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斷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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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斷指

嘶,是白色。可能老天覺得我該看醫生了吧。

一睜開眼看到了墻上的電子掛種,一月十九日,晚上十點十六分,空氣濕度百分之五十九,零下負七攝氏度,小雪,消毒水味。

腦子昏昏的,我不知道為什麽現在這裏,一個陌生又雪白的房間。

動了動身子,沒成功,有些力不從心,我感覺左半邊身子是僵的,像是普羅米修斯被釘在高加索山脈上。心臟倒是很磅礴,在胸腔搏動著,告訴我還有生命的頻率。

呼吸不過來的我一直喘著粗氣,它像落在地板上的糖水,粘膩的一直趴著我的肋骨往外頭望。我很久沒有體驗過像跑完體測800米一樣的感受了。

天花板白的恍眼睛,我看到我姐了唉。我可能還沒睡醒,畢竟我周圍的環境相當陌生啊。餘鸞怎麽會在這裏呢?

我有好久沒見她了,仔細算算有一年。

我叫了聲“姐”。

她聽見了,慌慌張張跑到床邊伏下身來。我從沒見過這樣的餘鸞。

我姐餘鸞竟然哭了唉,真是神女落淚了。她低頭看我,眼淚無聲地滑落,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她的手輕輕握住我的左手,貼上了她的臉。她顫抖著嘴唇,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又無從開口,啞然無聲。

我往上靠了靠,我才註意到我的左手。

我問我姐,我手指嘞。

我本來第一時間是想問我姐有沒有見到周汀的,但還是算了。

她只是一味說著對不起。她為什麽要說對不起呢?明明是我麻煩她了,她能來看我我己經很開心了呀。

在二十一歲的十二月十九日,我意識到我永遠失去了我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沒有感覺到特別疼痛。十二月十九日的前一晚我甚至還整理了下我的社交賬戶,上傳了"潮",也接了兩個約拍。

回想起來,事故就關於拍攝場地,再普通不過的白天了,普通得讓人幾乎忘記它的危險性。但那一瞬間,吊纜的斷裂撕開了平靜的空氣,也撕裂了我與現實的聯系。

那天的光是很平穩的,不上不下。天氣預報說有雪,但它一直沒下。天空像一張被反覆揉皺又攤平的白紙,什麽也沒有,安靜得近乎遲鈍。

頭頂吊纜突然發出了一聲不屬於這個環境巨響,是一種非常不對勁的聲音,像是金屬的骨頭被人一把踩斷,聲音從頭頂炸開,尖銳得讓我耳膜立刻鼓了起來。

接著,它便劇烈搖晃起來。

有人在喊:“躲開——!”

已經晚了。

下一秒,那玩意兒真就斷了——不是徹底地“啪”一下,而是帶著撕裂感的斷開,像有什麽被粗暴地掰開撕碎。我甚至聽到了它的痛。然後是轟的一聲。左手本能地伸出去擋了擋,但那力量太大,根本抵不過。

吊纜撕裂了,把我狠狠地砸入了超重的世界。

我的左手也隨著嘎嘎作響的吊纜撕裂了。

接下來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記憶裏的最後一幕是自己猛地摔向地面,左手被吊纜繩的斷裂部分刮到,接著便是劇烈的疼痛。然後,周圍一片混亂,我聽到了工作人員急促的喊聲,看到人們都湧回來了。

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這是我能回憶起來所有的事情。

結果就是醫院聯系家屬,然後我躺在這裏,上天剩了八分之十根手指給我。

我姐連夜飛過來,想必因為我家屬第一欄的聯系方式是遠在別州的我姐。

奇怪的是我倒沒有很悲痛很傷心,我還是能捧相機的。我只是有點困惑而已,感覺一切都有些不真實,失去的手指仿佛像自然剝落一樣簡單。

我沒哭,也哭不出來。哭是太實在的事了,而我現在,還不太相信自己已經失去了那兩根手指。

我聽到了門外的聲音,熟悉的腳步聲帶著一絲急促感。

周汀趕到的時候,我姐去開的門,開門見到周汀後她好像突然不太開心,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沈默。我姐站在門口,沒有讓她進來。我後來才知道她在怪周汀,同場地的工作人員本來先用我的手機通訊錄頂端打給了周汀,但沒有打通,後續醫院才聯系了我姐。

我斷手不是姐的錯,姐不用跟我說對不起,可這同樣不是周汀的錯啊。

我叫了聲姐姐,倆人都回頭看我。

我突然有點想笑。

我姐稍微移開視線,松開了門把手,給了周汀一個簡短的回應:“進來吧。”周汀點頭,走到我床邊來了。

周汀低著頭,手輕輕地握住我的斷手,她的聲音低得幾近要融進空氣裏:“對不起。”

我楞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卻被她握得更緊了。她的手微微顫抖,指尖有些冰涼。我擡頭看她,正好對上她泛紅的眼眶。你們為什麽都要說對不起呢,只是因為我的手嗎?

我笑了笑,擡起還完好的那只手擺了擺,我說我右手還在,沒事噠。

周汀的表情瞬間繃緊了,她好像被我的話刺痛了一下,但又努力忍住情緒,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什麽,把話又絞進了喉嚨裏。

我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似乎更不高興了,她擡了擡下巴,冷聲道:“你還知道趕來?之前電話是打到你那兒的,結果人影都沒見著。”聲音裏帶著明顯的質問。周汀低下頭,沒辯解什麽,只是說是她的問題。

“姐!”我有些急了,忍不住打斷了她,“能讓我們單獨聊聊麽。”

我姐沒應,我說周汀不是外人,周汀是我的愛人。

周汀和我怎麽也不會想到,第一次見"家長"會是這種情況吧。

我姐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緊繃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松動,但她依然沒完全松口,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我去給你倒點水。”然後轉身出了房間,留下一陣輕輕的關門聲。

我的愛人可能真的是一片帶沙的海灣,要不然她面上怎麽會有鹹鹹的海水?當我撫上她的臉,水游刃有餘地流淌至我的手心,打濕我的手心和傷口,我都怕我拇指上的繭子擦疼她的臉。我心痛地想親吻海灣裏水流的每一條分支。

我突然想起來舒裏問我,如果讓我選,我選什麽樣的安葬方法。我說對於我這種睡不好覺的人來說,我要去個安靜的地方,我要海葬。

現在我改主意了,請把我葬在一片有枯草沙汀的海灣吧,這樣當她淚水重湧時,就可以在我的身體上啜泣。

她的鼻子和眼睛都承蒙了鹹鹹的水,我看著她的臉,心像被海潮一遍遍拍打得破碎又完整。我說周汀周汀,你莫要哭啊,不要流那麽多的眼淚,笑笑好伐,我不想再看你哭了,再哭的話眼睛都要生銹了。

她的眼裏還帶著些晶瑩的水光,卻沒再掉下去。我就這麽在只充滿消毒水味的房間,又躺了好幾天。

醫生見我恢愎的不錯,宣告我可以合格出廠了,明天出院。我問我姐能不能今天晚上就走,我想回家,這裏的味道一點也不好聞。我姐說不行,她第二天早上再來接我。

可惡,早知如此,我應該先考個駕照的。

出院前的晚上,周汀說要去天臺吹風,卻拒絕了我的陪伴。

她說,小翎,你先睡吧。

淩晨兩點半我突然醒了,屋內黑壓壓的,我感覺到周汀還沒睡著,我將臉頰貼了過去,然後聞到了煙草味。

我拉著周汀咬耳朵說小話,我說我想回家了。我沒有,但周汀有駕照啊。

周汀一楞,然後不一會兒,她在淩晨三點就辦好了證,帶著我出院了。

“你真的很沖動誒。”

“你不是說想回家嗎。”

淩晨三點的街道空曠得像另一個世界,只有路燈昏黃的光束偶爾照亮人行道的邊緣。不過我很開心很舒暢,我鼻子靈,所以很討厭醫院,乜討厭消毒水的味道。空氣中還有些冬夜的寒意,我披著周汀的外套,走在她旁邊,手裏提著簡單的行李。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低頭看路,默默牽著我的手。

我摸了摸她外套的口袋,果然有煙盒,捏了下,少了半盒。

醫院外的停車場,她打開車門讓我坐進去,然後替我系好安全帶。我低頭捉住她的手指,又仔細嗅了嗅,還沾著淡淡的煙草味。

我說周汀你是臭小狗,她低頭看我,幫我拉上了安全帶,什麽也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然後繞到駕駛座坐下。發動引擎的聲音低沈而平穩,車緩緩駛入淩晨的街道。

“周汀。”我叫了她一聲。

“嗯?”她輕聲應我。

“借我個火機。”我從她借給我的外套裏面,拿了根煙叼上。我兜裏的火機不翼而飛了,可能是被鋼筋壓斷了吧?

她沈默了很久,等到我幾乎以為她不會同意時,才聽見她低低地“嗯”了一聲。

她伸手過來,要幫我點燃。我偏過頭避開,嘴裏咬著煙模糊地說:“我自己來。”

我的左手不太聽使喚了,它還沒有和我的大腦同步,空蕩蕩的兩根手指缺口似乎還帶著點幻肢痛。我用右手接過火機,然後笨拙地用斷手的拇指和剩下的兩根指頭扶穩煙。火苗在半空中晃了幾下,終於燃起了煙頭。

我不是真的想抽煙,手裏燃燒的只是個借口。我只是想用這點小小的動作,去哄周汀,讓她不再那麽傷心。

我用斷手夾煙笑著對周汀說姐姐你看,少兩根是不是也沒差,所以啊,你不要再為我傷心啦。

我不知道周汀聽進去了沒有,我連自己差點都騙過去了。

其實還是有差別,因為斷手現在打不著火機,我才用左手扶煙,不是因為我願意,而是因為它成了唯一能幫我的那只手,我本來是右撇子。

斷手的拇指和剩下的西根指頭再怎麽用力,也握不一個稍大的東西。

我想我應該配個假肢了。

手指一抖,帶絲猩紅煙灰從頭抖落下來,落在我的右手背上。我被燙了一下,忍不住輕微皺了皺眉。我悄悄把手藏了起來,不給周汀看,我沒看周汀,她應該沒有註意到吧。

也許她知道,也許她沒有。

但我姐肯定是不知道我有周汀這個內應,半夜就偷偷從醫院溜出去了。

她第二天早上跑空了,氣的她打了六通電話就為了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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