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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浮墮 他的眼神幾乎是無可奈何的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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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浮墮 他的眼神幾乎是無可奈何的縱容,……

終究是沒舍得帶著人在外間受風, 謝堯將人穩穩抱回了寢殿。

一室煌煌燈色仿佛是另一番天地,暖炭燒了十成,軟榻上的少女睡顏恬淡, 謝堯就這麽靜靜望著, 一時竟沒急著離開。

濃郁的酒香散了些, 空氣中卻混雜上另一股甜膩的馨香,伴著深夜裏蒸騰的暖意, 誘出點別樣的心思。

身上還穿著白日及笄宴上繁覆的衣飾,謝驚枝睡得不太舒服, 微微蹙眉, 不安分地動了動, 方搭上的軟被便滑下去了一半。

謝堯神情沒什麽變化, 將榻上的人半扶起來。謝驚枝整個人都是軟的, 纖腰盈盈一握。淡淡的目光掃過她身上的環佩, 謝堯沒有一絲遲疑, 修長的手指便勾上了少女腰間的衣帶。

摘下來的飾品被隨意擱置到了一旁的矮幾上, 感覺到原本靠在自己身上的人動了動, 謝堯微微擡眸,不妨便對上了一雙清亮的眼睛。

被少女直勾勾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謝堯手下動作卻也未停,眸色是一如往常的清淺, 沒有摻雜一絲欲望, 仿佛自己只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面上還帶著將將醒過來的怔忪,謝驚枝竟也一時未動,任由謝堯將她的外衫褪下來。

像是被她的乖巧取悅了似的,謝堯輕勾了勾唇:“擡手。”

謝驚枝依言照做。她的禮服十分繁重,這會兒將外衫脫下來, 整個人的確輕松了不少。

“酒醒了?”謝堯隨口問了一句。

謝驚枝有些不樂意:“我沒喝醉。”

那就是還沒醒。謝堯挑了挑眉,也沒有要反駁人的意思。

四下環顧了一圈,謝驚枝遲鈍地想起來,她費力從夢中掙紮出來的原因。她是來流雲殿裏等人的,如今人等到了,她應該回自己的宮殿才對。

“我要回去了。”謝驚枝說完就要挪下床。

壓根兒沒打算深更半夜將一個醉鬼獨自放回去,謝堯卻也沒急著阻攔,只靜望著謝驚枝慢吞吞的動作。

眼前一片模糊,謝驚枝走了沒幾步,只覺得腿間一軟,眼看著就要摔下去,腰上被一道力量制住,整個人便又被抱了回去。

門外適時傳來輕敲聲,謝堯說了句“乖乖呆著”便起身走了過去,沒多時便端回來一個木托。木托上放著兩個尚還散著縷縷熱氣的白瓷碗。

擡手指了指其中一個白瓷碗,謝堯道:“先把這個喝了。”

垂眸望了眼碗中黑墨色的湯水,謝驚枝只差沒將“我又不是個傻子”幾個字刻在面上,滿臉抗拒地搖了搖頭。

早便料到謝驚枝的反應,“醒酒湯”三個字被不動聲色地堵了回去,謝堯想了想,說道:“上好的佳釀,不想嘗嘗?”

謝驚枝沒有動。

回憶了一番半山亭內一地酒壺上的特殊字樣,謝堯緩了絲聲音,繼續哄人:“比妉妉二皇兄送的不會差,真的不試試?”

“沒有人知道二皇兄偷偷送我酒了,你要幫我保密。”謝驚枝輕聲說了句,語落便拿起白瓷碗小口喝了起來。

這種時候倒還記得和人談條件。謝堯沒有應聲,安靜等著人將醒酒湯喝了個幹凈,卻見少女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瀲灩的眸光跟盛了一抔清泉似的,亮晶晶地看過來。

“我二皇兄收藏了好多好酒,我特意多要了一些,是要送人的,這個你也要幫我保密。”

沒克制住輕笑了一聲,謝堯只覺得這小姑娘怕不是喝酒喝傻了,問道:“妉妉想要送誰?”

“一個,”謝驚枝認真思考了一下,“人。”

“……”謝堯難得心下有些好笑。今夜也不知是怎麽了,非要同一個醉鬼計較。

望了眼還被謝驚枝緊攥在手裏的瓷碗,謝堯目光落在碗沿一側的缺口上:“松手。”

謝驚枝同時也註意到了那個缺口,思緒卻還停在謝堯的上一個問題,溫軟的聲線莫名低了些:“那個人在這裏過得不好,應該沒有喝過這樣的酒,我特別想讓他也能喝到。”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還沒醒酒的人自然察覺不到,謝驚枝說完就要去觸那處缺口,下一刻便被人攔了下來。

“妉妉,松手。”見人還是不肯,謝堯眼底劃過一絲無奈,只能又說了句,“幫你保密,不告訴別人。”謝驚枝這才松了手。

兩人相顧無言半晌,醒酒湯總算起了效。放空的視線緩緩聚焦,謝驚枝總算是將自己的處境認了個明白。

“三皇兄。”

知道叫人了,這回是真的清醒了。謝堯沒有接話,擡手便捏上了謝驚枝的臉頰。

謝驚枝眨了眨眼,跟著便聽見謝堯不疾不徐的聲音:“才多大的人,就借酒澆愁?”

一時不清楚是應該先反駁自己已經及笄了還是她想借酒逃避什麽,謝驚枝索性道:“是你讓我等了太久了。”一句話說完,謝驚枝差點沒咬到自己的舌頭。

她連謝堯究竟何時會回來都不知道,宴會結束卻莫名偏了回殿的方向,待回過神來時,她已經站在流雲殿的殿門外了。

其實連她自己都不清楚,今夜為何便走到了流雲殿,又為何非要等到謝堯不可。

“嗯。是我的錯。”謝堯輕彎了彎眼眸,言語間說著是自己的錯,卻沒有其他多餘的情緒,一眼便能瞧出他只是哄人而已,甚至哄得不太上心,卻依舊讓謝驚枝楞了一遭。

隨即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態,謝驚枝抿了抿唇,將臉偏向一邊。

她不想再說話了,多說多錯。

正想著,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傳來一道輕響。

及笄禮進行了大半日,她除了叩拜便是跪著受禮,宴會倒一直持續到了晚上,可她心裏放著定罪寧安琮的事,又要分神應付前來攀談的官員,席間菜肴是真沒來得及吃上一口。

一時只覺得臉頰迅速發燙,謝驚枝更不願意回頭去看面前的人了。

“妉妉今天吃過長壽面了嗎?”輕巧掰過謝驚枝的臉,謝堯神色淡淡,早便清楚了答案,倒也沒有真要她回答的意思,只將另一只瓷碗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接過謝堯遞過來的筷子,謝驚枝垂眸,後知後覺註意到,方才用來盛醒酒湯的碗,舊得甚至有被摔過後的缺口與裂痕,但用來給她盛長壽面的瓷碗,卻是嶄新的。

謝驚枝思緒稍稍飄遠了一瞬。

自她出生開始,生辰宴一年比一年浩大,卻從來沒有人給她煮過長壽面。她聽謝為準和謝忱說過,在民間,每個孩子過生辰時,他們的阿娘都會煮一碗長壽面,寓意平安喜樂。

她的阿娘不會給她煮長壽面,所以幼時謝為準和謝忱過生辰時,會偷偷將他們的長壽面分給她吃。

後來被發現了一次,他們被皇後教訓,知曉了長壽面是不可以分給別人的,就再也沒有過了。

這碗面的味道很好,比她吃過的謝為準與謝忱的長壽面的味道還要好上很多。

無論是皇後還是嘉妃,她們都是世家養出來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其實並怎麽會做吃食。謝驚枝能猜到,幼時謝為準和謝忱將面分給她,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大概都是由於那面做得著實算不上好入口。

這個時辰禦膳房早便不供食了,流雲殿也不似其他宮殿會配有私廚。謝驚枝沒有問這碗面是誰做的。

沒有人給她煮過長壽面,而無論是在冷宮還是流雲殿,大概也不會有人給謝堯煮過長壽面。

可她今日卻吃到了。

難言的酸澀在心底翻湧,分明碗已見底,謝驚枝卻不敢放下筷子,生怕將那深藏多年又不可告人的脆弱洩露了出去。

也不知是誰的輕嘆聲響起,謝驚枝溺在那潮水般的過往中,卻驀地聽見一句溫柔繾綣的祝福。

“妉妉,生辰快樂。”

那一句“謝謝”遲遲沒有被說出口,或許是帶了些連謝驚枝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情緒,如果只是一句道謝,未免太過淺薄。

還未待謝驚枝有所反應,謝堯率先伸出手:“去看看妉妉的生辰禮?”

謝驚枝神色間顯出些許懵然:“三皇兄已經送過我一對瓷兔子了。”謝堯笑而不語。

被領著行至了房內的屏風後,謝驚枝見到熟悉的物件,倏而瞪大了雙眸。

花絲鑲嵌而點翠銀藍的冠冕映照於燈火間,閃爍著暗暗華光。一眼便認出了這是那頂在碎瓊閣內被拍賣出去的前朝冠冕,謝驚枝驚愕到一時沒有克制住聲音:“這是那頂冠冕……”

她分明記得,不久後北厲來訪,這頂冠冕將會是被如期獻上的國禮。

謝堯全然不在意,只道:“妉妉不是喜歡?”

喜歡?

彼時在碎瓊閣重新見到這頂冠冕,不妨回憶起前世被欽天監大做文章的“女帝榮國”的流言,她或許只是有那麽一瞬間的心有淒淒罷了。

那一晃而過的,微不可查的情緒,偏偏謝堯卻記下了。而今夜大費周章,不過是為了讓她見到這件生辰禮。

掌心傳來尖銳的痛意,謝驚枝驟然回神,整個人如同被人敲了一悶棍,剎那間清醒過來。

“為什麽?”謝驚枝只覺嗓間滯澀,連聲音都染上了輕微的啞。偏眸直視上謝堯尚還泛著笑意的雙眼,謝驚枝只消一刻便找到了答案。

謝驚枝懷疑那碗醒酒湯其實並沒有起效,否則她不會湧出這樣一個荒唐又可笑的念頭。

謝堯在逃避。

深夜裏逐一上演的一切都在悄然消磨著人的意志,哪怕他已應承於她,他也並不希望她再提起那個話題。

對視上的一瞬間,兩人心下都已了然。

“妉妉。”謝堯眼眸微斂,幽深的眸色一時讓人辨不出分毫情緒。

謝驚枝嘴唇輕勾出一抹笑意來。

她今夜喝的酒名喚“浮墮”。

浮墮,浮墮。

飲酒者,浮生一夢,心自墮落。

醒來的是人,卻並非是那顆心。

世有傳言,飲浮墮者,方言真心。

又或者,她只是需要一個拙劣的借口而已。

她也在逃避。

所以,只能借著這酒,只能是今夜。

因為她將要說的話,坦誠的東西,今生都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謝堯,這個世界上還有第二個人知道,你是個覬覦自己皇妹的瘋子嗎?”

清晰感知到謝堯眼底驟然浮起的淩厲殺意,謝驚枝沒有停下,兀自朝謝堯走近,輕柔的嗓音顯出一種恰到好處的無辜來:“你想殺了我,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我第一次遇見你嗎?”

哄人也好,應付也罷,總歸謝堯今夜問了她那麽多問題,不礙她如今還回來。

目光始終凝在謝堯愈發陰沈的神情上,謝驚枝繼而道:“為什麽想殺我?因為你被人欺負,我沒有幫你?”

兩人間的距離被拉近到咫尺,謝驚枝笑意漸深,明若秋水的眼眸中透出種獨屬於少女的青澀的嫵媚來。

“謝堯,你又為什麽不動手?”謝驚枝攀上謝堯的脖頸,語氣間不帶有絲毫疑惑之意,“你喜歡我?”

沒有等謝堯的問答,謝驚枝只身輕湊上去,蜻蜓點水般碰了碰謝堯的唇。

那是一個不帶有任何欲念的吻。謝驚枝一觸及離,眼睫輕顫了顫,說完了最後一句話:“你什麽時候知道的,我不是你真正的皇妹?”

從始至終,她都是笑著的,甚至沒有一刻避開過謝堯的視線。以至於此刻將心底最隱秘不堪的感情宣之於口後,謝驚枝還有心思分神去想。

酒可真是個好東西。

在她想要遠離謝堯的一瞬間,卻驀地被扣住了後腦勺,謝驚枝只覺得唇上一痛,血腥味霎時彌漫開,她低低嗚咽了一聲,謝堯再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徑直撬開了她的牙關,攻城掠池。

像是被強行溺於深水之中,謝驚枝每每想要上浮汲取空氣,在下一刻都會被水下之人強行拉回去,她想要掙紮,卻只能被死死桎梏住。

終於,在她將要死去的那一刻,那人松開了她。

謝驚枝腰間一軟,在卸力的瞬間被人抱住,整個人酥軟得似是被打碎了全身的骨頭,再沒有一絲掙開的力氣。

如涸轍之魚般狼狽地喘著氣,謝驚枝聽見謝堯的輕笑聲。

“妉妉,”謝堯捏住她的下頜,寸寸欣賞著她此刻的表情,“是不是非要撕破臉了才滿意?”

他十足耐心地回答著她方才的問題:“殺人,是因為有趣。不殺,是因為還有用。早便教過妉妉的道理,這麽快便忘了?”

“至於妉妉是不是真正的五公主。”謝堯稍稍停頓半刻,驀地牽出一個近乎於惡劣的笑來,“就算妉妉當真是我的皇妹,又如何?”

心下不可抑制地一跳,謝驚枝一雙杏眸微瞪,下意識想掙紮,謝堯卻像是被惹怒般地施力,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中是毫不掩飾的瘋狂與暴戾,好似要將周圍的一切都吞噬殆盡。

眼眶被刺激得發酸,謝驚枝只眨了眨眼,蓄積已久的淚水便止不住地滑落。

“現在知道哭了?”謝堯扯了扯嘴角,神情間的譏嘲幾乎要溢出來。

“不是。”謝驚枝微斂了斂眼眸,濃長的眼睫鴉羽似的在瞼下襯出一片陰影,掩飾過眸底一閃而過的輕顫,“你弄痛我了。”

言罷她便再度湊上前,溫熱的柔軟驟然輕貼上謝堯的薄唇。

謝堯眸色一黯,幽沈不可見底的眼瞳中似有猛獸想要掙出,他卻安靜立在原地,只任由那一道溫軟細細描摹過去。

良久,謝驚枝睜開眼,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中什麽都沒有。

“三皇兄。”她又換回了對謝堯的稱呼,“你,究竟想要什麽?”

她重生以來所經歷的一切,冥冥之中一直都有一雙暗手。她清楚那是誰,知道那背後或許有一個巨大的陷阱,卻又無能為力。

時至今日,她的確讓寧安琮成為了寧家的豁口,但她看得分明,棋局中的每一步棋,都是由謝堯操控。

如果謝堯次次都可以做到比旁人快上一步,那麽他身後的勢力,又是怎麽樣的?

那是一種被扼住喉嚨的絕望感。這種感覺隨著她朝前走的每一步逐漸加深,如影隨形。

今夜是坦誠,卻也是試探。

以真心為籌碼的試探,她問了那麽多問題,真正想確認的答案,只有一個而已。

小心翼翼地吻著謝堯,唇齒間的清冽酒香好似要引人再醉一遭,謝驚枝閉上眼,掩蓋下眸底深處翻湧的思緒。

謝堯並沒有正面回應他是何時知曉她並非真正五公主的問題,那微妙的停頓一閃而過,謝驚枝卻還是察覺到了。

前世直到她臨死,她所知曉的能證實她身份的證據,也只有那封被謝堯遞至她跟前的秘信而已。如今他有心回避,唯一的解釋便是他雖然不知自何處已然知曉了這個秘密,卻暫時沒有實證。

那麽至少現在,足以威脅她性命的把柄還沒有出現。

緊繃了許久的弦在這一刻徹底松緩下來,謝驚枝的註意力無可避免地分散了一瞬。

像是對她突然的走神頗為不滿,任由她胡作非為了半天的謝堯總算有了動作,不似她先前那般輕風細雨,而是懲罰似的狠狠碾過她的嘴唇。

一直到血色暈開,謝堯才終於滿意了一般,徹底將人松開。

面色一片緋紅,謝驚枝急促地調整著氣息,跟前傳來謝堯平靜無波的聲音。

“我沒什麽想要的。”

不過須臾,他又恢覆成以往清潤如玉的樣子,甚至溫柔地替她理了理微亂的額發:“妉妉自然也不用那麽害怕。”

“至於妉妉想要的。”謝堯含著笑,撚了撚她垂下來的發絲,語調卻頗為漫不經心:“妉妉想要的,哪樣是沒有得到的?”他的眼神幾乎是無可奈何的縱容,像是在看一只想要掙脫主人囚籠的鳥雀。

微涼的指尖輕蹭了蹭謝驚枝泛紅的眼尾,謝堯極具蠱惑的嗓音染上一點引誘的意味:“所以乖一點兒,嗯?”

翻湧的覆雜情緒終是歸於平靜,謝驚枝垂下的眼眸中只剩一片清冷,連一絲波瀾也沒有留下。

她甚至沒有來得及分辨那稍縱即逝的難過究竟是真是假。

謝驚枝克制著應了一聲:“好。”心底那一道無聲的提醒仿佛傳遞出如有實質的鼓噪來。

總歸,她從來都沒有放棄過。

遲早有一天,她可以離開這座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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