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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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楔子

寫寫也沒什麽不好,反正在我的筆下,你是“Z”,沒有人會知道我們是誰。

我和Z的故事,並不覆雜,是一段無人知曉的往事。

只是山高路遠,身為身處異鄉的“朋友”,我們之間能做的,好像也只有在節假日期間,為對方送上一句祝福,像每年必漲的潮水,按部就班地湧來,又悄無聲息地退去。哪怕,我們之間曾共享過同一片呼吸。

我寧願,我們真的是朋友。

可惜,我們之間並沒有一片海,卻始終隔著一條名為體面的河流。

怪不得任何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要過得開心、幸福、快樂。

你說:

“新年快樂。”

時間掐得很準,你的正午,恰好是我在異鄉城市的新年。

此刻我的家鄉應該正值梅雨季,你討厭這種黏膩的天氣,就像討厭所有不夠明朗的事物。可是,在那裏長大的我,好像也不是太明朗的類型。

“同樂。”這是我唯一的願望,要開心。

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我盯著那串省略號看了足足三分鐘,直到它消失不見。

我是個無比無趣的人,連回覆都死板。或許我下次應該加一個表情符號,那個微信自帶的小太陽表情包就不錯,看起來起碼像在認真祝福你。

我也時常在思考,在這個認為男女之間才會產生愛的教育環境當中,無趣如我這般的人,是怎麽剝開那麽多瞬間,意識到你我之間,好似有些不同?

吃掉這些瞬間,就像吃加了超分量糖的拔絲紅薯。

我不愛吃甜,從前從未蛀過牙。

拔絲紅薯好吃,但超分量的糖粘在牙上,讓牙生了蛀蟲。

上次檢查牙齒,醫生說我有駐牙,齲洞已經很深了,問我平時是不是很愛吃甜食。我沒告訴他,我人生中攝入的糖分大多與你有關:比如你吃不下的甜食,留在咖啡杯沿的焦糖漬,還有那個雨夜你唇齒間殘留的薄荷糖味道。

記記中,有這麽一個片段:

“我不嗜甜。”在多次被Z投餵時我試圖抗議,她卻突然用拇指擦過我的嘴角。奶油在她指尖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下一秒那片溫熱就貼上了我的唇。

“撒謊。”Z的眼睛在逆光中變成透明的琥珀,“沒有人不喜歡甜味。”

我說糖吃多了會蛀牙,你說沒關系,我祝你變成鐵齒銅牙紀曉嵐。

每句祝福都是方糖,它們像童話一樣,堆砌成晶瑩的堤壩,攔住所有可能決堤的情況。包住我們不敢開口的真話,也包住我愈來愈敏感的牙神經。

Z,你是很愛吃甜的,我知道。S城的夏天終於來了,我可以去咖啡店買你最喜歡的雙倍焦糖、全脂奶、一定要多冰的拿鐵了。

所有人都當我們是摯友。畢竟誰會懷疑兩個穿著同樣制服裙、共用一副耳機的女孩呢?就連宿舍管理員也習慣了Z半夜抱著枕頭來敲我的門,說雷雨聲吵得她睡不著。那些潮濕的夜晚,她的卷發鋪滿我的枕頭。

只有我知道,我們根本不可能是朋友。

我是不可能對你的感情毫無知覺的,那些吃到嘴裏的甜,哪怕我的味蕾全部都死掉了,牙齒也會提醒我它的存在。上帝給了愚鈍的我太多巧合,讓我驚覺你的存在。按照他們宗教裏的說法,這些顯現的存在,常以“風”、“火”、“鴿子”等形象出現。

Z熱情,大方,是我見過最像夏天的人。此後,夏天這個季節,成為了我思念的游標卡尺,我的度量衡。

我想,Z是一簇小火苗,顯現在荒原的燃原之火。

燒傷和蛀牙一樣,都是難以忍受的痛,所以還是會很突兀地為你掉眼淚。

天上落下了最後一滴雨。

我記得很清楚,我和Z的最後一面,是在淩晨雨夜的3:08分。那夜的水,瘋漲的厲害。有天上落的,地上沖的,還有身上洇的。我們被世界的水系統集體針對,每一寸呼吸和沈默,都潮濕得沒有落腳處。

Z 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是一束紫色雛菊。我用它來玩了“愛不愛我”的占蔔。它的每一片,每一瓣都在說愛我,直至那最後一片被扯落。

我們接吻,我們沒有說再見,只當這是一場短暫的熱潮,就像戛然而止的花瓣占蔔。所以y和Z的一切,就沒了下文。

Z的嘴唇上有雨水和薄荷的味道,消失殆盡後,只剩我的牙齒開始隱隱作痛。

我還是經常會回到我和Z相遇的S城,那是一段向西而行的旅程,從N城到S城,從東部時間到太平洋時間,大約要飛五個小時左右。

S城很大,但我熟悉的,只有那麽一小塊。

那一小塊,說不上什麽地標性繁華,也不在旅游推薦的顯眼位置。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它的市場,還有市場旁邊最尼的星巴克咖啡店。

再往前走一點就是海,和沙汀。

那可真是個好地方,沙汀總有海鷗飛過,叫聲又聒噪又自由,像是跑調的琴。我們宿舍的破琴可不比家裏,腳踏板壞了一只,高音區總是響不起來。盡管如此,Z還是彈的很好。

自由,像破琴,像海鷗。

星巴克的玻璃門開合時,風鈴依然發出幾年前同樣的聲響。為“最老的星巴克”慕名而來的游客有很多,咖啡師終於叫到我的訂單號——“雙倍焦糖冰拿鐵”,配方和從前為你點的完全一樣。冰塊在紙杯裏碰撞的聲音,像極了宿舍那架破鋼琴踏板松動的聲響。

高音區那幾個不響的琴鍵,倒成了我們心照不宣的休止符。現在想來,或許早在那時,我們就已經預演了所有戛然而止的可能性。

Z和y之間,永遠被定格在淩晨3:08。

我後來見過她,在某一個飯局上。那種場合,我見過太多太多,已經說不清到底是為了哪家長輩的生日,還是誰家孩子出國的歡送。總之,桌上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朋友們,酒過幾巡就開始翻舊賬、聊婚事、比子女,夾雜著不動聲色的人情秤。

她不再是我的Z,我也不再是她的y。

不是不想,是不能。

人和人之間,總有一些情感,它來得不是時候,也不是地點,不夠光明正大,不夠穩妥合宜,於是只能被小心折起,藏在生活的夾縫裏,連想念都變得克制。

我們都要飾演一個成熟且合格的成年人,永遠不能跑調,也不會是海鷗。

當她身坐在主位,客氣的切開蛋糕,刀尖劃破奶油與海綿的縫隙,也悄然劃破了那一層歲月的假象。我終於認識到了,我們之間橫亙的已不僅是地域和時差,而是整整一個太平洋那麽寬的體面。

“這塊給小y。”她推來的碟子上,奶油玫瑰保持著完整的剖面。我盯著花蕊部分微微發黃的糖霜,想起醫生說的齲齒已經侵蝕到牙髓。

所以我沒有接過那塊遞過來的蛋糕。

原來,我不是不愛吃甜食,我只是怕痛。

散席時,春雨正密,那天是春分。我站在酒店旋轉門前,看雨簾將霓虹燈折射成七彩的糖衣。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天氣預報推送S城明日潮位將達到三年內最低。

旋轉門將人群分成若幹等份,Z被裹挾在人群中間,發梢掃過我的肩頭又迅速撤離。三年前她也是這樣消失在雨幕裏,不同的是那天她沒帶傘,風衣下擺濺起的泥點在我褲腳留下深褐色的印記,像譜號上暈開的墨漬。

Z總是比我決絕。

我們還是沒有說再見,不論是漲潮,還是退潮。

航站樓廣播開始催促登機。

在返程的路上,飛機正在穿越積雨雲。我突然很想知道,當你在飯局上持刀切開蛋糕時,會不會也有一瞬間想起那個雨夜,我們也曾有著轉瞬即逝的自由。

Z,你舉刀切開的不是蛋糕,是我。

我哈了口氣,舷窗結滿霧氣。我用指尖在上面畫了個太陽,然後看著它被更多的雨水溶解成鹹澀的河流。

一切如故,水在我眼裏落著,在我身上沖著,在我心洇著。

你站在人群中央,笑得那麽合時宜。

就像我從未認識你一樣。

這是一場緩慢發作的齲病,在甜蜜的偽裝下蝕骨鉆心。你主刀親手帶血去肉地剜走了我的甜,做了一場徹徹底底的根管治療。

我好像,馬上也要變成像你這般的大人了。

祝福你,我的朋友,成功的大人。

作者有話說:

因為我是一個習慣在腦中寫大綱的人,有啥靈感就寫啥。所以其實按照我開始的預想,分離才是原定大概的結局,BE,像退潮一樣漸漸隱去。但寫著寫著,我突然覺得可能還有另一種破鏡重圓可能性,遂大刀改文。(幸好我是全文存稿選手)

生活中的遺憾太多了,這樣改寫,並不是逃避遺憾,而是選擇給遺憾之外的可能性留一扇門。就像退潮後,又會再一次漲潮。

退潮的靈感來源有很多,很大一部分就來自我生活當中的經歷和這篇寫下來的隨筆。後來想想,不如就把它當作一個番外,獨立出來分享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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