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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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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出逃

自從那日後,小春山就出現了一對影子,每日以奇怪的組合方式出現。季春生每日放學後就會往河岸跑,日覆一日的在河上漂,她己經帶谷雨走遍了每一條安戶河的支流,和小春山上的每一條小道。

“谷雨,你為什麽會怕水啊?”

“小時候被嗆怕了。”

所有的寧靜都被攪碎在了跳水激起的白浪中,拋進了舟底。谷雨望著站在河裏的季春生,忽然覺得這一刻好像早已發生過無數次,又或者,這一刻將會無數次地在她的記憶裏翻湧、重疊,直到她無法分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她伸出手,輕輕拂開季春生額前濕潤的發絲,做了一件沖動的不能再沖動的決定。指腹觸碰到她的額頭時,那裏還有未幹的水珠,涼涼的,像是春天剛融化的雪。

她聽見季春生輕輕地笑了一下,像是風拂過水面。

“你在做什麽?”季春生問她,眼睛亮亮的,像是落日餘暉映在水面上。

“我不知道。”谷雨低聲回答。

季春生站在水裏的樣子很好看,在眼下青色頂天而生的天地裏,自己敏銳的感官總是不由自主地全湧向她。她不是不知道,她讀過好多好多書。

季春生看著她,咧嘴笑了一下,眼底像是碎了一池的光。

“沒關系。”她輕聲說,“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兩人性格迥異,卻形影不離,就連過著日覆一日生活在小春山的人們,也發現了出現了一種新變化。

或許是人的天性使然,人類對變化的恐懼幾乎是刻進基因裏的,任何無法預測的變化都被視為神秘且神聖的力量。無論是極端天氣還是對於他們來說的未解之惑,人們會許以神明種種,希望得到庇佑,希望未知變得可控。

什麽是異端?是變化,是任何在這片土地的新生。

那身為變化本身的二人,無異於火刑架上的巫女,和判逃的異教徒。

一切好似很平靜,直到新芽真正的從這片陳舊的土地裏抽出,水花翻騰成了紛亂的白浪。

谷傑本來就討厭季春生,自己的姐姐都被帶偏了,這讓他更更更討厭季春了。他不明白自己的姐姐為什麽和季春生那麽要好,直到他偷偷窺見了某一個片刻風吹過河面,卷起一陣細微的漣漪。

傍晚的安戶河在落日餘暉下泛著溫暖的光,水面上倒映著兩人的身影,交疊在一起,模糊得讓人看不清彼此的界限。谷雨站在河邊,低頭看著站在河裏的季春生,嘴角帶著連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輕柔笑意。

他們本可以隔著一千五公裏當一輩子的摯友。

直到谷傑看見一片雨水傾灑上了春的額頭。

谷雨親了季春生。

他幾乎是踉蹌著跑回家的,心上好像在虱子在咬嚙著。

這簡直荒謬,他不敢再看了。

他突然意識到,是她自己心甘情願地走向了那片他無法理解的世界。

他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可這不應該啊。

谷傑猛地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他才十四歲,腦子裏有個聲音在叫囂著,讓他去告訴大人,讓他去告訴爸媽,但他不敢往下想。

他知道,如果這件事被別人知道了,會出大事的。

所以他調轉腳步,轉身跑去了另一個方向。

夜色沈了下來,谷雨走回家時,屋外檐下的燈泡己經有了小飛蟲的影子,很奇怪的是,今天沒有看到谷傑。

谷傑沒有考慮過後果,也沒有任何遲疑,沖到季春生家路口的瞬間,他幾乎是猛地揮起拳頭,毫不猶豫地砸向季春生。

是,他讀書不好,腦子不如他姐,那麽就用拳頭說話吧。

將將下雨的天是鴉黑無月,天本來就陰,又是晚上,季春生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下鄂角就結結實實地挨了一炮拳。季春生反應過來後,反手就揪住了谷傑的領子,但還是收了手,將他翻身摔到了墻角的草堆上。

她用力將谷傑的頭抵上墻,忍著痛巴嘴角微微扯開後,她問他“你他媽發什麽瘋?”

“去你的季春生!你他媽才瘋了!”谷傑說話時胸膛劇烈起伏,喘息間帶著未曾散去的憤怒與失控,“離我姐遠點!”

季春生反倒是笑了,問他:“姐姐喜歡上你很討厭的人,我猜,你我現在是你最討厭的人了吧?”

“你不配和我姐姐在一起!”他的聲音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夾雜著絕望和指責,“你毀了她,毀了我們的一切!”

“谷傑啊,你也不是小孩兒了,”季春生俯下身子,捏住了他的下巴,強迫他直視自己的眼睛,“你要不要猜猜看,到底是什麽會毀了她?”

“當然是…”谷傑似是想到了什麽,突然止住了嘴。

“你好在還不算太傻。”季春生無奈笑出了聲,松手放開了谷傑的衣領,站直了身子“讓她留在這裏只會毀了她,不論是谷家還是其他。”

“所以你不用擔心我這個變數,不論是你,還是我,”季春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谷傑,“我們都留不住她,懂嗎?。”

谷傑不禁楞住了。

天上的雲層一瀉,地上就開始落雨了。

“做個聰明人,把嘴閉閉嚴,把上門,好嗎?”季春生拍了拍他的肩,語氣平淡,但字字重如千鈞。

你可以關住一只鳥,但隨之湧來的就是它眼中成群結隊的悲傷。

他看著季春,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駁,也無法理直氣壯地說出任何話。谷傑低下頭,沈默片刻,終於微微點了點頭,季春生說的沒錯。如果是為了姐好,他好像沒有理由說不。

母親依舊在廚房裏忙碌,父親則靠著桌子抽著旱煙。屋內一片沈默,除了那嘶啞的煙霧與偶爾傳來的炊煙香。

“怎麽楞著?快進屋。”母親的聲音傳來,打破了他的沈思。

谷傑回過神,勉強扯了下嘴角,“沒什麽。”

這個地方絆住人太久,他姐姐就應該飛到最遠的地方去。

煙桿子倒下來的煙灰,深處有會有餘溫。

春生也依舊每日帶著谷雨,已經成了習慣,只是被問起那個傷口時,多了點心虛的成分。加上之前個把月無數次的一來一去,谷雨甚至己經可以閉著眼晴依靠風聲判斷路程的遠近。也熟知鎮上的每一個轉角,還有陳信陳拾兄妹二人的排班時間。

一切好像亦如尋常,令人流連忘返。

石頭激起千層浪前,一切也都是安靜的。

“雨啊。”何香砰砰砰的砸響了谷雨的門,聲音粗暴而急促,“下樓,有事說,鎖什麽門啊?”

“來了,什麽事。”谷雨半拉開了門。

“張姨就在下面,給你說了個人家,到時候找日子見見。”

不去,這是谷雨的答案。

何秀怒不可竭,因為這是谷雨第一次反抗。

何秀覺得谷雨翅膀硬了,隨手就抄起了燒火棍,重重地抽在了谷雨肩立上。棍子上還帶有不正常的溫度,抽在人身上燙極了,不一會兒就滲出血來了。

跪在地上的谷雨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單衫,衣衫破開的布絮雜著她衣下的血一同流出,淌過脖頸和小腹。面對想要將她釘死的暴徒,像極了受罪的聖十字。

谷雨的肩膀仍舊被那燒火棍的燙痕刺激著,痛得幾乎無法忍受。她的衣服已經濕透,粘在皮膚上,血跡與汗水交織在一起,卻一聲沒吭。

黑色的火炭,白色的棉絮。

你給了我黑色的傷疤,卻要白色的名聲。

何秀還是止住了手,黑色的程度是有限度的,畢竟谷雨還要相人家,可不能"白相",打得太狠了,說出去不好聽。

這人世間的內核,本就是開天辟地的神,都扯不清的混沌。那黑的咬著白的,而白的又扯著黑的。那到底什麽是對的呢?說不清楚。人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個小泥點,或許黑灰混雜在一起的灰色泥漿水,才會是平衡為人之道的正解,也可以是另一種解釋的"中庸"。

“你別想去找季家那個死姑娘,不在家裏幫忙就算了,死出去天天鬼混,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真的是懶得說你,”何秀一邊咆哮,一邊把谷雨從地上拉起,動作粗暴而帶著憤怒,“你給我安分的呆在家裏!”

“小傑!”何秀剛好看見了剛從外頭回來的谷傑,“看好你姐姐,明天張姨要帶人上門說親。”

谷傑見何秀發火,只得悶悶嗯聲穩住她。

谷雨被關起來了,她的手緊緊握住了床沿,指甲刺入木頭,這種情況根本沒有辦法逃,就算翻窗出去也會被捉回來。更不能等到見人,只要對方一點頭,這門親事立馬結上,就更難走了。

這次門外響起了叩叩聲,聽得出很小心。

“姐,今天晚上媽會出門走親戚,我給爸拿酒喝了,爸喝酒睡不醒的。”谷傑的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今天下雨,河水大。你怕水,我去幫你找季春生。”

“小傑,你怎麽…”

“我知道我沒你聰明,但我什麽都知道了,姐。”谷傑的聲音哽咽,帶著一股難以遏制的情緒。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突然這麽想哭,明明之前已經接受了谷雨要走的這個事實,“我不想看你嫁人過一輩子,你走吧,你走吧…”說到後面,終究還是泣不成聲,可能是白熾燈的散光太亮,生出了牙齒,把人咬的生疼。

谷雨怕水的緣由,來自他四歲那年,為了救在安戶河裏快淹死的他,嗆太狠了,以至於還落下了一段時間的喉疾。

“姐,這些你拿著路上用,都是你之前的獎金。”谷傑從門縫下遞進了一個信封,裏面裝了很多現金,“媽把鑰匙拿走了,你把燈熄了,等季春生來了,就摸黑從窗戶那兒走。”

即使在最貧瘠的土地上,愛也能生根發芽。

交待完所有的事情後,谷傑就匆匆地狂奔向季家。

“季春生!”谷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狠狠地按住了季春生的肩頭,像是生怕季春生一不小心就會像水一樣溜走,“快走,來不及了!”

“什麽來不及了?”

“我媽要給我姐說親!人家明天就上門!”谷傑的嗓子都喊啞了,額頭上的雨水和汗混在一起,順著臉頰往下流。他死死盯著季春生,眼神裏帶著焦急與絕望,“你們得走!今晚就得走!”

季春生什麽都沒說,先行一步邁開了步子,踩著泥濘的地面,朝著谷家狂奔而去。谷傑楞了一下,隨即立刻跟上,雨水濺在腳踝上,冰冷徹骨。

夜色沈沈,村子裏一片寂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急促地敲打著濕滑的泥地。

“窗戶那邊。”谷傑邊跑邊提醒,氣息亂得不行。季春生沒有停步,直接翻上院墻,濺起一片泥點。谷傑進了屋,一裏一外應和著谷雨,他輕叩了三下門房,告訴谷雨開窗。

屋內靜悄悄的,只有細微的衣料摩擦聲。片刻後,窗戶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雨水順勢飄進屋裏。

谷雨探出半張臉,借著微弱的天光看向外面。利落地把準備好的包袱掛在肩上,然後把手伸了出去。季春生站在窗外,先背上了她的包,再握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將她往外托。谷雨動作迅速地翻出窗沿,腳尖剛落地,季春生已經拉著她的手腕往外走。

谷傑從屋內出來,攀上去關上了窗戶,讓它看起來像沒動過一樣。他後退一步,跳了下來,輕聲催促:“快,趁媽還沒回來。”

“你怎麽辦?”谷雨低聲問。

“我能怎麽辦?我什麽都不知道,太傻沒看好你唄。”谷傑故作輕松地擺擺手,“走了就別回來,姐。”

谷傑話音剛落,院子外忽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急促、沈重,伴隨著雨水踩進泥濘的黏滯聲。

是何秀回來了。

“快走!我去穩住她”谷傑壓低聲對季春生道,轉身跑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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