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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此意 無人知曉,在這個幾多寂寥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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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此意 無人知曉,在這個幾多寂寥的深夜……

謝堯一路抱著謝驚枝走進松雲居, 等候了多時的秦覺乍見到謝驚枝唇角刺目的鮮紅,面色一變。

濺在衣袍上的零星血跡暈染開來,謝堯的眸色已是陰沈到了極點, 踏入一間屋內將謝驚枝輕放至榻上。

自然不敢多耽誤, 秦覺即刻替謝驚枝診脈。

“五、”甫一出聲, 瞄了身側的歧渡一眼,秦覺稍頓了頓, 自覺改口,“小公子是為西域特殊功法所傷, 西域之人自幼以毒淬煉身體, 長此以往自己便成了一味毒藥。此毒屬火性, 中毒者往往不能控制內息, 毒火攻心導致氣血郁積。”

“這毒並不難解。”秦覺面露遲疑, “只是……”

“只是什麽?”

無形的威壓如有實質, 秦覺背後被激起一層薄汗, 一時也顧不得許多了:“中原有數種草藥都可解此毒, 卻獨獨不能混用。小公子的脈象顯示數個時辰前中毒時已服過部分解藥, 如今餘毒未清,若不能知曉那解藥是以何種草藥制成,屬下萬不能對小公子隨意施藥。”

聽了秦覺的解釋,謝堯一時未接話, 良久, 竟突兀地溢出一聲輕笑。

一直立在一旁的歧渡默默看著眼前的一幕,只覺得謝堯這笑比地獄裏的惡鬼還要駭人上幾分,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你去隆白當鋪,讓人立即前往碎瓊閣。”謝堯沖秦覺吩咐,聲線微涼, “告訴冉姝,我答應她的條件。”

秦覺心下一驚,卻不敢有絲毫表露,只領命退下。

“我……”這廂見秦覺走了,歧渡試探著開口,“我可不可以也。”說著以手做了個離開的姿勢。

聞言謝堯輕勾了勾嘴角,只掀起眼簾淡瞥了歧渡一眼。

被這仿佛瞧死人的一眼盯得抖了抖,歧渡頓時生出種被毒蛇纏繞上脖頸的感覺,還未待謝堯說什麽,便主動開口保證:“我和這位小兄弟已經是拜過把子的情誼了,和親兄弟沒有兩樣,不親眼見他醒過來,我走了也不會安心的。”

語氣越說越懇切,歧渡就差指天發誓了。

對歧渡的插科打諢充耳不聞,謝堯自他身上收回視線,顧自以錦帕沾水,俯身輕柔地拭去謝驚枝唇角的血跡。

那神情落在歧渡眼裏,和白日撞鬼沒什麽兩樣,連帶著定在謝驚枝身上的目光都驚悚了幾分。

凝望著那一抹紅色褪去,歧渡端詳了半晌謝驚枝的臉,一股怪異的直覺陡然升上來。

“出去。”

不等他將腦中那一閃而過的念頭琢磨清楚,便被謝堯冷冷的聲音打斷。

歧渡登時收回思緒:“好的。”

隨之麻溜地退了出去。

-

從隆白當鋪得到確切消息,秦覺馬不停蹄地趕回松雲居,熬好藥再端入房內,已又過了兩個時辰的功夫。

自覺將尚散著熱氣的藥碗擱下,秦覺便退出門外。

房門被輕巧掩上,謝堯微微垂眸,漆黑的湯藥面上絲縷白霧飄浮,散入空氣中,很快便尋不見蹤跡。

方才他已經給謝驚枝傳了一部分內力,體內的毒暫且被壓制下來,他並不如先前心急,耐著性子等碗中滾燙的藥涼下來。

床榻上的人合著雙目,表情寧靜,連眉都不曾蹙一下。若非面色較之尋常要蒼白上不少,倒給人一種她只是睡著了的錯覺。

難得有這樣的時候,謝堯就這麽安靜地看著謝驚枝,慣常帶笑的面上此刻沒什麽多餘的情緒。

漸漸的,瓷碗中不再有熱氣散出。

擡手試了試碗側的溫度,確認藥變得溫熱,謝堯坐至榻上將謝驚枝扶起,半抱著她,任由她倚在自己身上。

謝驚枝尚頂著易容後狀師沈妉的臉,發冠被取下,原本束好的發散開,微涼的青絲掃過謝堯的指尖,直蹭得人心癢。

謝堯微微垂眸,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晰看到女孩子鴉羽般的眼睫柔和地耷在瞼下。

平日裏總是不經意流露擾人情緒的雙眸緊閉,周身帶刺的堅硬外殼褪去,露出內裏的柔軟,無端讓人聯想到葳蕤春色中初抽的新芽,脆弱催折。

撫上謝驚枝的臉頰,謝堯彎了彎眼眸。

“好乖。”

-

熟悉的大殿內,太醫跪了一地,滿室搖曳的煌煌燈火也掩不下四周的壓抑氣氛。

從旁靜觀著眼前諸象,謝驚枝略略擡手,靠向就近的一處燭臺。

毫不意外地見到自己的指尖徑直穿過了燃燒的燈芯,謝驚枝頓時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按理來說她只能通過接觸屍體進入幻境,並且所見也只是案發之景才對。

可眼下的情況又作何解釋?

她分明記得自己方從碎瓊閣出來就吐血昏過去了。但若說這只是一個冗長的夢境,又未免太過真實了些。

回憶起在碎瓊閣的石室內冉姝讓自己喝下的那碗湯藥,謝驚枝神色黯了黯。這筆帳她算是記下了。

軒榥被凜風吹得吱呀作響,偏眸望見窗外亂似齏粉的夜雪,謝驚枝一怔。

沒有緣由的,一個念頭浮上來。

這雪應該早已停了才是。

殿內的木榻被厚重的帷幔遮擋,隱約只能辨出有一個人躺在裏面。

榻前立著一人,謝驚枝只能看見他的背影。一身玄色繡金的廣袖寬袍,月白雲紋腰封,衣袂在不斷湧進殿內的凜冽北風中翻飛。

男人早已不見過往身姿清瘦的少年模樣,謝驚枝卻依然憑一個背影便將人認了出來。

這是謝堯。

未來褪去那層清潤如玉的假面,本性嗜血,弒兄弒父的謝堯。

“殿下。”跪在地上,須發皆白的老太醫顫顫巍巍地開口,“此人、她已經離開了。”

謝驚枝認出來,說話的人是在朝奉職近半世,太醫院醫術最為精湛的老太醫餘道合。

燃著的炭火被風吹熄了大半,零星火苗跳動,殿內理應寒氣刺骨,可餘道合卻依然浸了滿額的汗水。

對餘道合所言“離開”二字理解半晌,謝驚枝明白過來,榻上那人應該已經死了。

到這個地步,即便是謝驚枝也不由好奇,究竟是何人去世,能讓謝堯深更半夜將一眾太醫都傳喚來,還將人嚇成這樣,甚至連名字都不敢提起。

餘道合話音落下,四下一片死寂。

良久,謝堯轉過身來,面上窺不見絲毫怒氣,嘴角甚至噙著一抹堪稱和煦的笑意。

他緩步行至餘道合跟前,蹲下身與他平視,問詢的語調分外溫和:“你的意思是,她已經死了?”

整個人匍匐於地,餘道合聲音低得幾乎讓人聽不真切:“是老臣醫術不濟,殿下、殿下節哀。”

“醫術不濟。”謝堯輕笑著重覆了一遍,下一瞬餘道合的手掌已被一把匕首貫穿。

“既然如此,你便一同去陪她好了。”

分明是身處幻境,謝驚枝卻依然清晰感受到瞬間竄上脊骨的冷意。

謝堯的動作太過迅速,以至於連皮肉下的血液都遲滯了半刻,才自利刃間緩緩滲出來。

守在殿外的官侍很快上前將人拖了下去,餘道合甚至沒有來得及求饒。

餘下人人自危,謝堯站起身,目光掃過一眾害怕得只知顫抖,不發一言的太醫,漠然的神色間透出乏然。

“一並帶下去。”

震驚地望著眼前的一幕,謝驚枝大腦一片空白,耳側盡是嗡鳴之聲。

須臾間心底只剩一個恍惚的想法。

她現在臉上的表情大概也不比這些被拖下去的太醫好上多少。

可她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徒勞而麻木地看著。

終於,此起彼伏的哭喪聲遠去,偌大的宮殿重歸寂靜。

這場幻境卻仍舊沒有結束。

謝驚枝看見謝堯走到窗牖前將木窗牢牢關上,隨即將快要熄滅的炭火點燃,甚至頗有閑情的以錦帕將手間無意識沾染上的血跡拭凈。

即便是已歷經過數樁疑案,謝驚枝每每重見案發之景時,五感也未曾如現在這般清晰過。

火光浮動,殿內的溫度一點點回升。謝堯這才重新回到床榻前,擡手將榻前的帷幔掛起來。

看清榻上之人相貌的一瞬間,謝驚枝只覺受了當頭一棒,腦中一道驚雷炸開。

她想起來了。

這是長和四年正月。

明慈帝謝執久病無醫,晏駕而去。

天下黎民不知禁宮諸況,只道新帝登基,大雪初停,寒冬將去,王朝又是好一番盛景。

凝著那靜躺於木榻之上,連一絲生息也無的人,謝驚枝有一瞬間的怔忪,倏而生出一種靈魂割裂的荒謬感來。

塌前盛好的湯藥涼透,謝堯卻徑自端起瓷碗將藥飲下,隨之俯身覆上榻上人早已失了血色的唇。

長和四年的正月癸巳。

一同止步於這個新年的,還有大熙最富盛寵的永昭五公主。

公主逝去,世人唏噓嘆惋,卻不知是己身一葉障目。

當夜死去的,只是一個冒名頂替多年的假公主而已。

無人知曉,在這個幾多寂寥的深夜,濃雲叆叇散去後,雪又下起來,天上卻可以看見月亮。

謝驚枝死去多時,縱是世間千金難換之藥也再難咽下。

唇間不斷溢出的藥汁浸濕衣襟,謝堯卻恍若未覺,只繾綣地撫上眼前人蒼白的臉頰。

輕聲呢喃間,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溫柔,仿佛自己只是在喚一個貪睡而久久不願醒來的姑娘。

天地淡色,萬物失衡,他卻好似是其中唯一的尋常。

“妉妉,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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