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Sedge(一) 疼了可以喊....……

關燈
第48章 Sedge(一) 疼了可以喊....……

夏天的清晨, 陽光稀薄地穿過水汽,照在身上並不溫暖。

聯排房的紅磚墻帶著夜間潮氣,斑尾林鴿在柵欄上跳躍, 發出清脆的啼鳴, 仰頭看,二樓幹凈的窗玻璃裏, 米色窗簾拉開著, 壁爐上的黃銅燭臺上, 燃盡的蠟燭滿是淚痕。

門毫無預兆地開了,蕾切爾太太拿著剛收的兩大袋垃圾,熱情地沖他打招呼, “噢韋爾斯利先生,早上好啊。”

寒暄兩句, 確定貝拉已經起床,或者根本沒睡後,他才敲門進去。

迎上他的是滿臉疲憊的南希,自從昨天從專利申請處回來, 貝拉決定同意希斯克裏夫的條件後, 亨利就哭喊著不要專利了, 為此她和伍德勸了一整晚,根本沒睡。

敲響二樓主臥的門, 很長時間才聽到一聲無力的‘進’。

貝拉穿著睡裙, 素面朝天地坐在窗邊的貴妃榻上, 金發垂散著,晨光打在她無血色的臉上,起伏地呼吸看起來艱難而沈重。

理查德眉頭深深蹙起,他知道, 向來體面的人,但凡尚有一絲心力,是不會任自己這個樣子出現在他面前的。

“貝拉,你身體還好麽?要不要先找個醫生......”

“理查德。時間太緊了,太緊了。”她看著虛空,像在和他交代,又像在說服自己,“如果時間足夠,或許我會嘗試去松動鄧達斯,但湯姆遞交的專利請願書已經一周,國務大臣已經初審其具備‘數學完備性’,進入技術審核流程。我是沒有辦法了,甚至都沒有崩潰的時間......”

他張張嘴唇,最終什麽也沒有說,因為語言是無用的。人生二十幾年,也算經歷了不少無奈,但他從沒有像此刻這般,如此地渴望權力。

“理查德,”她的目光終於聚焦在他身上,“給我講講你的家庭吧。”

這是他可以回答的問題,他坐下來,用一種嘆息似的語氣,緩言道:“我們在啤酒館第一次見時,我剛陪父親來倫敦覲見過陛下,父親,是一位真正的貴族,品味高雅,尤其在音樂上造詣非凡。可惜他老人家覲見完陛下不久,就,”他微微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蒙上帝恩召了。他留下的並非金山銀山,但伯爵的頭銜和家族的聲譽,是無價的基石。”

“難怪,我在斯坦利煤礦再遇到你時,你已深沈不少。”

“母親大人,是特雷弗勳爵的女兒,出身名門。她對我們的期望極高,把所有心血都傾註在我們兄弟幾個的教育上,堅信我們會重振門楣。”

“你們會的,理查德,你是不是有個弟弟,叫阿瑟。”

“啊,亞瑟!”他無奈一笑,“他絕對是我們家最讓人頭疼的一個!成績一塌糊塗,前途一片迷茫!我們都在發愁,這個傻小子將來能幹什麽?他身體倒是不錯,但那股子倔強和散漫......說真的,我很難想象他未來能有多大出息。”

原來以後威震歐洲的威靈頓公爵,竟是個問題少年。

“一定要好好培養他,等你到達了高處,要重用他,他一定會成為你們家族的榮耀。”

“我不會放棄他。傑拉爾德比亞瑟小一點,我們計劃讓他進入教會......這就是韋爾斯利家,一個失去父親、由堅強母親掌舵的,普通愛爾蘭貴族家庭。”

“不,這不是一個普通家族,但前提是,要有機會。理查德,機會難得,為了你的家族,去都柏林上任吧,你以後一定會成為鄧達斯都比不上的人物。”

原來她在焦頭爛額之時,還要強提心氣和他聊家族,是為了勸他徹底放棄她,奔赴前程。

理查德怔怔地望了她很久,垂睫一瞬,萬念皆休。

門再次地被敲響,是伍德。

“天殺的希斯克裏夫來了!還帶著牧師,還有他那個倫敦律師布萊克.索恩,正在一樓的會客廳等著呢!”伍德滿是憤恨,“他既不顧禮貌先敲一下門,徑直就那麽走了進來,還直接令我喊您,擺出了主人的架勢!”

希斯克裏夫走進會客廳,走到壁爐前,一年多前,他作為合夥人,作為客人,最常來的就是這個會客廳,現在,透過窗戶照進來的還是那個太陽,窗外也依然是那片河景。

似乎都沒變,除了他的心境,以及那從門口進來的人。

她的鵝黃裙子不再熨燙得一絲不茍,那張臉比那時更憔悴,表情也更冷硬了。

看她坐在了離壁爐最遠的沙發單椅上,他拖過去一把椅子,挨著她坐下來,對大沙發上坐著的牧師道:“如果我們要在你的教區結婚,需要做什麽準備?”

貝拉朝身側人瞥了一眼,這是想瞞著凱瑟琳,在倫敦和她結婚啊。

六十多歲的老牧師摸摸白胡子,“如果是我的教區,你們要提供至少15天的租約證明,最好能有教區的倫敦本地人擔保,聲明你未來計劃定居教區並借住其家。”

幹咳一聲,“外地人的話,教會奉獻金要五英鎊,含我的主持費,還需要至少兩名你的同鄉赴倫敦作證,向主教宣誓確認你們的身份與單身狀態。”

“我在你的教區有房子,”希斯克裏夫手插進馬褲兜裏,交疊起腿,語氣比他更簡慢,“德比伯爵願意證明,我以後會定居在你的教區,我會為我的婚禮額外給你五英鎊——獻金,夠麽?”

牧師尷尬笑道,“夠!夠的。任一條都夠了先生。”

顯然,他的反應已說明,簽發結婚許可時他受《教會法》約束,但更受錢權威懾。

“我有個問題。”開口的是貝拉,“如果有兩個名字,結婚用哪個都有法律效益麽?”

希斯克裏夫微微一滯,臉上那不經心地輕蔑凝固了,仿佛被已瀕死的獵物反咬了一口般,饒有興味地挑起眉毛。

“兩個名字?按照上帝的旨意,結婚只有洗的真名才有效,女士。”

希斯克裏夫,你是要用索恩這個假名字,結沒有法律效益的假婚;還是回去吉默屯,用真名,在凱瑟琳面前結婚呢?

“伊莎貝拉,你放心,就算是在倫敦,我也肯定用希斯克裏夫這個名字,和你結婚。”

“您了解倫敦本地人,”她問得仍是牧師,“了解這裏的上流社交圈,不知他們,對於圈子裏有人曾用假名社交,是什麽態度呢?”

這時代沒有現代意義上的身份證,這種分散的、非標準化的系統,為使用不同名字留下了空間,但做得到是一碼事,被人發現後會不會被接受,只怕就是另一碼事了。

何況,他結交的都是最講究規矩的權貴。

“怎麽說呢......”牧師看著希斯克裏夫,那眼神就像在看快到手的五英鎊,格外寬容。

“主是令信徒以寬容之心待人的。只要不是為了逃避債主,不是犯法者用假名逃脫追捕。一個發家致富的商人,試圖淡化出身,改名換姓,倒也沒......”

“從未隱瞞出身。”希斯克裏夫打斷他,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嗨!上帝保佑!您沒什麽可擔心的!軍隊裏用別名或化名,不是稀罕事。您的朋友一直知曉您是約克郡農村的孤兒,您並未偽裝成貴族或虛構家族歷史,這在倫敦不會帶來社交困擾。但請記住孩子,所有教會文件上的簽名,是必須用洗禮名字的。以後您簽署契據......”

“法律文件您不用操心,牧師。”律師布萊克.索恩驕矜地昂起腦袋,“經由我提醒,希斯先生之前簽署過的所有合同,署名皆是洗禮名。哪怕林頓小姐不問,我一樣會提醒他用洗禮名的!”

接下來那三人開始聊結婚的具體流程,老牧師大言不慚地說著,因為有德比伯爵的面子,可以優先安排他們的婚禮。

貝拉笑了。

來倫敦的第一天,她也曾笑過,那是穿越以來她第一次由衷地笑,現在也由衷地想笑,因為她總算是徹底了解這個時代了,身份第一,金錢至上,權貴的羽毛筆一揮,足以讓議會的公正變成笑話,足以讓教會的鐵規熔化成灰。

什麽蒸汽時代,什麽工業黎明,分明是鍍金的地獄!

一直時不時瞥看他的希斯克裏夫,顯然領會了她的笑意,也笑了。

“那我們就29號教堂見,希斯先生。”牧師起身笑道,“這場婚禮將成為您從約克郡孤兒到倫敦紳士的身份加冕禮。”

希斯克裏夫漫不經心起身,只將兩人送出客廳,他在門口站著,倒不是目送那兩人,他的眼睛盯著樓梯,直到理查德從那地方下來。

“我和我的未婚妻,還有結婚的事要商量,就不送您了,韋爾斯利伯爵,您不會怪罪吧?”

貝拉的角度看不到門外人,不知道理查德是以什麽表情,被那人以男主人身份請出去的。

看著情敵落敗離開,希斯克裏夫像只剛打贏架的公雞,又像靠下作手段偷了塊肥肉的豺狼,回身折返時脖子梗得筆直,嘴角忍不住上揚,既想掩飾又忍不住要流露那份卑劣的勝利喜悅。

他停在她身前,巨大的影子籠罩她全身。

“別這幅送葬似的樣子吧!我夠容忍了——我花我的真金白銀,送了他一段光明前程,還沒有傷他一根毫發!他愛你?得了吧!他是被你有學識,對誰都周到的文明樣子騙了!當他最終發現,他在你心裏與平民無異,並不曾被高看過一眼,這位身份高高在上的,以貴族血統為榮耀的伯爵大人,真能忍受麽?”

他將椅子拖到她的正面,緊挨著她坐下來,兩只長腿將她困在中間,傾身湊近。

“伊莎貝拉,你們不是同路人。你真能看上他鑲金邊的假慈悲?哼!和他在一起,天天看著上流社會的體面,是怎麽靠吸食下等人血肉維持的,你真能忍受麽?”

他擡手撫摸她的臉,臉上帶著一種神經質的興奮感,“我知道的,你身體裏是無比野蠻的靈魂,對規則深惡痛絕,對上等人無比蔑視,我們......”

“希斯克裏夫,”她捉住那只手,“我和他也許階級有別,觀念有差,但那絕不代表,我和你是同路人!說點有用的吧,結婚要等到29號,那專利怎麽辦!”

“你放心,湯姆的專利,絕不會在婚禮前通過。”

此人雖然卑劣自私喜怒無常,但幾乎不許諾,如若許諾,確實必要做到的。

“牧師說,需要至少兩名同鄉赴倫敦作證,你打算叫誰啊?花錢雇人麽?”

“給畫眉山莊去信,還有副牧師希爾得斯,他手裏有你我的受洗記錄。”他脖頸前傾,湊她更近些,“伊莎貝拉,你為什麽覺得我會雇人?”

“因為我不認為,你敢讓凱瑟琳知道。”

他臉上顯出尷尬來,仿佛談論這個話題是一件很難堪的事。

“你總不會已經忘了,訂婚時她要赴死的決心。”

“夠了伊莎貝拉!少拿凱西刺激我吧!”他暴躁地吼出來,又洩了氣般望著她,聲音變得嘶啞,“你以為,她不知道我終將會娶你麽?”

“去年這個時候,送走康沃利斯的那個暴風雨夜,她大聲問我,還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一塊兒向吉默屯教堂那些鬼挑戰,那時我們互比膽量,站在那些墳墓中間叫鬼出來!我們根本不怕!她大聲問我,要是她向我挑戰,我還敢嗎?她義無反顧地走向我,她說,要是我敢,她就奉陪。”

他眼睛裏難以抑制地痛苦,氣餒地神情,令她想起兩年前在畫眉山莊的某個傍晚,她在窗外,他在廚房裏,當時和凱瑟琳刨白的他,就是這副神情!

為了亨利勉力繃著的理智,終是斷了。

“伊莎貝拉,可我卻選了......”

打斷他的,是一聲極響亮的脆響。

巴掌狠狠甩在他的臉上,半邊臉頰肉眼可見地浮起清晰的指印,一看就用盡了全力。

希斯克裏夫的眼睛瞬間充血,腮幫子上的肌肉賁起,手肘猛地向後蓄力,胳膊上的肌肉繃得鐵一樣硬——完全是本能,是雄性被冒犯尊嚴時最直接的反擊本能!

那只蓄滿力量的拳頭懸停在半空,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咯’的響聲。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死死瞪著她的灰綠眼睛裏,是不解!羞憤!

“希斯克裏夫!”

繃緊到打顫的她,眼中的不解和羞憤,並不比他少一分。

“你要報仇,你要折磨我,不就是因為凱瑟琳不要你麽?!就像暴君壓迫她的奴隸,但奴隸不會想要去反抗他的暴君,而是只會去欺壓比他們更低下的人!”

這熟悉的比喻一出口,他的暴怒瞬間凝固了,兇眼閃過猝不及防地慌亂,有那麽極短暫的零點幾秒,甚至有點茫然失措,像個做壞事被抓個正著的孩子。

“為了她高興,你心甘情願任憑她把你折磨到死,而我,只是你用同樣的方式,給自己找的生趣!我就是被你踩成一灘爛泥,你也只會嫌臟!而不是快樂。你的凱西不要你了,所以我們都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他嘴唇動了一下,但最終一個單詞也沒吐出來,只是那懸在半空的拳頭,無力地、僵硬地垂落下來。

“可聽你的意思,你的凱西,不是要你了麽?!那你為什麽還不放過我?既然你的快樂都回頭了!那窩雛鳥,你為什麽還不放他們生路?!”

希斯克裏夫被她打的那側臉燒得滾燙,這質問令他迷茫,但不等他多想,就因那雙睜圓的藍眼睛,閃著絕不願同他一起的星火,而再次被怨憤填滿了。

“伊莎貝拉。”

他緩緩直起身,將手覆在打他的那只手上,緊緊地抓住,引她貼上他的臉頰;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卻令人骨髓發冷的決心。

“我永遠也不會放過你了。”

*

“蕾切爾太太,拿著。”南希將錢硬塞進房東口袋裏,笑道,“因著小姐結婚,接下來打擾的人會有些多,多付一個月的租金是應該的。”

“南希,你家小姐結婚,你怎麽笑得比哭還難看?怕你家小姐嫁人後受欺負?”蕾切爾揮舞著撣子,繪聲繪色道,“上帝保佑!我從去年看到現在,那個希斯先生很不錯!雖然不愛笑,但你家小姐每次兇他,他也沒脾氣呀!長得又高又好看,又能幹又有錢,不是說在倫敦也有房子嘛?這樣的丈夫還挑什麽?!”

南希倒吸口氣,看向巷口,“有客人來了,我就先不和您說了。”

來人是詹姆斯、巴林爵士和一位紳士,南希迎上他們,引到二樓的小客廳裏。

貝拉請三人坐下,爵士喝口茶,給她介紹那位紳士,是位非常專業的出庭律師,劍橋三一學院畢業,還曾在林肯會館受訓。

“我知道,婚後女性沒有獨立簽合同、履行合同、起訴或被起訴的權利。既然您的律師來了,南希,把亨利也叫來,我要和他解除雇傭協議,看他願不願和爵士簽。”她深吸口氣,“至於精工之冠,確實應該趁著我還有獨立法律人格,重新協定權力分配......”

“貝拉。”巴林沈聲打斷她,“你和亨利確實需要解除協議,不然婚後他將隸屬於希斯克裏夫,但這個婚禮前完成就好,不急。我今天叫律師來,是想讓他幫你理清婚前財產。”

“是呀貝拉,”詹姆斯嘆道,“爵士一收到伯爵先生的來信,立刻就來找我了,要我整理好你的信托協議,說他會請最好的律師,力求保住你的財產,和精工之冠沒關系。對了,林頓先生應該馬上就到了,他馬車就在我們後面,財產協定也少不了他要參與。”

貝拉眼眶瞬間憋得通紅,不敢再看爵士,她咬緊顫抖的下唇,示意南希替她說吧。

“律師先生,”南希坐到那律師旁邊,“我想先請教您一個問題。”

“您講,女士。”

“如果,如果有一天,小姐想離婚,可以找您麽?”

“理論上,丈夫若同時犯有通奸和極端暴力罪行,是可以申請離婚的;但事實上,證據被法庭采納的可能性極低。”律師看向準新娘,“很遺憾女士,在這個法律、教義、社會都不支持女性離婚的國家,除非是丈夫犯下反人類罪行的公爵或皇室之女,否則‘離婚’一詞,就只是個字典裏的詞匯而已。”

痛苦在那張慘白的臉上凝滯,幾秒後,一種奇異的松弛突然接管了她的表情——擰緊的眉頭舒展了,肩膀沈落下去,連帶著整個軀幹都松快了。

通紅的眼眶裏,是一種下了決心後的釋然,就像冰層下的暗流因為有了方向,而終於停止翻騰,表面只餘平靜了。

南希看向詹姆斯,“格林先生,您來和律師說信托的事兒吧。”

詹姆斯看向爵士,“討論之前,我有個疑問爵士.....鄧,啊,議會上面那位先生,可是律師起家啊,連《印度法案》都是他起草的,還是蘇格蘭總檢察長,掌著司法與立法權。但凡他要插手,我們的討論有意義麽?”

“他不會,”巴林語氣肯定,“他太貴了,希斯克裏夫是有多少錢?私交再好,最多就是給他介紹個律師罷了。”

詹姆斯安下心來,將信托情況詳細陳述給律師。

“咱們國家,《普通法》和《衡平法》是融合滲透的。《普通法》遵循coverture原則,即已婚婦女的法律身份被丈夫吸收,財產亦歸丈夫所有,但《衡平法》是允許通過信托為婦女設立單獨財產的。”

律師邊翻看信托文件,邊條理道,“此案事實一,婚前女方哥哥設立財產信托,包含財產隔離條款,明確規定未來丈夫無權獲得信托財產。事實二,女方婚前濫用信托,通過與信托律師合夥,將‘積極信托’變為‘消極信托’,並以虛假名義——如購買天價裙子調用資金,通過隱名代理進行投資,從而獲得額外財富。疑問是,這部分額外財富的歸屬。”

“是是是!”詹姆斯一拍大腿,“就是這個意思!”

門被大力推開,打斷了二人。

“小姐!”是伍德,“林頓先生到了!希斯克裏夫也來了!”

巴林起身,“我去和希斯克裏夫聊聊,讓林頓先生上來和你們碰一下。”

爵士離開一會兒後,坐立不安的南希也起身道,“我還是下去盯著吧,你們繼續商議。”

她給三人關上門,來到一樓會客廳。

還真是熱鬧!不僅林頓先生和希斯克裏夫在,呼嘯山莊的男仆約瑟夫和小哈裏頓竟然也來了。

沙發上的林頓先生,正和巴林爵士笑談,爵士邀請他在貝拉婚禮期間,去住自己在爵士梅菲爾區的房子。約瑟夫兀自拿了個凳子,坐靠在壁爐旁,翻看著房東的《聖經》,哈裏頓縮在沙發前,啃著伍德給他的香腸。

希斯克裏夫則站在窗前,緘默地看著這亂哄哄的一屋子人。

她簡直無語死了。

“誰能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麽約瑟夫和哈裏頓會在這裏?!”

開口的是希斯克裏夫,“辛德雷死了,前不久。死得完全符合他的本色——酩酊大醉而死。葬禮我遠遠看了一眼,辦得還像個樣子,完全看不出是背了一身債去的。他把全部財產都抵押給我了。”他踱步到沙發前,看著吃得一嘴油的哈裏頓,“現在,他不僅繼承了他爸的野蠻,還繼承他爸的債務,真是好笑呀!”

“希斯克裏夫,你裝病的時間裏,還真是幹了不少事啊!”南希轉向埃德加,蹙眉道,“林頓先生,這孩子不應該跟夫人回畫眉田莊麽?為什麽帶來這裏?”

看埃德加眼神閃躲,她補充道:“不必覺得丟臉,巴林爵士是自己人,知道的只怕比您都多。”

“孩子是希斯克裏夫要約瑟夫帶來的,不是我。”

“這話的意思,您和夫人把孩子給他了?”

“夠了南希,何必逼問你那軟弱的男主人。就算叫教會來判,孩子也是我的。除非他幫辛德雷還清欠債!”希斯克裏夫把那不幸的孤兒舉起,放在茶幾上,帶著少見的興致咕噥,“讓我們來看看,如果讓同樣的狂風來刮這株樹,它會不會像另外一株一樣,長得彎彎曲曲。”

天真的哈裏頓咧嘴笑了下,要摸他的臉,被希斯克裏夫嫌惡地躲開了,他扔給約瑟夫一把鑰匙,說了個地址,令他帶哈裏頓先過去。

“希斯克裏夫,你不僅買了房子,現在連仆人都帶來了,你是真把自己當倫敦人,不打算回吉默屯了?玫瑰工廠也不管了麽?”

“別裝了!”他厭惡地瞪著她,“哼,你家小姐會和我回呼嘯山莊?還是會去和她已經毫無關系的玫瑰工廠?!”

就是世上最硬的石頭,怕也沒那張臉硬,南希不再和此人無謂爭執,看回埃德加,“林頓先生,為什麽夫人沒有一起來?是您沒有告訴夫人,小姐和希斯克裏夫要結婚麽?”

“告訴了。”

不等她再問,希斯克裏夫已質問道:“她知道!她知道,你竟然還把她一個人留在畫眉山莊,你就是這麽照顧她的!”

埃德加羞憤無比,但又因巴林爵士在,而硬生生壓回去了。

他淡道:“如果她會因為貝拉結婚出事,那我就是帶著她,或者陪她留在畫眉山莊,也一樣要出事。希斯克裏夫,我是作為貝拉的哥哥來的,不是凱西的丈夫。我是來為貝拉祈禱,不要地獄之火吞噬她的靈魂,因為人的故鄉在彼岸,她終有回天堂的那一天。”

希斯克裏夫發出一聲低沈、短促地冷笑,“你就只會把你愛的人,交給上帝麽?這就是我和你最大的區別埃德加,我如果愛一個人,是決計不會將她交給上帝的,她的靈魂她的一切,我都不會交出去。”

“南希,”開口的是巴林爵士,“帶林頓先生去見見貝拉,我和希斯先生聊兩句。”

窗外天色已經全黑,屋裏只剩二人。

希斯克裏夫佇立在幽暗的客廳,燭火在他身後投下巨大的、搖曳不定的陰影,燭光在他深陷的眼窩裏跳躍,像地獄不滅的業火。

“你病了希斯克裏夫先生。”“哦?!”

這一聲‘哦’是壞脾氣地、帶著臟話情緒說得。

“你的靈魂生病了,”沈穩的語氣,卻不可置疑,“應該不是現在,只怕早就病了。你看似有清醒的認知,看似無所畏懼,實則已經深陷自我毀滅的深淵,你必須意識到這一點,否則你自己付出的代價,並不會比被你困住的人少多少。”

“放棄徒勞的教化吧,”希斯克裏夫強自鎮靜地說,“哪怕我已病入膏肓,只要我還有一絲力氣,只要我還做得到,”越說越無比堅定起來,“無論用什麽辦法,無論我會付出什麽代價,絕對不會放手。”

兩人沈默對望著,直到樓上的人下來,律師要和希斯克裏夫談判。

幾人再次地坐下來。

“希斯先生,”律師看著那滿懷戒心,一臉狠厲的人,“財產歸屬取決於財產性質,財產來源,財富獲取時間,以及濫用行為的影響,即女方靈活性操作是否改變財產性質。”

看他緘默,繼續道,“根據《衡平法》,林頓先生為林頓小姐婚前設立的信托,是有明確隔離條款的,即本金及潛在收益為女方單獨財產.....雖然女方通過律師將其變為消極信托,但信托類型並不影響單獨財產性質,以信托資金進行的投資,因其收益源於信托本金,亦被視為信托財產的增值......”

“女方的行為可能構成‘違反信托’,哥哥或受托人可起訴追回收益,但這對‘丈夫權利’無直接影響——財產隔離條款仍優先於丈夫主張。”

埃德加和詹姆斯同時道:“不追回。”

埃德加補充:“如果需要證明,我可以簽字。”

律師禮貌笑看當事人,“希斯克裏夫先生,如有異議,請您即刻令您的結婚律師來和我談。”他將一份婚前財產協議和筆推過去,做個請的手勢,“如若沒有,請您簽字。”

希斯克裏夫目光掃過這屋子裏的每個人,他放下交疊的那條腿,直起身子,森然道:“大可不必無時無刻地提醒我,你們多麽地愛錢,用錢就能摧毀你們吧!”

一室無言,希斯克裏夫拿起那根已經吸了墨的筆,簽下名字,筆尖發出刮骨般的聲響,刺破處綻開猙獰墨痕。

扔掉筆,緩慢地起身,看向那面無表情之人。

“婚禮見,未婚妻。”

*

1785年七月的最後一天,陰雲低垂,細雨蒙蒙。

倫敦馬裏波恩區區教堂,雨絲斜掃進大門,洇濕門口的石板,仆役舉著傘,有序接引著低調莊重的賓客。

教堂內,頂上墻上地上,百餘支蠟燭在堂風中搖曳。

潮濕的橡木長椅上,早已落座的富商約翰先生,正和夫人談笑著,議論新郎是有多寶貝新娘,馬車到教堂臺階就那幾步路,都要抱進來,不叫濕一下鞋。

周圍聽到的人皆看向教堂後面,那位正站著等待儀式的新娘。

確實是個美人,淺香檳的絲綢禮服,簡潔大方,在華燭映照下泛著高級的光澤;金棕發用綢帶端莊地挽起,頸上的紅寶石鉆石項鏈,將她襯得白皙如東方的瓷,只是沒什麽表情,若不是胸前起伏得明顯,真像個假人。

“新郎也很帥,看吶,他得有6英尺高吧。”

不知誰說了一句,大家又都看向教堂前面,站在聖壇左側的新郎。

不止是高大,襯衣料下的線條結實緊致,看得出身材很好,側臉起伏錯落,離這麽遠,也看得見高高挺起的鼻梁。表情冷峻老成很有味道,但氣質卻很危險,並不令人想要親近。

他不大擡眼,只是時不時地,很快瞥一眼後面的新娘,可是這種偷看,每一次都因對方沒在看他,而越來越毫不掩飾了,到牧師趕來時,已經是死死盯著,好像若不看她,她就會消失似的。

終於,風琴聲起,新娘挽著兄長的手臂,緩步向聖壇走去。

聖頌樂隊演奏著巴赫的康塔塔《永恒的火,愛的源泉》,雨水在教堂花窗上匯聚蜿蜒,玻璃彩畫上的聖天使恍若在流淚。

待二人並立,兄長退至賓客區,牧師展開《公禱書》。

“親愛的弟兄姊妹,我們今日在上帝面前,於主的註目下,聯結他們為夫婦。婚姻乃基督聖禮,”面向眾人,“若你們當中任何人,知曉二人存在血緣、婚約或其他合法事由,不可結婚,現應坦言陳明,否則永遠緘口。”

靜默片刻後,牧師看向新郎:“眾人見證,希斯克裏夫,你願意在上帝面前起誓,於今日娶伊莎貝拉.林頓為妻,依聖律與她共度此生,無論康健病弱,皆愛護她、撫慰她、守護她,摒棄其他,唯忠於她,直至生命盡頭麽?”

希斯克裏夫牙關緊咬,喉結上下滾動著,眼瞼周圍肌肉繃得緊緊的,連帶著太陽穴的青筋都隱隱浮現。他不眨眼,長密睫毛遮住半個眼眶,卻還是能看見半圈紅暈,頑固地加深、蔓延。

幾秒的沈默被拉得無限漫長,直到臺下私語起來,那聲“我願意”才從他抿緊的唇裏擠出來,聲音低沈、沙啞。

牧師看向新娘:“眾人見證,伊莎貝拉.林頓,你願意在上帝面前起誓,於今日嫁給希斯克裏夫為妻,依聖律與他共度此生,無論富貴貧窮,皆愛護他、尊重他、守護他,摒棄其他,唯忠於他,直至生命盡頭麽?”

“我願意。”

牧師因她無表情的幹脆,或者說是因這兩人大不平衡的懸殊態度,楞了一下,才執起二人戴著婚戒的手,放於《聖經》封面。

“吾以聖教會之名宣告,1785年7月29日,希斯克裏夫與伊莎貝拉.林頓,正式結為夫婦。上帝聯結的夫婦,人不可拆散。以主之名賜你們豐盈、堅定、忠信,使你們白首偕老。奉聖父、聖子、聖靈之名。阿門。”

賓客區傳來禱告與祝福聲。

新人、新人家主埃德加.林頓、現教區牧師、原教區牧師希爾得斯,一同在婚姻登記簿簽字,儀式正式完成,儀式後的宴會安排教會不幹預。

走出教堂時,細雨大了些,風不算大,帶著幾分涼意。

南希摟住貝拉的胳膊,握住她冰涼的手,想要傳給她熱量,卻被希斯克裏夫攬過去,一把抱起,進了華麗的婚禮專用馬車。

答謝宴設在查令十字路口附近,一家私密俱樂部的法式宴會廳。

奢華繁覆的洛可可裝修,全銀餐具,貴客們享用著精致的法餐。

康沃利斯舉杯,“過去在軍隊裏的士兵索恩,今日用洗禮之名許下結婚誓言,感謝諸位,見證一對新人的結合,見證希斯克裏夫先生的重生。”

這種各人有各看法的事情,被全場最有權威的人澄明,也就定了性,大家紛紛高舉酒杯,表示祝福,給足了勳爵面子。

敬了康沃利斯幾巡的希斯克裏夫,坐回來,垂眼看著身側不曾動刀叉的夫人,那張臉雖面無表情,還一直神游天外,但席間也會說必要的社交辭令,且話術一如既往地得體禮貌,令他不能挑出毛病來。

順著她此刻目光望去,是窗外草坪上停泊馬車的地方,侍者正彎腰給下車的貴客打傘。

“想誰呢?”他附在她耳側,粗重地問,“韋爾斯利?哼,你的理查德就算沒去都柏林,也會為了他的貴族名聲,而不來參加.....”

“鄧達斯先生怎麽沒來?”她打斷他。

“鄧達斯先生?”挨蹭著她的人楞了楞,旋即了然哼笑,“怎麽?康沃利斯當你的證婚人,不夠規格麽?人多眼雜,手裏的底牌,是絕不能露給外人的,你怎麽就不明白這個道理呢,恩?”熱燙的呼吸在耳側停下,只餘氣聲,“夫人?”

飯後大家移步沙龍區。

宴會廳安排了下午茶,是極富異國情調的中國茶、奧斯曼咖啡、美洲巧克力、法式甜點,都是食物中的奢侈品。

德比伯爵夫人走近貝拉,輕磕她的紅酒杯,今天德比伯爵沒來,畢竟是在倫敦,和托利黨的康沃利斯要保持距離,夫人在餐桌上也有意保持沈默。

貝拉沖她禮貌笑笑,虛抿了口一直未動的紅酒。

說了兩句祝福後,伯爵夫人進入正題。

大意就是因著她剛結婚,該享受甜蜜時光,便不催促她;不過也別忘了還要幫她辦茶會的事,前段時間她入宮覲見夏洛克王後,發現王後收藏了青花瓷茶具,便想等社交季過了,請王後喝中式下午茶,需要貝拉來當茶侍。

她沒忘,當初剛接到信時,還以為可以靠這個由頭,順利瞞過希斯克裏夫。

“親愛的,那你有準信了提前告訴我,我們得好好準備啊。”

新娘子一如既往禮貌得體,只是不再力求周到了,像隔著一層玻璃,無法令伯爵夫人感到曾經的親近、驚喜,多聊也沒什麽意思,囑咐罷她便離開了。

伯爵夫人剛走,約翰便湊了上來,“上帝保佑!恭喜,恭喜啊貝拉。”

“索恩,啊,不對,希斯掙命賺錢的目的,終於實現啦!”四下看看,見只有威爾金森在看這裏,方笑道,“我早就說吧,你們一明一暗,是一對佳偶吧!”

貝拉沒什麽反應,南希卻冷臉道:“約翰先生,您信基督麽?”

“當然,怎麽這麽問,可愛的南希小姐。”

“感謝神!”南希近前一步,“埃及營和以色列營中間有雲柱,一邊黑暗,一邊發光,終夜不得相近,那是神在做隔離的工作!《林後》6章沒背過?!義和不義,有什麽相交呢?光明和黑暗,有什麽相通的!”

約翰完全地答不上來,被無名敵意打得一臉懵的他,看向威爾金森,用眼神求支援。

威爾金森和身側紳士說了兩句,走了過來。

幾句無關痛癢的寒暄後,他沖貝拉舉杯,“貝拉,我之前和你談過的精密制造,你們籌備得怎麽樣了?啊,聽說亨利取得了重大突破,因為你們忙著準備結婚,我也沒來得及向你說恭喜,今天補上。”

貝拉挑眉道,“抱歉,亨利已不是我的雇員,我不該替他受這句恭喜。”看向不遠處,幫她陪著埃德加的巴林爵士,“您應該去恭喜他的新雇主,精工之冠的股東巴林爵士,我想,到時候您買亨利的車床時,他會給您讓價的。”

威爾金森穩重的臉上,罕見地迸發出驚怒,紳士風度令他欲言又止,但眼神已經替他厲聲質問了,明明說好的,為什麽食言換人了?!

“威爾金森先生,”南希反問他,“您問這個,不就是希斯克裏夫告訴您,亨利已經發明了精密螺紋車床麽?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當他對亨利專利下手時,您並沒有勸他?”

“南希女士,”他語氣羞惱,“註意你的身份。”

“威爾金森先生。”開口的,是夠‘身份’同他講話的貝拉,“我非自願,他非善意。約翰看不出來,您也看不出來麽?只怕早在玫瑰公司的簽約慶賀飯局上,就看出來了吧?但您卻一直粉飾太平,因為還要和希斯克裏夫結交,因為還要彼此牽線搭橋,一起發財嘛。”

“牌桌上,您曾沖我舉杯,敬我專業前瞻的眼光,更為我為人的厚道。但明明,您根本不把我當玩家,也不信奉這些。”她沖回看她的巴林爵士舉杯,“但我信,我選中的夥伴,是必須要平視我,要為人厚道的。”

他像看一個胡鬧的孩子般,不滿又無奈,或許還有絲苦心不被理解的心酸。

“你是女人貝拉,你真不明白麽?你和你的丈夫是一體的,他好就是你好!”

總算聽明白的約翰,仰頭悶下一口酒,勸她道:“貝拉,不管你和索、希斯以前有什麽誤會,現在是一家人了,我看得出來,他對你挺好的呀。人生在世太多的身不由己,清醒往往只能帶來痛苦,糊裏糊塗地幸福,不好麽?”

她飲盡杯中酒,“我寧可痛苦,絕不糊塗。”

迎來送往,人漸漸走沒了,只剩咖位最大的貴客,在新郎的陪同下走近。

康沃利斯喝了半瓶紅酒,幾杯白蘭地,已經暈了,他咬詞不清地表示,他原諒新娘子了。

“貝拉......你那時候,對我說,我前途光明......”

從他斷斷續續地話語可知,他也真的光明起來了。辭任的倫敦塔總管職位,參加完工廠剪彩回去,又被重新委任了。下個月,國王還將任命他為駐普魯士全權大使。

現任的印度總督黑斯廷斯涉嫌貪汙的證據,也收集完畢,很快會被召回接受調查,最遲來年9月,他將順利當上印度總督。

“恭喜,勳爵先生。”

“我之前的那個愛將伯納斯特,我本來打算......讓他陪我去印度,給我打理騎兵隊。哎!誰知道這小子與福克斯為伍......他是去不成了!貝拉,你們也結婚了,”他拍拍架著他的希斯克裏夫,“他也跑不掉了!那件事,你再考慮一下,之前和你說過的......”

不等他說下去,就又被希斯克裏夫架走了。

*

馬車停在馬裏波恩區毗鄰牛津街的一條街道口。

希斯克裏夫下了車,一把摟過貝拉將她放在凸起的磚面上,南希撐開宴會廳給的傘,伍德拿著行李箱,一前三後向巷子深處走去。

一棟棟由紅磚或灰磚建造的、三層或四層、帶地下室的喬治亞建築,安靜排列在街道旁,彼此間隔並列著,相鄰房屋共享一堵隔墻。

寸土寸金的倫敦,絕對的‘獨棟’極其稀少,這種‘半獨立式’房屋,已經算是高端。

希斯克裏夫停在一扇光禿禿的厚重的橡木門前,門牌和投信口被拆了,昭示主人不歡迎來訪。

南希擡頭吃力望著,門兩側的院墻要比旁邊宅子的高太多,是搭幾個箱子都絕不可能爬進去的高度,站在墻下,只能看見裏面建築的閣樓和屋頂。

重重的叩門聲後,厚木門開了條縫,約瑟夫探出腦袋來。

希斯克裏夫扯開門扇,看向伍德,“你可以離開了,傻大個。”

法律上對方已無權跟隨。

貝拉從伍德手上拿過行李箱,沈聲道:“專利的事塵埃落定前,你陪亨利繼續住在蕾切爾太太那裏,千萬看好他。有事不明白的,又......找不到我的話,去找巴林爵士。”

大門關上,隔絕了雨中呆立的伍德和院子裏回望的兩人。

約瑟夫從裏面上了鎖,是布拉默那種撬不開的鎖子。

希斯克裏夫探手要替貝拉提行李箱,被其換了個手躲開。

前院不大,石板鋪砌,墻邊混種著幾種玫瑰,以及不知是不是專門種的荊棘。哈裏頓正淋著雨玩那裏的泥巴,南希將他拉起來,一起拽進屋子裏。

剛進門廳,一團灰白就沖她們跑來,該死的希斯克裏夫,居然把凡尼也帶過來了。

跟著凡尼快步走來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吉普賽女孩,穿著女仆裝,羞怯地給貝拉行禮,南希問了幾句,那女孩咿咿呀呀比劃著,原來是個啞巴。

她給南希在手心裏寫了個單詞,是她的名字,凱蒂。

“不用同情她。”希斯克裏夫將哈裏頓一把抓過來塞給凱蒂,指指向下的樓梯,示意帶他去地下室,“給她這個工作,令她能住在溫暖的屋子裏,吃上牛奶粥,她不知道要多麽感激我!”

一樓會客廳,餐廳,廚房,家具和器皿都浮著一層灰,很明顯,希斯克裏夫自接手後,壓根沒管過這一層;雜物間倒是放了不少新工具,旁邊的後門通往後院,那裏有馬廄、水井。

二樓西側是書房,顯然布置過了,很大的桌子,上面放著貝拉自制的那種毛筆,紙張是最好的,四個書櫃占了一整面的墻,裏面已經放了不少書。

希斯克裏夫狀若無意地用手指拂過一本機械書,看向自從進來就沒挪步的貝拉,那張有些暈妝的臉毫無波瀾,甚至都沒看桌子、書櫃,只是緊緊攥著行李箱提手,盯著窗玻璃上的縱橫成網的雨絲。

他嘴角肌肉一繃,眼底那點微光滅了,轉身出門時,手指碾過靠墻的沙發,在絲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主臥室是個套間,更衣室裏已備好浴桶和熱水。

墻面下半部貼著胡桃木鑲板,上部墻面覆蓋著米色壁布,頂上裝飾著石膏線,掛著枝形燭芯燈。壁爐前放著布沙發,一張嶄新的胡桃木天篷床上,掛著很大的絲綢帳幔,床頭櫃也是胡桃木的,上面放著個琺瑯鐘,這些都是典型的喬治亞風。

墻邊的穿衣鏡卻是用中式漆板做的,上面有中式花鳥山水的彩畫,梳妝臺是中式竹制家具。

那副東方畫像也被他搬來了,放在床尾對著的墻上。

矛盾而割裂。

地毯吸盡足音,他無聲走到她身側,立在燈下的陰影裏,點點那幅畫右下角那個不顯眼的,掛上時他才發現的中文字。

“什麽意思?”

“Sedge。”

莎草,生長在貧瘠水澤,隱喻被忽視卻頑強的存在,象征重生和永恒的生命力。

凱蒂走進來,指指梳妝臺上的花瓶,指指希斯克裏夫,沖貝拉費力比劃著,意思那支紅玫瑰和那幾根荊條,是男主人親手給她插的。

希斯克裏夫攬過貝拉箍在懷裏,潮濕地貼蹭著她,“花匠和我說,英國本來沒有紅玫瑰,是傳教士從你的靈魂故鄉——中國帶回了月季,這片陸地才誕生了紅色的玫瑰。”

回看他的藍眼睛毫無波動,“希斯克裏夫,專利什麽時候解決?”

灰綠眼眸裏那簇覆燃的火苗,再次被冷水澆熄後,騰起陰冷的怨毒。

“因為缺少關鍵模型,國務大臣三天前就打回了。”他垂下眼瞼,欣賞著懷中人精彩的表情,“專利系統是機密信息,你不知道,很正常。”

“什麽?!三天前?!”如果是真的,南希簡直要替小姐悔死,氣死,“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是故意氣小姐!”

“想知道我有沒有騙你們,很簡單,明天讓亨利去申請就知道了。”語調極平,就是在陳述一個由他操控的事實,“我那天去內務部,可不只是為了給你家小姐送周年禮物的。”

難道,他那天找內務部長,就是為了打斷湯姆請願書的初審?

“希斯克裏夫!你就不怕小姐拒絕嫁給你,直接再次申請麽?!”

一聲陰鷙的笑,“我知道,她不會賭。”他目光如同蛇信,在懷中人因驚怒泛紅的臉上掃過,“她說她要自由,韋爾斯利就真信了。但其實,她更重視那可笑的責任,我能贏,只是我比他卑劣麽?哈,是我比他更了解她。”

他俯首,短暫、有力地親在懷中人的額角上,“貝拉,你會拿亨利的前途賭麽?”

提著行李的手,繃得青白。

一直觀察三人的凱蒂,小步地往門口後撤,雖然聽不見幾人說什麽,男主人還摟著女主人親了她,但三人的表情,空氣中那窒息的氛圍,令她本能感覺,這房間不是平靜的港灣。

“希斯克裏夫,”南希簡直要氣死,她必須同樣惡心他一下,“你敢這麽耍湯姆,就不怕那條小蛇也陰死你麽?他的扭曲陰暗,可不亞於你!”

“用不著你來操這份心!我不過是給那小賭狗上了一課,人要願賭服輸!”他已經和這仆人說了太多,大大耗盡了耐心,要知道,若不是伊莎貝拉離不開這人,他早就把她趕出來了!不,他根本不會讓她進來!

“夠了!出去!這裏不用你服侍!”

“你也出去。”開口的是一直無言的貝拉,“你的承諾,還沒有驗證呢。”

南希蹭步到床頭櫃旁,瞟著那花瓶。她知道,面對這樣一個強壯又極有格鬥技巧的男人,他們之間的力量太過懸殊了,更別提此人還喝了酒。真要用強,她根本保護不了小姐,甚至因為其身份的正當性,她只能白挨。

但至少,她會盡全力。

意外地,希斯克裏夫只是瞥了眼懷裏人的手,就松開她出去了。

南希長舒口氣。

緩了會兒情緒,感慨道:“小姐,看來娶你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早就和湯姆形成聯盟了,如果是為了專利,完全可以再提前一周,直接占了,而不是卡著時間,您一來就立刻終止湯姆的請願書。買房子,搬東西,一開始就是沖著結婚來的。”

“不重要南希,”貝拉的眼神釘在虛空裏,“都不重要了。”

“是呀,這種利用他人軟肋威脅的卑劣,不會比實實在在的搶奪,好一分!用婚姻徹底困住您的初衷,也不比搶奪亨利專利的初衷,好一分!甚至更壞吧!天殺的希斯克裏夫!”

罵完,又憂慮起來,“今天是承諾還未驗證,道理上他應該走,如果明天亨利真的提交成功,他就......”猛地搖搖頭,不想了不提了,說這些除了徒增小姐痛苦,還有什麽用呢?

“我幫您收拾吧,”探手去拿貝拉懷裏的箱子,“好好洗個熱水澡。”

貝拉沒有松手,怔怔道:“用衣櫃裏的睡衣吧。”

南希只好去更衣室,打開衣櫃,如小姐所料,她在玫瑰工廠的衣服,全被希斯克裏夫拿來了!還添了不少新的,他自己的衣服倒是很少,就幾件深色的,緊貼著那些裙子。

貝拉看眼更衣室的背影,將行李箱推進床下。

南希將希斯克裏夫的衣服扒拉到角落,離小姐的遠遠地,拿出絲綢睡裙,叫屋子裏的人洗澡,出來時貝拉險些栽倒,幸好她扶住了。

“小姐,你已經一個星期沒好好吃飯了,肋骨都突出來了!我去給您拿點吃的吧,順便讓凱蒂幫我一起把水倒了。”

臥室門關上打開,來回幾趟,才算收拾完,南希將粥放在床頭櫃上,看著靠坐在床上發呆的人,這幾天時不時冒出的莫名不安感,再次從心裏升起。

“小姐,真不需要我陪著麽?希斯克裏夫不允許我碰床,”她拉住她的手,“我可以睡沙發,睡地板也行啊?”

“真不用。”

“小姐,我總覺得您.....”

“南希,”貝拉回握住她,沖她扯出個笑,“我真的沒事。”

臥室門合上了。

哢噠——

門再次開了。

“南......”

希斯克裏夫站在門口,看著床上怔住那人,目光如同巡視領地般,滑過她披散的發、煞白的臉、沈重起伏的胸口。他並未靠近,甚至沒有靠近的意願,但那雙深眼睛卻在陰影裏閃著精光,沈澱著一種隱秘地期待和興奮。

“明天見。”

他幹脆地關上門,帶起一陣風,留下搖曳燭光下,滿室跳動的黑影。

從床上下來,走到門邊,撥動黃銅鈕反鎖。

回身走到床前,蹲下,抽出床下的行李箱,從換下的裙子內兜取出鑰匙,打開掛鎖,掀開行李箱,探手摸進衣物下......

一夜過去,雨還沒停。

站在主臥窗前,可以看到整個前院。

高高的院墻在雨幕中更顯壓抑,濕透的石板反射著鉛灰天空。墻角那幾叢玫瑰在雨水的沖刷下,花瓣更猩紅,枝葉更綠了,在這灰蒙蒙的院子裏格外紮眼。

門外傳來叩門聲,約瑟夫走出來,開鎖,厚重木門發出沈悶呻吟,他沒好氣地一把撈過送奶工手裏的桶,壞脾氣地關了門。

沒有上鎖,因為希斯克裏夫也出來了。

他換了襯衣和領巾,加了件黑外套,顯然,此人除了二樓主臥,還有其他私人臥室。

雨水很快在黑帽檐和寬闊肩頭洇開,跟出來的凱蒂將油紙傘遞給他,他沒接,擡起一只戴著黑手套的手,冷漠地指向墻角那片玫瑰叢,凱蒂立刻卑微地點頭,去給那些花撐傘了。

高筒靴踏在濕滑的石板上,發出清晰而壓迫的‘嗒、嗒’聲,他徑直出門,並沒有囑咐約瑟夫,更沒有擡頭看一眼——就像已死的獵物無需確認。

沈重木門迅速合攏,隨著鎖舌入扣的脆響,院子被禁錮在高墻之內。

不一會兒,臟兮兮的哈裏頓像野狗一樣竄了出來,他毫不在意雨水,在濕滑的石板上光腳瘋跑、跌跤、跺水坑,撿起地上的小石子,砸向院墻外,嘴裏發出含混不清的叫罵,對象似乎是整個世界。

凱蒂試圖拉他回去,焦急比劃著,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哈裏頓甩開她,朝她啐了一口,兩人拉扯著,直到南希出來,端著牛奶和一袋子糕點。

哈裏頓的註意力瞬間被食物攫住,猶豫了會兒,最終還是抵不過誘惑,由南希拉回去了,只是還沒進去就搶過去大口喝起來,牛奶從他張大的嘴邊漏淌下。

院子安靜了,樓下廚房又傳來鬧騰的聲音,是約瑟夫和南希。

“瞧!”他叫起來,“哈裏頓,今天別想吃到麥片粥啦!這不會說話的東西,燒出來的粥像疙瘩一樣稠,瞧,又扔進一大把!怎麽不把木盆子和鏟子全都扔進去得啦!鍋底沒給她攪破,就謝天謝地吧!”

“誰讓你非要她做這個?昨晚我沒說麽?小姐不能只喝粥。”

“老天爺!”他故意地扯著嗓門,“又要有新差使啦!我剛習慣有個新的男主人,現在又來個女主人騎到我頭上啦。真是倒黴呀,我從沒想到離開那個老窩,來了這大城市啦,還要遭這罪哩!上帝啊,什麽時候能解救我!”

“約瑟夫,聽著,以後凱蒂和哈爾頓跟著我,我們分竈!你和你家男主人的飯你來做,其他人的飯不用你管!”

“那啞巴可不是你的人!她拿得可不是你開的薪水!哈裏頓更不是!你這個被你主人慣壞了的偽小姐,是想把那一身債的小子也慣成少爺麽?!”

刺耳的摔碗聲。

“摔得好啊,南希小姐!最好希斯克裏夫回來,一跤摔倒在這破碗上,看看事情會怎麽著吧。你把上帝的賞賜扔在腳下,樓上你家那位小姐,這不吃那不吃的糟蹋糧食,就該罰你們從現在一直餓到聖誕節!”

“夠了!閉嘴吧!現在我要做午飯了,你給我滾出去!”

“我不信你們能長久這麽任性下去。你以為希斯克裏夫受得了你們這種好作風幾天?我只巴望他治治你們這好性子!”

沈重的摔門聲後,世界終於暫時安靜下來。

直到午後,南希才端著烤牛肉進來,放下出門時,貝拉對她說:“不會一直這樣的,南希。”

黃昏時分,沈重的院門再次被重重叩響,約瑟夫開了條門縫,緊接被外面的人扯大。

是希斯克裏夫,但不只他一個。

雨水讓他的外套顏色更深,人也看著更加陰冷,一個與他肩膀同高、外套皺著的憔悴少年,局促不安地跟在他身後,是亨利。

希斯克裏夫停在院子裏,攬過身後的人,帶著手套的手攀上他的脖子,令他被迫擡起頭來,在脖子後面那只大手的精準控制下,亨利隔著玻璃和雨幕,對上她的目光。

一看見她,亨利的眼圈立刻地紅了,嘴唇哆嗦著,激動、擔心、愧疚,千言萬語,最後化成一個沈重的點頭。目光移向大門外,只被允許在那裏等候的伍德,也點點頭。

專利提交成功了。

她轉回死寂的房間裏,沒看寬檐帽下那張臉一眼,也沒目送亨利離開。

有節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沈悶,篤定。

門被推開,反手闔上,反鎖。

希斯克裏夫斜倚著門框,脫下皮手套、濕外套、領巾、馬甲,扔在沙發上,露出挺黑襯衫。那雙蛇一樣的眼睛,一直盯在她身上,不再是出門時的漠然,是一種帶著興味地巡弋。

靴子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他的身形在暮色裏顯得格外高大,一步步逼近,直到徹底吞噬窗口透進的最後一點微光,將她完全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他解開襯衫袖口的紐扣,將袖子慢條斯理地折起,空氣仿佛凝固,只剩下永不疲倦的雨聲和布料摩擦發出的細響。

他沒有說話,一個字也不需要。

今夜,於法於理,她都是他名正言順、無可推拒的妻子了。

在她下意識後退,脊背抵上墻面的瞬間,他環過她的背和膝彎,將她抱起,動作並不很粗暴,卻絕對不容掙脫。身體驟然地騰空失重,令她本能攥緊了他的襯衫布料。

鐵鉗般托抱著她的手臂,隔著裙子傳遞給她滾燙的觸感。他抱著她,走向那張寬大的的天蓬床,屈腿進帳幔裏,將她放下,絲綢立刻包裹住她,就像陷入濕冷的泥沼。

他一只手臂曲撐在她身側,俯身將她困在方寸之間,原始野性的體息混著風雨腥氣,沈沈地籠罩住她。那只空出的手緩緩擡起,撥開她臉上一縷散落的發絲,他維持著這個姿態,用一種帶著褻瀆意味的目光,掃過她每一寸。

“雨還沒停,正好,”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沈頑劣,“疼了可以喊......”

“我今天不方便。”她攥緊被單邊緣,聲音顫抖,“希斯克裏夫,今天不行。”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然後,一聲低緩的、近乎氣音的輕笑從他喉間溢出。

沒有前奏,那只有力的手猛地攫住她下頜,強硬地迫使她擡起頭。

他的唇壓了下來,強硬地印在她唇上,擦過臉頰,蹭到她耳邊,下頜上的拇指碾過她唇瓣,粗重地問她,“這兒方便麽?”

不用她回答,將她的臉掰向他,再此壓來,不再挑逗,撬開牙關長驅直入,深入地掠奪,專註地占領,另只手將她按向他滾燙的身體,不容絲毫間隙。

被他氣息完全統治的空間裏,唇舌交纏間的水聲,交織著壓抑的、低沈而滿足的喘息,窗外,雨聲淅瀝,連綿,持久。

......

夜已深。

黑暗中,頸側的呼吸越來越沈,她像從深水中上浮,猛吸了一口氣,從環著她的沈重手臂裏掙脫。身後人的呼吸沒有變化,並未醒來,只是無意識地縮緊手臂,將臉更深地埋進,恍若懷裏還有人。

她的心臟狂跳,甚至能聽到聲音,在雨聲的掩蓋下,她滑下床鋪,跪在地毯上,手探入床板下,取下一物,那是她昨晚沾上去的燧發小手槍。

黑暗中,她將它緊緊攥在手裏,象牙柄的觸感順著掌心傳到心臟,帶來一種戰栗的緊張。屏住呼吸,憑著觸感,她用拇指叩住擊錘後拉。

哢噠——

她緩緩轉過頭,床上那個輪廓模糊的身影在黑暗中沈睡著,毫無變化,毫無防備。

爬上床,手臂擡起,帶著毀滅一切的快意和終結痛苦的渴望,將那冰冷槍口,穩穩抵在那人的太陽穴上。

殺了他!

自從聽到律師說,永不能離婚後,她就下決心,決心要他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