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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Sedge(二) 你是喜歡當主人,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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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Sedge(二) 你是喜歡當主人,還……

槍口抖動起來, 緊接著是整個槍身。

那個聲音還在腦子裏盤旋著。

殺了他!只要一瞬的勇氣,殺了他!所有桎梏、恐懼、威脅,就都隨著他的死, 灰飛煙滅啦!這難道不是逃脫地獄最簡單的辦法?他死了就幹凈了!

可槍指他腦門了, 就差食指輕輕一動了,她這是怎麽了?為什麽手臂開始不住顫抖, 用另只手都固不住, 為什麽胸腔裏那顆心, 瘋狂擂動,幾乎要沖破肋骨。

她看向墻上那畫中人,王莎, 你怎麽了?

一個聲音,像針, 刺穿了她。

王莎,這真是勇敢麽?這樣真能逃脫地獄麽?真能幹凈嗎?

慢慢地,顫抖停止了,瘋狂地心平靜下來, 靈魂的黑暗如同潮水般緩緩褪去, 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

黑暗中, 一雙眼睛倏然睜開,沒有一絲剛醒的迷蒙。

“為什麽還不開槍?” 希斯克裏夫迎著槍口直起身體, 聲音因亢奮而微微發顫, “伊莎貝拉, 你知道我有多麽期待,我的血噴你一身麽?!”

“你!早知道我想殺你?”

“我更知道!我們的靈魂是一樣的!”他擡手摸她的臉,呼吸變得急促,病態地噴在她手腕上, “沒有奴態,不願下跪。而你那些可笑的原則,虛偽的高尚,也不過是因為你生在了林頓家,沒有經歷過痛苦!瞧啊貝拉,只要夠痛苦,你和我是完全一樣的!”

巨大的後怕侵襲她,令她的胃一陣陣痙攣起來。

此人太可怕,太危險了。

他不僅要通過婚姻,禁錮她的人身自由,還想通過把她往絕路上逼,毀滅她的靈魂?!期待她被恨意泯滅理性,變成和他一樣不擇手段的怪物,期待她為了逃離這暫時的地獄,墜入永恒的地獄中!

“希斯克裏夫,”她將那把冰冷的武器扔向地毯,“我和你不一樣。”

“也永遠不會一樣。”

“伊莎貝拉,你不願意在那個地獄裏同我作伴,”蛇一樣的幽綠瞳仁,在黑暗裏縮起,“那就只好,乖乖在這個地獄裏陪我了。”

意識到他要幹嘛,她本能摸向床頭櫃上餐盤裏的餐刀,將那點寒芒對準黑暗中逼近的身影。

“別碰我!”

“放心,我們只做方便的事。”

刀尖傳來阻力,她的手臂連同那柄刀,被他用結實的肌肉和堅硬的胸骨,硬生生地、一寸寸地頂了回來!因出汗打滑,餐刀幾乎要脫手。

“停!”

“為什麽要停?這明明是你最喜歡的事,”他沈沈地笑,滿是興味,“伊莎貝拉,別的不敢說,這方面我一定能讓你快樂。”

聽不懂人話的瘋子!

她用上另只手頂住,瞬間,刺破血肉的觸感順著刀柄傳來,溫熱粘稠的液體從她手背流過,血腥氣彌漫開。

不曾傷過人的她,生理性地抖,而希斯克裏夫,甚至連停頓都沒有,那點鋒銳,在他悍然無畏的身體面前,顯得如此無力。

餐刀隨著他貼近徹底夾在了兩人之間,刀背將要碰到她時,他猛地握住她手腕,巨大的力量如同鐵鉗,瞬間禁錮了她的動作。

緩緩抽出,扔向地面。

“希斯克裏夫!”

他惡趣味地應了聲,用身體的重量壓住她,輕易制住她還能揮動的另只手,兩只手腕被無法抗衡的巨力強行並攏,向上猛地一提,重重地壓進枕頭裏。

“我——唔!”

蠻橫地封堵住她,他的唇帶著灼人的溫度,力道兇狠,又帶著纏綿。唇齒間嘗到腥甜,不知是她咬破了他,還是他傷口滴在她臉上的血。

短暫地撤離,鼻尖抵著她的鼻尖,氣息撫在她疼痛的唇上。

“恨我?”空著的那只手攫住她下頜,令她張嘴,“恨吧。”再次貼上,噬咬舔舐,仿佛要用唇舌吞噬她,將她化在身體裏。

一聲絕望地嗚咽。

身上的人受了刺激般,吸得更重、貼得更緊,蛇一樣又濕又冷地纏繞她,拖她溺進這毀滅性的連接,病態的親密......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退開,兩人的衣服被他的血、她的淚洇濕,他感受不到她的痛苦,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只剩下報覆的快感作為扭曲的滿足。

他垂著眼,伸出手指,用指腹極其緩慢地、近乎溫柔地,抹去她下巴上的血。

松開她,起身離開,卻又在門口停步,留下一句毒蛇的低語,“下一次,就不會有任何‘不方便’來打擾我們了,對嗎?”

並沒有等她回答,也不需要。

門被帶上。

只剩下狼藉的她,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

*

梅菲爾區皮卡迪利街

空氣裏還殘留著前夜暴雨的濕氣,巴林爵士宅邸的雕花鐵門敞開著,一輛馬車停在院外車道上,車夫小聲抱怨著,不時拽一下韁繩,安撫那兩匹躁動的馬。

馬車旁,詹姆斯煩躁地踱著小步,埃德加和巴林爵士倒很沈靜,有一搭沒一搭聊著。

“這都等多久了?爵士,希斯克裏夫真答應貝拉能來送?”

“第二次是我親自去的,雖然態度很差,但確實答應了。”

時間在沈默和焦灼中,被拉得無限漫長。

終於,街角拐來一匹黑馬,貝拉側坐在前,被希斯克裏夫緊攬著,丁香色的裙擺在顛簸中晃動。馬匹在眾人面前勒住,爵士剛要伸手去扶,希斯克裏夫已托住懷中人的腰,將她放下,利落下馬,挨站在她身側。

婚禮前後不過一個多星期。

往日生機盎然的玫瑰,已經衰敗得化妝都遮不住頹勢,臉頰凹進去,顴骨突出來,頸間碩大的寶石項鏈沈重地掛在她纖細的脖頸上。

她瘦了太多,令人懷疑希斯克裏夫究竟有沒有給她吃飯?

好在眼睛還是亮的,清醒的。

“希斯先生,”爵士請他到道對面,“我想,我們應該給兄妹一些道別時間,您說呢?”

待那人離開,埃德加嘆道,“親愛的,我知道你現在的苦楚,但主告訴我們,必得救恩之人,才會在百般試煉中暫時憂愁。天堂才是你的家親愛的,苦難是暫時的!有火煉的試驗臨到我們時,不要奇怪,倒要歡喜......”

她靜靜聽著,這安慰直到埃德加上車前才停,她隔著車窗,深深看他一眼。

保重,伊莎貝拉的哥哥。

“那我也走了,貝拉,”詹姆斯重重嘆口氣,“但願下回見你別這麽費勁吧。”

“詹姆斯,你過來一下。”

道對面,爵士正說著什麽,眼鏡下的神情是慣有的認真。然而,他的話,連同他整個人,都仿佛隱入了空氣,激不起身側人一絲漣漪。

希斯克裏夫松挽著韁繩,目光正死死地、牢牢地焊在對面,盯著詹姆斯跟著貝拉走到馬車後方的一棵樹下,站在一起沖她咧著嘴傻笑。

“貝拉,爵士讓他倫敦的托利黨好友,打聽了下希斯克裏夫的底細,哎,這一年可不止你在忙著錢生錢,他也沒少投資,確定的是通過康沃利斯的內部情報,戰爭套利,買賣國債,倒賣康沃利斯的軍火,”他壓低聲音,“不太確定的,聽說哈,聽說他在聖詹姆斯區入股了賭場俱樂部,在放貸!”

他忍不住笑道,“你說他會不會有一天玩脫了,給自己玩進去?我盼著他玩脫!反正《普通法》遵循feme covert原則,你只要不協助就不會被連累!到時候你就是獨身富婆啦。”

貝拉仿佛沒聽見這頗具安慰地暢想,目光定在對面,和那道鎖住她的視線無聲相抵。

“詹姆斯,”她開口道,“你是我第一個同夥,無論我要做什麽,你都會像以前一樣無條件地支持我,對麽?”

“當然貝拉,只要不是那種百分百要進去的事,我支持你。”

“好。接下來,是我的遺囑......”

*

南希推開門。

臥室裏很暗,很靜,只有琺瑯鐘的走秒聲,床品還是她昨晚收拾時的樣子,床頭櫃上的食物又沒有動,甚至水都沒少!梳妝臺上的花瓶裏,荊條尚粗壯,玫瑰已盡枯死。

貝拉坐在地毯上,靠在床尾,像一尊雕像。

四天水米未進,讓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透明的蒼白,嘴唇幹枯,她的氣息,心跳的起伏,卻吃力地仿佛隨時會停止;但那雙盯著墻上畫像的藍眼睛,卻格外地亮,神情也格外清明。

南希將盛著湯的托盤放在她旁邊,扯開窗簾,令陽光照進屋裏來。

“小姐。”她蹲下輕喚,“求您......看在上帝的份上,吃點吧。您再不吃不喝,我就只能告訴希斯克裏夫,叫他喊醫生來了!”

“不可以!”

南希眼圈瞬間紅了,“我是什麽都聽您的,可這種事情我要怎麽聽?!您趁著他最近不來主臥,這樣地絕水絕食,是想......”她無法說出那個詞,在她的信仰裏,那個詞是大罪,“您也太殘忍了,是要我親眼看著您......麽?”

兩顆淚珠從她圓眼睛裏滾下來。

貝拉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吃力地擡起手,擦掉她眼淚。

“我不會死,我是回家。”

“回家?我不明白小姐,不吃飯就能回畫眉山莊麽?”

“當然不是,畫眉山莊不是我的家,我也不是伊莎貝拉。準確講,是從希斯克裏夫到畫眉山莊做客那天起,‘我’不再是伊莎貝拉.林頓。”

南希頓住,淚珠在睫毛上凝結,這話她不是第一次聽到,也不是第二次。

“我的靈魂,來自很遠的地方,遠到你無法想象,”她扯動嘴角,沖她微笑,“我是240年後的中國人,我叫王莎。”

她以為南希會震驚,不可置信,至少也需要她再做些解釋,但意外地,那張小圓臉僅用了一秒,就滿目豁然了。

王莎不講,她絕不懷疑,但當王莎給了她答案,她接受這個信息就只需一秒,她伺候過原主,又和王莎朝夕相處整整兩年,又怎麽會感覺不到差別?

“小姐您......”

“別叫小姐了,也不用稱呼‘您’,”貝拉笑著打斷她,引她看面前那副畫,“王莎不是小姐,我們是平等的朋友,南希。”

南希怔怔地看了那畫中人很久,就像看重逢的老友。

“你真的......決定了?”

“南希,希斯克裏夫這個人,”她提起微弱氣息,緩言道,“可怕的並非能力和心機,而是他的耐力,他的覆仇是可以持續數十年,甚至延伸到下一代的。和他鬥,贏一回兩回,根本沒用,跑到天涯海角,也只是暫時,只要被盯上了,就只能和他永久糾纏。”

“但是,總有一堵他無法穿透的墻,那就是時空。”

良久的沈默後,南希垂頭道:“我明白了。”

淚水依舊在流,只是不再是純粹地絕望,若離別不可避免,至少......至少她不是走向......而是回家?

王莎伸出枯瘦的手,覆在她手背上,若離別不可避免,至少......至少她面對冰冷的自己時仍懷希望,能不能回家不重要,她覺得自己回家了,很重要。

“南希,聽著,我的非股份遺產會留給埃德加和伍德,但我把精工之冠的股份,以4:4:2的比例,留給你、亨利和艾倫。一定要跟著巴林爵士好好學!永遠不要放棄學習。”垂眸嘆笑,“沒機會看你戀愛了,但記住,你配得到上任何人!所以,你一定一定,只可以嫁給愛情和光明。”

那張小圓臉,已是淚流滿面。

良久,那溫暖的手緊緊回握住她,“你的名字莎,是莎草的意思麽?”

“是,不過這不是原名,也就是你們說的洗禮名,是我成年後自己改的。”

“你給自己改名莎草,是在那個世界受過苦麽?給我講講,你在那個世界的事吧?”

“好。”

*

院門響了,敲得很重。

約瑟夫嘟囔著開門,接過希斯克裏夫手裏的韁繩,將馬牽回後院馬廄,從雜物間的小門回一樓,在樓梯口又碰上了希斯克裏夫,前幾天這人一回來,都是一秒也不在別處呆,直接回三樓的——那裏有他的私人堡壘。

今天怎麽杵在這兒,一直看廚房?

他嗅了嗅,瞬間來了精神,怨聲怨氣地嘟囔起來,“老天爺!幫幫我們吧!”語氣是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主什麽時候才能懲罰那些不知感恩、糟踐神賜的罪人!

一道陰冷目光掃向他。

感受到那目光,他告狀的勁頭更足了,“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南希那丫頭!仗著樓上主臥裏那位,簡直無法無天了!爐火占著,鍋碗占著,把廚房霸占得死死的!我連口熱水都給您燒不上!”

“還有更可氣的!” 約瑟夫激動地像是目睹了滔天罪惡,“那些上好的白面包!鮮雞肉!牛奶!要麽餵了狗!要麽就被那死丫頭全倒泔水桶裏啦!上帝啊,她幹脆直接倒吧!去樓上走個來回幹嘛?簡直是造孽!是滔天大罪!神必不饒恕這敗家行徑!”

希斯克裏夫疲憊沈郁的臉,又添了被瑣事侵擾的煩躁。

廚房裏爐火正旺,鍋裏粘稠的褐色糊狀物顯然已經熬過了頭,散發出焦味。然而,更吸引他註意力的,是竈前流淚的南希,那壓抑、痛苦的神情,絕不可能是因為熬糊了一鍋湯。

“南希!” 他的聲音不高,卻令對方猛地一顫,像受驚的兔子。

煩躁瞬間被一種更強烈、更不祥的直覺攫住,他沒再問一句,轉身就走,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噔噔’聲。

臥室門被粗暴推開,門板撞在墻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房間昏暗,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死寂,他目光如同探針,精準地釘在床尾的地毯上。

伊莎貝拉躺在那兒,因脫水變得很扁,像一具被抽幹了的玩偶。

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異常嶙峋,皮膚不再白嫩,而是透出死氣的青色,濃密睫毛覆蓋著眼瞼,了無生氣;只有胸口微弱到難以察覺的呼吸,是唯一她還活著的信號。

手邊有一張紙,他拿起來,上面寫著:命已還,你我靈魂,永不再見。

“他媽的!!!”

......

意識像石沈大海,向下墜著,墜著,最後的微光漸漸熄滅,陷入一片虛無,連意識也快要消散。

忽然,一股大力,粗暴地撕開了那死寂。

睜開沈重的眼皮。

視線漸漸清晰,喬治亞天蓬床,絲綢帳幔,那副畫,南希,凱蒂。

隨即,一張立體的臉蠻橫地占據了她的全部視野。

希斯克裏夫。

他俯著身,離她極近,那雙灰綠眼睛灼灼地、死死地盯著她,翻滾著被徹底激怒的風暴。一只手正像鐵鉗一樣捏著她下頜,另只手拿著銀湯碗。

“靈魂永不再見?”聲音壓抑嘶啞,“伊莎貝拉.林頓,你做夢!只要我希斯克裏夫還喘著氣,你就休想!”

他猛地松開鉗制她的手,直起身站在床邊,將湯碗在床頭櫃上,拿過一個本子,扔她懷裏,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逼視著她。

“你知道為什麽湯姆的請願書能被打回來麽?!因為他的請願書,根本沒提交關鍵證據!關鍵證據在我手裏呢!伊莎貝拉!他的工作日志你也看了,說精密螺紋車床是他的理論,亨利只動了動手,會有人不信麽?!夠不夠推翻他亨利的數據合理性!就以亨利的水平,公示期他贏得了麽?!”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剛回體的神經上。

“撕吧!盡管撕了它!”他獰笑起來,“這是抄本!”

王莎停下手,不住顫抖起來。

“你敢死,我就讓湯姆和亨利公示期見!贏得了,他這輩子也得活在被質疑中!贏不了,他、他的雇主巴林、精工之冠!都他媽完蛋!玫瑰工廠還有海軍訂單沒交貨吧?你敢死,我就敢讓訂單不合格!股東韋爾斯利、你哥埃德加.林頓,都給我坐牢去!”

“你還給過伍德和南希各百分之三幹股,對吧?那他們也進去!”

她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抽搐,瞬間疼出汗來,令她不得不躬身攥緊。

“希斯克裏夫!”南希朝他怒吼,“你這個天殺的魔鬼!你嚇唬誰呢!你不一樣是玫瑰的股東,你不是一樣要進去!你的凱瑟琳也得進去!”

“你懂個屁!《普通法》規定,妻子沒有連帶責任,至於我,”他聲線驟然壓低,帶著鐵石般的絕決,“我早就在地獄裏了,她要是走了,我就拉著你們所有人,一起下地獄!”

瞪著她的通紅眼睛,滿滿的全是怨。

王莎擡起頭,眼眶比他更紅,她忽然發出一聲尖利的吼叫,抓起手邊最近的東西——沈甸甸的花瓶,用盡全身力氣,向那個她所有痛苦的源頭,狠狠砸去!

他高大的身軀立在床前,沒有躲,甚至沒有眨眼,那花瓶重重砸在他肩膀上,蹦出的玫瑰用刺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凱蒂驚恐地瞪大了黑眼睛,她為了女主人醒來能開心些,特意插了新花,將花瓶挪到床頭櫃上,居然因此傷了男主人,嚇到她悄悄退出了房間。

“你恨死我了,我知道。”希斯克裏夫目光死死鎖住她,“那就恨吧!用盡你所有的力氣去恨!毀滅這房間裏的一切!你再猛烈十倍,我也承受得了!但想逃?做夢!”

王莎因劇烈的情緒而痙攣,如同瀕死的野獸,嘶嘶地上不來氣,幾秒後,她眼神忽然變了,從絕望變成狂亂,開始無意識地抓自己,手臂瞬間被摳出新鮮血印子。

她從未有過的狀態把南希嚇壞了,不,嚇到的大概不止南希。

希斯克裏夫僵硬地坐下,“看,”開口嘶啞,“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麽樣子了。” 他伸出手,有力卻又異常小心的,一根一根掰開她死死掐著自己手臂的手指。

他把她抱在懷裏,在她耳側嘟囔,“瞧瞧,林頓家給了你一副什麽身體。伊莎貝拉,如果你真瘋了,你就逃不掉了。”

“希斯克裏夫!看你把她逼成什麽樣了!”

南希沖過來要分開兩人,卻被他條件反射地一把推倒在地。

“要麽想想怎麽辦!要麽閉嘴——啊!”

懷裏的人忽然猛地揪住了他的頭發,那狠勁簡直要他的頭皮一塊扯下來,一開始,他還順著她的手後仰,可發覺後仰會令他不能抱她,就硬生生叫她揪下那一撮頭發來。

“夠了。”他用手感受她的一切,“看看你這消瘦的身體吧!夠不夠你這麽折騰!伊莎貝拉,要寬恕你可真難呀,但如果你現在不再用勁,我就寬恕你,可助你逃走的幫兇,我絕不會饒恕她!我會令她搬出我的房子!”

懷裏的人靜了兩秒,猛地咬在他肩膀上,就像餓瘋了的野獸,非要咬下那塊肉吃掉才算罷休!希斯克裏夫只是楞了一瞬,就一動不動任她咬著,可惜那力氣的極限被虛弱的體能限制,最終只留下一個血牙印。

“莎......”南希頓了頓,“小姐是不是,被你氣出林頓夫人那種病了?”

那張掌控一切的冷峻的臉,顯出猝不及防的駭然。

*

那天開始,希斯克裏夫天天都會來主臥,盯著貝拉喝水、吃飯、喝藥,是以前凱瑟琳喝得那種藥湯。

而喝藥的人,則如同被困在情緒的驚濤和冰原裏,反覆顛簸。

有時候連續幾天臥床不起,對什麽都毫無反應,起床、梳洗、更衣都成了障礙,只能南希幫她,有時候一整天一言不發地坐在扶手椅上,盯著那副畫,姿勢幾乎不變。

也有精力異常旺盛的情況,不眠不休在房間裏走,這時候如果有人打斷,她會瞬間轉為暴怒。偏偏希斯克裏夫每次都像飛蛾似得撲上去,故意挑起爭吵,將她的註意力拉到他身上。

他就會如願以償得,得到她的尖叫、咒罵、被撓得一身傷、被她手邊的一切瘋狂砸,希斯克裏夫眼都不眨一下,甚至為自己能叫她瘋狂而得意哩。

偶爾的,她會傷害自己,這是唯一的禁忌。

盡管第一天就移除了房間裏所有可能的危險,但拿頭撞墻是防不住的,希斯克裏夫會瘋了一樣,用近乎勒死她的力量禁錮住她,在她耳邊威脅,比她更像個精神病。

就這麽喝了兩周多的藥,希斯克裏夫不出現時,她情緒近乎正常了。

南希幫她慢慢梳著頭發,鏡子裏漂亮的臉蒼白倦怠。

“這種病叫......雙相麽?”她回憶著夫人以前生病時,王莎說過得話,“躁郁癥?你是自己得過,所以會治。”

“不然呢?”自從發病,即使面對南希,她也更尖銳了,“我一個機械人,就算有生物學常識,又不是學醫的。除了因為先進兩百年,知道消毒概念,還有從新聞上看到的,我家鄉偉大的藥學家發現的青蒿素;我了解的,也就是久病成醫的雙相了。”

比如她心臟和肺部,自從那天被氣到,就總難受得要命,她就不知道怎麽了,心梗?肺病?還是先心病?不知道。

“但也真夠奇怪的,”王莎搖搖頭,“雙相在現代醫學,被認為是一種大腦疾病,可我是魂穿啊!按道理更換了硬件,我應該完全好了,不然給凱瑟琳試藥時,為什麽會有副作用呢?”

“對哦,那為什麽發病了呀?”

“我也不知道,也許我的靈魂,保留了易感傾向?極端壓力下,可能比普通人更容易出現問題吧,也或者,是林頓家遺傳的體質太弱,本來就容易得各種病。”

原著裏林頓家似乎有基因遺傳病,她家人身體都比較弱,老林頓夫婦一被凱瑟琳傳染,沒兩天就死了;伊莎貝拉和埃德加氣色也不健康,很蒼白。原著說兄妹倆得得是同一種病,一種初期發展緩慢,一旦激發就很快耗盡生命的病。

特別是原著裏伊莎貝拉後來的兒子小林頓,那叫一個弱不禁風。

“該死的希斯克裏夫!都怪他!”

門砰的開了。

來人是該死的希斯克裏夫。

看起來很匆忙,甚至忘了給約瑟夫馬鞭,還在手裏攥著呢。

“喝藥了麽?”

他走到她身側,沒有像每次那樣強行觸碰她,只是保持著這個極近的距離,用目光一寸寸地描摹著她輪廓。但也沒忍多久,就伸出手,屈指摸她有了肉的臉頰。

南希放下梳子,她不想令王莎因顧念她,而罵人不能暢快,意味深長地笑看鏡中人一眼,出門去了。

王莎擡眼,她雖然坐著,卻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瞅著希斯克裏夫。

“你以為你穿上禮服,學會倫敦人的腔調,像個人樣,就真是個人了?就能掩蓋你骨子裏的野蠻?只有流氓才會這樣對待女人!衣冠禽獸!”

他嗤笑一聲,手不僅沒停,還故意地將她腮肉往上推。

“伊莎貝拉,我本來就是流氓,本來就是禽獸呀!我可從來沒在這種事情上對你說過假話,我看你的身體,對我這種禽獸手段,其實有一種天生的愛好哩!”

“我看你對當狗也有天生的愛好哩!”

灰綠眼睛在逆光裏幽幽瞇起。

“只敢對女人孩子齜牙的慫狗!報覆亨德雷?人家廢了你才敢動手吧!對付埃德加?也只敢用勾引他妹這種下作手段!連對付女人都只敢來陰的,連敢正面對峙的野狗都不如!”

希斯克裏夫猛地鉗住她下頜,壓向她。

“要給凱瑟琳當狗你就好好當!”

正俯身的動作驟然停住,空氣仿佛凝固了一樣。

“凱瑟琳選埃德加的時候,你只敢像個懦夫一樣逃跑!凱瑟琳不要你了,你哭著喊著她是你的命,像條被扔了的狗一樣撒潑打滾!希斯克裏夫,你的主人不都要撿回你了麽?怎麽不回去,非要亂咬行人啊!”

“你可真犯賤!”

默了幾秒後,希斯克裏夫忽然大笑起來,露著他森白的虎牙,不,犬齒。

“伊莎貝拉,原來你喜歡玩這個,主人和狗的游戲,”滿是興味地湊她更近,“你是喜歡當主人,還是當狗?我滿足你。”

“你也配?”奪過他另只手上的馬鞭,鞭身停在他臉邊,卻故意地不蹭到他,“我就是抽你,我都嫌臟了我的手,你就是主動跪下給我當狗,我也不稀罕!”

下一秒,他猛地直起身,箍住了她的脖頸!

他的手指以驚人的力量,死死嵌入她柔軟的皮膚,精準壓迫著動脈,扼住她的氣管。空氣瞬間被切斷!肺部在絕望地抽搐、灼燒,卻吸不進一絲氧氣。

快窒息的瞬間,那扼住咽喉的恐怖力量才消失。

“砰——!”

臥室門被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摔上!

靜了兩秒,極其突兀、高亢的‘哈!啊哈——’爆發出來,她開始大笑,像壓抑已久的火山終於噴發,她仰起頭,身體顫抖,仿佛要將所有積壓的憤懣、委屈、不甘、絕望都笑出來!

“咳!咳咳!”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嗆咳,肺部感覺要爆炸!生理性的淚水湧出,不都不掏出手帕。

“咳——嘔!”

世界徹底安靜了,只有午後和煦的陽光透過窗子,斜斜照在手裏展開的帕子上。

潔白中一朵鮮紅,恍若綻放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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