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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繁景 少時春風得意,到底不知世事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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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繁景 少時春風得意,到底不知世事無常……

陽郴一戰, 世上再無重羽軍。

故跡不尋,物是人非。

朝中無親近之臣,謝睢三年後再回上京, 一時不察, 未妨被人陷害, 身死於長定殿下。

帝王震怒,命大理寺與刑部協同辦案, 兜兜轉轉卻查到了時任大理寺卿的邵令謙身上。

篡改了圖紙的營造師在重刑下交代,是邵令謙暗中挾持了他的家人, 同時以重金為誘, 命他將長定殿承重主柱的位置稍稍偏移。

邵令謙下獄後, 始終拒不承認自己的罪行, 直到負責審訊他的人帶他去見了謝睢。

斷壁殘垣之下, 屍首尚不能拼湊完全, 又哪裏能再識出故人模樣。邵令謙就那麽瘋了。

昔日偃月風華的天才淪為一個整日只知念叨鎮北王名諱的癡兒, 世人方從那斷斷續續的癲狂之中尋得了往事真相。

數年前邵令謙未依從家族之令行科考之路, 而是選擇跟隨已經揚名天下的少年將軍謝睢, 毅然進入了軍中。

誠然上陣殺敵非邵令謙所長,但兵法布陣卻無一不在話下。一路成為謝睢的左膀右臂,數次生死邊緣,化險為夷, 少年人惺惺相惜, 亦是能彼此托付後背的摯友。

風沙爍爍,知己美酒,所到之處戰無不勝,人生一片好光景。

少時春風得意,到底不知世事無常, 繁花易逝。

因為謝睢的一次失誤,導致邵令謙被流箭所傷。劇毒深入骨髓,藥石無醫,醫師斷言邵令謙活不過二十五歲,他回到上京,此生再不能入軍營。

人生回到了原本的軌跡,行科舉,入大理寺。重羽軍如日中天,曾經運籌千裏的邵將軍卻逐漸被世人遺忘。

往事如大夢一場,邵令謙卻從來沒有甘心過。

經年的不甘終究化成了怨恨,行差踏錯一步,便再無轉圜餘地。

罪行敗露,邵令謙成日陷於瘋癲幻境之中,趁人不備之時服毒自盡。邵家無奈自斷其臂,元氣大傷,最終雕敝隱沒於諸世家之中。

水落石出,往往只給世人留下了唏噓的餘地,可這真的是所謂的真相嗎?

人證物證皆是鐵據,邵令謙就是那個無可爭議的真兇,這沒什麽好辯駁的。

可他當真怨恨謝睢到這個地步,怨恨到可以不顧舊日情誼,不惜身後家族,費盡周折也要策劃這麽一出好戲來嗎?

背後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推手,戲中之人只能按照既定的結局走下去,而戲外之人卻得以窺得全貌,只待每個人都走到相應的位置,便可以拍手稱好。

出生天潢貴胄,哪怕失去了重羽軍,哪怕親手瓦解了自己的勢力,也不會停止忌憚謝睢的,這世上又有幾人。

謝驚枝幾乎不願意去想那個可能。

胸腔內傳來的刺痛轉瞬即逝,感受到雜亂無章的心跳,謝驚枝一時只覺耳側嗡鳴,皺著眉撫上心口,想讓那股躁動的內息安靜下來。

待到四周嘈雜的聲音逐漸清晰,謝驚枝收回飄遠的思緒,回過神來時,謝堯已經加價到了十二萬零一兩。

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驚肉跳的一個數字,謝堯面上的表情卻閑散到令人發指。

空氣中焦躁的氣氛悄然蔓延,一直與謝堯競價的一層貳號房再度出聲。

“十五萬兩。”

閣樓內登時一片嘩然。十五萬兩,就算是放在諸世家,若沒有數輩下來的積累,也難以立刻拿出如此多的現錢來。

“十五萬,”謝堯唇角笑意不變,對外間的喧囂之音充耳不聞,甚至頓了半刻才慢悠悠開口,“零一兩。”

深谙那雙平素深不可測的眸底中逗弄的神情,到這個地步,謝驚枝再如何也能看出謝堯並不是真的想將這人傀之蠱拍下了。

果不其然,那一層貳號房內的人被謝堯這一番下來惹得徹底失了理智,這次還未待臺上的拍賣師落錘,房內已然響起與先前不同的另一道聲音。

“二十萬兩!”

語氣間的急促與先前人聲中的冷靜截然不同。

乍聽見熟悉的聲音,謝驚枝眸色微動,數月前文化殿外的風雨如在眼前,面上不由掠過一絲嫌惡。

身為寧府管家操持多年,這章連實如今跟隨在寧綰身側,表面上是寧鐸的人,實際卻在充當寧安琮的耳目。

寧家作為當今第一大世家,再如何風光正盛,內部也少不了暗潮湧動。寧安琮是庶出之子,才華謀略皆比不上寧鐸,多年來全靠寧鐸顧念一分兄弟情分,才堪堪能坐穩戶部尚書的位置。

端著兄弟齊心的態度,寧安琮對寧家家主的覬覦卻是分毫不少。

謝驚枝記得一清二楚,這寧安琮借戶部之利貪汙民稅便罷,前世甚至將心思動到了江南水災的賑災款上,滿以為時機已至,甚至妄圖一舉除掉寧鐸。

後來被寧鐸提前察覺,卸了職權寧安琮就要被送出上京,卻不料他竟夥同章連實想要給寧鐸下毒,陰差陽錯之下傷到了寧綰,幾乎要了寧綰的半條命,這才引得寧鐸盛怒,沒再顧及舊日親情,親手處理了寧安琮。

平心而論,拋開削弱寧家勢力的心思,謝驚枝迫切想要除掉寧安琮,更多還是本著此人原便不是什麽好東西,留久了只會成為禍患的緣故。

章連實那一聲二十萬兩一出,謝堯便沒有再繼續叫價,好整以暇地聽全了三錘定音。

一層貳號房外的幔帳陡然被拉開,正對上那張青灰面具之後的滿目怒火,謝堯有禮有節地頷了頷首,淡笑著做足了承讓的氣勢。

謝驚枝驀地笑出了聲。

那笑音遲遲未止住,謝堯未在理會四周探究的目光,側眸望過來,擡手自然撫了撫謝驚枝臉上的面紗,原本透著乏然的眉眼彎了彎。

“這麽高興?”

將喉間湧上來的腥甜咽下,謝驚枝顧自笑著,眸間卻是一片清冷。

章連實幾乎算得上是寧安琮替自己預備的最隱秘的一顆棋子,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輕易走這一步棋。

若不是憑借前世記憶,謝驚枝也不會知曉二人之間的關系。

今日寧安琮能將章連實派至碎瓊閣,可見這人傀之蠱的確是藏了他不少秘密。

就是不知道寧安琮有沒有料到買下這個秘密的代價,是整整二十萬兩銀錢。

敲門聲適時響起,棲杳隨之自門外走進來。

目之所及青黛色的劍鞘,謝驚枝唇畔笑意微斂。

“待驗完貨,交易即成。”棲杳微笑著道,“小公子自便。”

自棲杳手中接過浮筠劍,謝驚枝緩緩撫過劍鞘,指尖最終落在劍柄之上,穩穩握住。

凜凜之聲乍現,利刃已出鞘一半,光影流轉。劍氣挾著出鞘在即的錚鳴,連帶著劍身共鳴振動。

垂眸凝著自己幾乎要克制不住顫抖的雙手,謝驚枝心底翻湧的思緒交織,一時只覺嗓間桎梏,酸澀難言。

幾不可察地輕嘆口氣,謝驚枝閉了閉眼,終歸是將劍收了回去。

好久不見。

千萬句不能宣之於口之言,皆在此間了。

“浮筠沒有問題,勞煩棲姑娘。”再睜眼時,謝驚枝已然恢覆了如常神情。

最後一件人傀之蠱被拍下,今日碎瓊閣的拍賣會已然結束。待各個交易完成,客人們便可以自碎瓊閣離開了。

聞言棲杳嘴唇翕動,似是猶豫著有什麽話要說,謝驚枝也不著急,耐心等著。一股濃霧卻突然自外間湧進來,混雜著濃郁的異香,頃刻便彌漫至整個房間。

朝廊亭外望去,謝驚枝發現那濃霧似是自閣樓底層而來,心下奇怪,正想詢問棲杳,回身卻撞見棲杳驚異的神色。

“傷……”

輕喃的話音方出口,棲杳便身子一軟,直直倒了下去。

“什麽?”正要細問棲杳話中的意思,謝驚枝下一刻便見人在自己眼前昏過去,怔楞了一瞬,猛地意識到霧氣有古怪,隨即想要屏住呼吸,手腕卻被人握住。

“沒事。別怕。”

清淺的聲音自身側傳來,感受到謝堯慢條斯理地將自己的手攏住,謝驚枝方提起來的心松緩了一瞬,電光火石間,莫名有種這霧是謝堯的手筆的預感。

“砰”的一聲,房門被大力撞開的聲音響起。

視線在濃霧中變得模糊,謝驚枝聞聲望去,只能望見不遠處一道隱約身影出現,那人身上似乎還扛著麻袋一樣的東西。

“楞什麽神呢,跑路了!”歧渡跳脫的聲音隨之響起,手上的力道一緊,謝驚枝跟著便被帶著朝外走去。

紛亂的人聲與腳步聲混雜在四周,謝驚枝不好辨物,卻始終能察覺一道身側護住自己的氣息,不動聲色將她與四周隔絕開來。

隨著人流不斷往上,幾人將將踏上第十層,機關轉動,穹頂應聲裂開。

身後是霧氣掩飾下若隱若現的混亂,眼前的濃霧順勢四散而去,視線有一剎那的清晰。

謝驚枝被人牢牢牽著,無意識回頭間,只來得及掠過一雙幽沈的眼眸。

……

被歧渡一路領著率先自碎瓊閣出來,閣外亦是一片霧氣。

又經過一番七彎八拐,直到避入一條隱匿的小巷,歧渡才停下來。

眼前一陣昏黑,謝驚枝擡手扶住墻壁,心頭傳來淩遲般的鈍痛,渾身上下僵硬得連感官都遲緩起來。

轉移註意力般地掃向歧渡身上人形狀的麻袋,謝驚枝輕聲詢問道:“這是人傀之蠱?”

將扛了一路的麻袋扔在地上,歧渡只差沒就地癱下,邊喘氣邊擺手:“……以後再有這種要命的事,找誰也別找我了。”

謝驚枝勉強維持著表情,卻還是被謝堯察覺出異常。

微亂的額發被溫熱的指腹撥開,謝驚枝牽了牽嘴角想揚起一個笑來,紊亂的內息卻驟然決堤。

潮水般的窒息感襲來,謝驚枝驀得吐出一口鮮血,四下聲音遠去。

“妉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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