之搶老太傅位置的,墳頭的草都長得比你我高了。”

“聽說老太傅已經去玉陰山獵場了,我看吶,這容情是決計出不了玉陰山了。”

“這也說不準,畢竟,烏雲寺的事兒在前,老太傅一改往日態度悶不吭聲,我猜想,水火不容抵達冰點,那位八成是下了心思,不想再忍了,哎,只是可憐了那些如花似玉的美人了。”

提及此,樓閣的氣氛一時間低沈萬分。那些個賜下的美人不僅有鮫人族的舞姬更有各家貴女,此番玉陰山一行,名聲也是廢了,如此算來,他們還真希望老太傅一道收拾,免得到時候出了玉陰山……累及家門。

這也的確是個大問題,倘若那叫容情的無名客活著走出了玉陰山,豈不是錦城大半官員都與他有個姻親關系。

屆時,世家貴族的顏面何存。

緘默只是片刻,新來的一群人舊事重提,樓閣內又是一陣議論。

黃昏已盡,殘陽如血,照得錦城粲然生輝,隨日光推移,暗色轉青,一絲一縷的傾瀉。

從北國求學回來,一入錦城,容情的名字時不時傳來,腳下一頓,寧緒轉身走向了路邊一處茶肆,點了一盞茶,緘默的坐下。

而此時,高閣樓上,兩人臨窗側坐,其中一人聽得津津有味,表情掩不住幸災樂禍。

“兄長似乎很高興。”

“啊,”姑蘇無妄摸了一把臉,“有嗎?表現得有這麽明顯?”

言蹊道:“從歸雪樓到錦城,兄長這一路的心情都不錯。”

姑蘇無妄笑了一下,指腹敲打在已然空了茶盞邊緣,“這其中的樂趣,你是不會輕易體會的。”

言蹊為姑蘇無妄添了一杯茶,道:“可是與九師兄有關。”

“這是自然了,”姑蘇無妄坦然道:“在這世上但凡與那老流氓有些熟識的,都會巴望他……”端起茶盞,姑蘇無妄語言一頓,輕抿一口,方幽幽道:“趕緊去死。不過……聽你這口吻,是見過那老流氓了。”

言蹊道:“緣慳一面。”

姑蘇無妄破覺詫異,“他何時回的歸雪樓。”

連城出事之時他尚在魅妖族中,且連城這人,也不算個什麽人物,到不了人盡皆知的地步。更何況對連城受傷一事,玄靈子多是掩藏。

言蹊道:“這倒是不知,我只在聖水天池見過一面。”

姑蘇無妄道:“那八成是你七師姐叫的,畢竟孤華臺的醉花陰……欸,說起來,你見過你七師姐沒,她最近可有消瘦,住得可習慣?”

言蹊道:“兄長,我未曾見過七師姐。”

“那也是,她反正是要跟著老流氓的。”提起這一遭,姑蘇無妄心裏極不是滋味。轉而一想連城和老太傅即將懟上,他就非常之愉悅。

目光轉向窗外,一眼瞥見茶肆中坐著的寧緒,眸光一沈。察覺到姑蘇無妄的變化,言蹊順著目光看去,定格在寧緒身上。

那是一個青衣儒衫的少年,氣度儒雅,君子如玉。

言蹊道:“是故人?”

“嗯。”姑蘇無妄點頭。實則,算不得故人,只因以他與連城的關系,寧緒他自然是見過的。

話甫落,酒肆中的寧緒結了帳起身。姑蘇無妄當下起身,提起身邊買來的兩壇酒追了出去。

一直到青石深巷,白槐點點方停。

……

另一方,騎兵穿道。

早在一個時辰前,已有人將老太傅來玉陰山的消息稟報。

這位南朝的老太傅任飛霜,八旬已過,輔助過三代君王,實權雖少,然而地位最是尊崇。

燕山君繼位後,老太傅的政敵便想方設法,意圖名正言順將老太傅拉下馬,明刀暗槍,各種方法用盡,奈何總有莫名其妙的意外發生。

臨近子時,老太傅抵達玉陰山。

山雨朦朧,錦雀聲鳴。雨景長亭,竹林清雨,雲霧朦朧中,一青衫少女端坐林中,指撥琴弦,珠落玉碎,長亭內的老太傅微瞇著眼,指尖虛空輕點,神態安然。

普通的老者,到任飛霜這個年紀多多少少都落了大毛病,任飛霜卻不同,身為一個正經凡人,任飛霜越活精神越顯矍鑠。可到底,他是老了,三年前大病一場後,他整個人變得怠惰,有事無事都愛坐在輪椅上。

此番模樣,根本瞧不出這樣一個垂垂老矣的人,在半月前以言辭逼得一位政敵當場自盡。

在得知老太傅到玉陰山,燕山君按照原有的習慣,遣重堯先行前去。

重堯離去後,燕山君不曾起身,妲喜獨坐妝臺,對鏡描妝,月華直渡她面頰,顯出與白日裏截然不同的清淺柔和。

在燕山君後宮三千中,妲喜本來的面貌算不得拔尖,如今的一身恩寵全仰賴於這一手‘畫皮’之技,使得七分美貌十分滿,脫穎而出。

黛筆過眉梢,眉間若蹙眉,遠山勾勒,胭紅點絳唇,艷若薔薇。

迷蒙中,燕山君緩緩睜開了眼,低低的咒念了一句,“老家夥。”

……

流霜臺,八角檐樓,遍地翠竹滴清露,滿池溫水荷蓮,仙雲繚繞。

連城隨重堯到時,琴音未停,提著宮燈的女侍躬身站立,猶如神仙妃子。

老太傅仰躺輪椅上,閉目養神,手持的羽扇時不時晃動一下,頗為悠閑。

一旁,有一劍客抱劍而立,頭戴黑紗鬥笠,不語不言,難掩殺氣。

流霜臺下,重堯腳下一頓,朝後輕揚了手,連城眸光低垂,停了步伐。

重堯獨自朝老太傅走去,謙卑的一拱手:“老太傅……”

老太傅驀的擡手,打斷:“別說話,吾的現在的心境不適合與汝交流。”

與老太傅當下神采相比,他說話的聲音卻是意外的綿軟,中氣不足,每個字說的極緩,輕甕。

空氣緩窒,重堯面不改色,短暫緘默,隨後道:“老太傅,君上……”

方三字,老太傅捂著心口,一揮袖,一臉痛心疾首,而傾斜的眸光異常銳利,“放肆,汝是想逼吾解決汝嗎?”

重堯保持著拱手姿態,不敢一言。

以重堯目前的身份,在南朝也唯有這位老太傅敢對他如此不客氣。面對老太傅突如其來的氣勁重堯微絲不動。

罡氣凝劍,從重堯耳畔險險擦過,直向連城。

連城一側身,竟是擡手將劍氣抓住,旋即回旋對上襲來的劍鞘,一個巧勁借力,抓住劍鞘旋指對上來人。

劍術卓然的黑衣劍客,氣勢已是萬劍奔雷,劍鞘脫手,氣勢縱橫。

劍鞘交鋒相撞,兩人皆是往後一退,四目相接。

這等熟悉的……

感覺!

嘴角微揚,連城不敢大意,左手揮掌,右手指背一彈,劍鞘繞劍。

黑衣劍客沈著以對,手中長劍脫手朝連城一個回旋,就此回旋之間,二人往來三招,各退後三步,連城單手負後,一掌請擡。而對面,劍鞘覆劍,發出一聲火石鳴響。

勝負已決。

重堯低斂的眸光一轉,意味不明。

輪椅上的老太傅似是輕笑一聲,再次擡手一揮。眾人心領神會,悄然退下,唯有林中琴音依然,古意雅韻。

連城亦是對琴道精通,自然聽得出流水涔音下的暗藏殺機。

孤影疏淺,月影橫斜,葉落無聲。

連城似有些明白玉陰山之行緣由為何了,略一頷首,道:“大師伯。”

一劍西來,霜寒九州。六合八荒,天劍縱橫。

歸雪樓第一個在試劍碑上留下劍痕之人——縱橫劍訣任飛霜。

對於這位大師伯,連城僅是數面之緣,連同他的師傅玄靈子也不過點頭的交情。

他是堂溪公的大弟子,亦是最寄予厚望的弟子,卻在學藝三年後在歸雪樓的名錄上被除名。按玄靈子的說法他是第一個除了堂溪公之外知曉任飛霜身份的人,而連城,則是第二個,目前,也是最後一個。

只三字,琴音驟然急轉,天穹雨露一瞬靜止。

風席落地,衣袂浮動。

老太傅道:“上次,吾問汝的事情,思慮如何?”

考慮什麽?連城想了會兒才將早拋九霄雲外的事情拾起來,思及當下行事,連城斟酌的道:“應否當何如?”

老太傅手中輕搖的蒲扇一頓,“那麽……”

不過眨眼之間,竹林之中兩道身影過往,指尖凝氣成劍,劍影流飛,錚鳴之聲不絕於耳,劍氣所過,葉落竹斷。

連城步步後退,任飛霜只以單手,招式簡單,力道之強勁,連城少有能還手之力。

……

一刻鐘,琴音轉緩,燕山君終於到此。

老太傅重歸輪椅小憩,重堯躬身於流霜臺下。

殘葉斷竹,其間一處,枝葉交疊,血色猶然,燕山君目光停留片刻,腳下繞過,徑直朝老太傅走去,一改人前模樣,姿態恭敬,道:“老師。”

他這一身黑衣雲紋勁裝,玉冠束發,配上不得不謙遜起來的態度,端看身姿,朗身如玉,奈何眼角眉梢處總帶一絲青,眸光也是飄忽朦朧,並不大有精神。

當年,先王意外身死,又未提前選定繼任者,各派爭鬥,朝堂紛亂,是老太傅輔佐年僅十一的燕山君登上南朝的王位,之後,也是老太傅親自教養的燕山君。

從眾望所歸,到不堪回首,燕山君只用了五年的時間向老太傅證明他當初自以為最好控制的傀儡,實則早有預謀。

瞬息萬變的朝局,脫離掌控的傀儡,這些年來,燕山君和老太傅的關系可謂非常之微妙。

老太傅依舊坐著,開門見山,道:“這是你的意思。”

燕山君道:“不是。”

老太傅道:“如何證明。”

如何證明,總不能說一時興起,不小心玩脫了。

燕山君道:“老師,古來有句話,君要臣死,臣不死是為不忠,不知您可有知曉?”

老太傅道:“所以,君上的意思,是要老臣死了。”

燕山君道:“您是孤的老師……”

“你也知道吾是你的老師,”老太傅打道,“君上說君要臣死,臣不死是為不忠,君上記得清楚,但不知君上可還記得下一句。”

燕山君眸光一沈,“太傅,您的話過了。”

老太傅道:“本以為君上被溫柔鄉迷了半截心智,只記前言不記後語,聽君上當下言語,吾也就放心了。”

燕山君並不應答,目光轉向重堯,重堯拱手,道:“太傅遠道而來,一路舟車勞頓,君上已著太醫提前備下禦寒藥湯,待太傅飲下,休息片刻再詳談不遲。”

“吾年事已高,本就到了該頤養天年的年歲,朝局變換輪轉,才人輩出,吾久在朝堂,當下退隱,也算得功成身退,否則,難免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保不齊某一天嗚呼哀哉橫屍山野草草了事,不若順應自然,為更需要的人空出一個位置,這就是你想說的。”

老太傅幽幽道來,似笑非笑,“莫在想了,汝的一廂情願,自以為是的思緒讓整個玉陰山都彌漫著愚蠢的窒息。”

“汝需知,吾身在太傅之位五十餘年,位三代君王太傅,有不死不免之赦令,如果吾準備安平退隱,那麽一開始就不該往上爬,然而,不往上爬就要成為旁人是墊腳石淒慘喪命,那麽吾最初就不該有做官的念頭,吾該寄情山水,種菊鋤田,但是,無權無勢,身不由己,命不由己,有道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種田逃不脫宿命,甚至可能死得更快,既然如此,吾為何要成為萬骨枯中一骨,而非萬骨中一將。”

“汝,給吾一個理由,讓吾勉強忍受汝愚蠢的造作,放任汝自殺式的青史留名遺臭萬年,心甘情願的功成身退。”

重堯更低垂了頭。

老太傅的這番話,可謂大逆不道,不過,也確實是他只有能說的話,燕山君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又不知如何反駁。

且說,他也沒打算和老太傅多做口舌之爭。

畢竟,在年歲上,等不及的是老太傅,而非是他,老太傅大限將至,南朝遲早……

至於容情一事……

思量片刻,燕山君已有了對策。

作者有話要說:

順便為隔壁倆三千界同系列求個收(●—●)

更必掉,果然小崩,或許還得修修補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