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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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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春分

夜色濃重,雨聲蓋住了所有細微的動靜。谷雨跟在季春生身後,步伐極輕,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泥濘裏。

院子後頭的墻不算高,季春生翻過去後,蹲下身朝她伸出手:“快。”

谷雨深吸了一口氣,踩著石頭借力,手心抓緊她的手腕,被季春生穩穩拉了上去。泥土濕滑,她沒站穩,一不小心扯到了傷口。季春生見她要倒,立刻攬住她的手臂,讓她緩了一瞬才松開。

何秀的嗓門很大,農村隔音又差,谷雨在隱約之間聽見了自己的名字正在話語當中,正欲轉頭,季春生猛地捂住了她的耳朵,對她搖頭道:“別回頭…”

走出這裏,外面處處是生天。

雨越下越大,腳底的泥漿幾乎要將她吞沒,她的手指緊緊扣著季春生的袖口,像攥住最後的浮木。風將雨絲斜斜打在臉上,讓人分不清是汗水雨水還是淚水。

季春生拽著她一路往田埂奔去,踩過被雨水浸透的莊稼地,又跨過窄窄的溪溝,鉆進了玉米地。玉米桿被雨水打濕,帶著鋒利的邊角,劃得人背生疼。但谷雨顧不上這些,只能屏住呼吸,在風聲與雨聲的掩護下拼命向前跑,腳步隨著急促的脈搏發出落雨時的點滴聲。

等他們沖出玉米地,安戶河就近在眼前了。雨水砸進河面,濺起一層層碎裂的漣漪,水流在夜色下翻滾著,不同於往日的乎靜,帶著幾分洶湧的氣勢。

谷雨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望著那道水光粼粼的障礙,喉頭不自覺地收緊。安戶河並不寬,可她的雙腿像是被釘在了泥地裏,遲遲邁不動步子。

“怕?”季春生回頭看了她一眼,聲音不高,卻穩得像是一塊壓艙石。

“你會跟我走嗎?”她雙手死死地扒住了季春生的手臂。她早就不怕水了,比水更恐怖且能要人性命的東西有太多太多,更加能扼住她的咽喉,讓她再也發不了聲。

“我會帶著你走。”季春生邊解套繩邊回答道。

她本來早就不害怕了,因為她對於小春山這個地方沒有一絲不舍。

直至遇春分,春又生。溫和且少有的春天懂得自己的痛苦和痛楚。

“季春生…”谷雨啞了嗓子,她忽然心生膽怯害怕,恥於面對春天。雨聲掩蓋了她的啜泣,只有季春生能感受到她顫抖的肩膀。

季春生不知道為什麽谷雨哭,她手忙腳亂地安慰谷雨,將她先領上了舟。眼淚跟止不住的雨一樣,越擦越多。

一道春天的驚雷炸出了片刻的天光。春天的雷鳴響徹夜空,在這片無垠的雨幕中,季春生看到了谷雨肩上燒火棍砸出來猙獰還沒結城的傷口,和她衣背後隨著骨肉一起破碎的布絮,讓她誤以為谷雨痛在傷口,而不是心口。

“何秀打你了?”季春生跪坐在谷雨身好,輕輕伸手上去,“很痛吧?”

“痛。”谷雨仰頭想讓眼淚別再掉了,但是卻無濟於事,她幹脆破罐子破摔“你親親我就沒事了。”

她沒有想到季春生真的會吻上她的肩,狼吞著她密密碼碼的痛楚,像是想要親自縫上她的傷口。

“不哭了。”季春生輕輕地撫摸著谷雨的頭發,溫聲道,“以後會好的。”說著把自己的卦衫套到了谷雨身上,蓋住了她身後的破碎。

不怕,你會離開這裏,你的傷口會也結痂。

待到春天過後,谷雨自會離開這裏,迎來下一個節氣。

生的希望是除不盡的,任憑野火燒,暴雨澆,埋藏與土地下的野草還是春風吹又生。

“陳拾!陳信!”季春生站在陳家店下喊著,好在今天是周末,兩兄妹為了方便,是宿在店裏的。

門口的燈光透過窗戶灑在外面濕漉漉的街道上,映照著季春生和谷雨的身影。隨著一聲聲急促的呼喊,陳拾很快從店內上頭的窗戶探出頭,看到兩人狼狽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和關切。

“你們怎麽了?”陳拾迅速推開門,帶著幾分急切地走了過來,身後跟著正扶著眼鏡陳信,兄妹倆一看就知道出了什麽大事。

“快進來。”陳拾一邊說,一邊催促著他們進屋,陳信也立刻轉身去開門。

谷雨和季春生給兄妹二人說了來龍去脈。

季春生看了掛鐘問:“今天的晚車有什麽時候走的?”

陳信也順著季春生的方向看了看時間,說還有三十分鐘,最後一班末班車就發車了,要不等明天最早一班。

“不行,來不及,今晚就得走。”季春生不敢贖谷傑能隱瞞多久,何秀和谷剛又還有多久發現。一旦錯過今晚的末班車,就要等到第二天八點,“陳信,你能開摩托送谷雨去車站麽?”

“雨太大了,我戴眼鏡眼睛看不清,陳拾可以。”陳信轉身就手忙腳亂地去給車打火。

“谷雨姐,頭盔。”陳拾給谷雨寄上了系帶。

陳信己經把車推了出來,發動機轟轟的吐著氣,做好了準備。

季春生有想過分別的場景,但至少要等季節結束,至少會在車站口。隔著鼻尖說一聲珍重,然後隔著一千五百公裏各渡那遙遠的一生。

可惜你叫谷雨,春天的尾巴。

“去過你想要的生活。”季春生最後捏了捏,然後松開了谷雨的手,催促著谷雨上車,“去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谷雨分明是她死去會想要道別的人,但季春生卻不敢再對谷雨表露太多,她怕谷雨會掛念上這個春天,甚至於回想起小春山。

忘了這裏的我吧,不要說再見,季春生想著。

“我會回來的。”谷雨哭得發抖,但發出的聲音和未盡之言盡數被轟鳴聲蓋住。她在看她,她也在看她,總要有閉眼的那一剎那吧,季春生終是閉上了眼搖了搖頭。

車子己經起步發動,只是轟鳴一下的起步,就己經跑出人能跑出的五步十步。在轉頭的最後一瞬,谷雨睜眼看見了最為燦爛的春分。

季春生笑了。

季春生笑得燦爛,那是一種在春身上罕見的笑容,像是裸眼去直視太陽,刺得人要止不住落眼淚,她想拋開所有的的紛紛擾擾,伸手去抓住季春生。但就算一步三回頭,也不見春的蹤影。

“你去罷!別回來了!”季春在摩托車後面追著跑著,就在谷雨快要失去視線的最後一刻,聽見了季春生的聲音,穿透了雨聲與風的呼嘯,堅定而響亮。

歸來笑拈梅花嗅 ,春在枝頭已十分。

她們在春分遇,又在春分別;她們都不是隆冬的孩子,至少此時要掛著笑臉,才能算上十成十的好,算得上最好的春天。

季春生在看不見春天的時候,終歸是忍不住蹲著低下了頭,與谷雨時節的天落下了同頻的雨,心與雷鳴共鳴響起了相同響聲的痛楚。

“你就是我芒鞋踏盡所尋的春天。”

所以我愛春,待到來年又見春。

你等等我,好不好?

現場鼓掌聲四起,我甚至沒能第一時間喊出過,偷偷地抹了把眼睛。

緩過神來我趕快叫場務拿浴巾給伍南春和陸雯披上了。

“大家這些日子都辛苦了,今天就到此為止。”我站到片場中央,拍了拍手,“再努力一把,都好早點回家,結束的那天我請客。”

“餘導!”演谷傑的演員開了個玩笑,笑嘻嘻地喊道:“我還是更想吃我姐的喜酒!”

現場頓時笑聲四起,氣氛瞬間輕松了不少。我看了看四周,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笑意。

“放心放心,開放式結局,你可以隨便腦補,我不攔你。”我喊不過他們,只得借了喇叭,“好了好了,今天就到這裏,不浪費大家時間,都回屋去睡覺吧。”演員們和工作人員紛紛開始整理自己的物品,慢慢地散去。

我也往回走,走著走著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耳邊突然傳來陸雯的聲音,“怎麽,昨晚沒睡好嘍餘老師?”

“沒有,挺好的。”我沒撒謊,說實話,因為有周汀在,好的不能再好了。

“嘖嘖,節制啊餘老師…”陸雯拖長了聲音。

“哈?你說什麽呢?”

“還能說什麽?”她攤了攤手,一臉無辜,“就提醒你一句,拍戲歸拍戲,其他也別太勞累了。”

我盯著她看了兩秒,終於反應過來她話裏話外的意思,頓時有些哭笑不得:“陸雯,你能不能別亂講。”

“我哪裏亂講了?”她挑眉,一臉“我懂你”的表情,“劇組裏誰不知道你最近心情格外好,難不成真是因為睡眠質量提升了?”

“……”這回我徹底說不出話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對伍南春有意思,”我開始反擊,“你能有那麽好心扶持同行?”

我很少刷社交軟件,近來因為拍攝就更少了,但我確實還是知道,陸雯跟家裏人在網上鬧得很厲害,為得就是掙她阿嬤的撫養權,真正的擺脫那群吸血蟲。而《阿嬤》就是她最好的助力,我只能說實在是高。

陸雯摸爬滾打那麽多年,先前不順風也不順水,算不上是什麽小白兔,怎麽可能無緣無故地就幫伍南春。跟她認識的時間也不算短了,這些事情也算可以聊,我也不介意幫他們撮合撮合。

陸雯聽了,先是一楞,隨後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裏帶著點戲謔:“喲,餘老師,什麽時候開始關心我的個人生活了?”

我抱臂看著她,語氣不緊不慢:“就當是回報你的‘關心’我唄。”

她笑著搖了搖頭,似乎想反駁什麽,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低聲道:“我能有什麽意思啊?伍南春是個好演員,這裏需要她,我不過是順手推了一把。”

“哦?”我挑眉,“那她呢?她需要你嗎?”

陸雯的笑容微微一滯,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了鎮定:“你這麽八卦的嗎?”

“你管我?”我聳聳肩,沒等陸雯回過神來,就一溜煙跑了,生怕她追上來跟我算賬。

我推開房間房門,周汀正坐在那裏抱著電腦工作,在我房間是因為在劇組裏頭,只有我房間的網絡最好。

聽到動靜的周汀擡起頭問我:“怎麽這麽晚?”她合上電腦,朝我招了招手,“過來。”

我順勢走過去,坐到沙發旁的地板上。我問她什麽時候走,畢竟周汀這個大忙人,親自探班就己經夠玄幻了,急不能在我這兒待到殺青吧。

“這就趕我走啊?”她雙手撐著下巴低頭問我。

我說沒有。周汀肯定很忙,畢竟在這山溝溝裏頭還得抱著電腦看。

“後天。”她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點無奈,“手頭還有工作,不好脫不開。”

我“哦”了一聲,有點失望,但也早就猜到了這個答案。

她失笑,拉住我的手,捏了捏:“我怎麽沒見得你之前會舍不得我?”

我哼了一聲,這分明是誣蔑。

見我不回答,周汀把手給抽了回去,繼續打開了電腦,我也繼續盤算著是不是能快點殺青。說對周汀無動於衷是假的,人的心臟只有一個,而恰好周汀和我都擁有太多彼此的第一次,像是太陽曬化後兩顆黏在一起分不開的軟糖,細數下來有太多太多。可能正因如此,在分開後,我才會高頻率的去做那些與周汀有關的夢。

人們都說當你開始夢見一個人,就說明你快忘記他了。

其實並不盡然,我會在夢中一次又一次去描繪、去記住周汀,像是一部不斷重映的老電影。那天我在沙灘走了五百米找到Z小姐,在夢中我就花了五百種方式重新去靠近周汀,再一次經歷了五百次長周期初戀。

我睡得差並不是因為入夢,而是害怕著夢醒。

總結一下就是,我總共又經離了五百場別離,但想到晚上我變成愛麗絲夢游仙境時又會跟你見面,也就沒那麽難熬。

或許我也應該少做點夢,學著跟兔子先生Mr. White說再見。

“你又在想什麽?”聲音忽然響起,估計是見我發呆,還帶著點笑意。

我回過神來,隨口說:“想快點殺青。”

周汀問是因為什麽,是因為她麽?我說是的,沒有什麽不好承認的,就算不承認,她也能猜得出來。

“那就不用著急了,我會等你的殺青的。還有一個星期對吧?”周汀拿起桌子上的劇,點了點我的腦門,我疑惑地擡頭看她答了聲對。

“我後天不走了,”她伸了個懶腰,“我確實該休個年假了。”

“你公司難道不會提刀殺過來嗎。”

“要殺要剮隨便。”她輕哼了一聲,懶懶地靠在沙發椅背上,轉頭對我笑了笑。

“不要著急,我真的會等等你的,小海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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