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4章 瘋狂 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跑進……

關燈
第204章 瘋狂 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跑進……

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跑進了心內科病室的走廊, 他扶著墻,細膩的墻面在他手心裏滾動、摩擦。

男人還喘著粗氣,就好像他是剛跑完一場長跑一樣, 面上顯得疲憊不已,“呼哧——呼哧”像舊風箱一樣的聲音從他的肺裏艱難擠出,落在被他的突兀出現而驚到的患者及家屬耳裏。

“這位先生,你還好嗎?”

一名扶著自己父親的女士面露擔憂, 看向神色急切的男人, 一時之間腦補了許多“性命攸關”的事情。

“……”

男人也就是神宮秋明,一邊朝裏面走,一邊對這位關切詢問的女士擺手, 表示自己並無大礙,不過“性命攸關”的事倒是真的。

神宮秋明略過旁人異樣的目光和竊竊私語,神色逐漸趨於堅定。

不用多想, 他知道,對方此時此刻一定就在最裏面的那間單人病房裏等著他,那個人,那個——

神宮秋明走到病房門口,即使只有一門之隔, 他也能聽到心電監護器發出的“嘀”聲。隔著這麽一扇門,神宮秋明已經能想象到裏面的人是如何茍延殘喘地躺在病房床上,面上戴著氧氣面罩,連自主呼吸都費力,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卻只能被困在一張小小的病床上……

神宮秋明光是想想都覺得“可憐”,可是他不是來可憐對方的,這樣的一個人也不值得他去可憐,且如果有必要, 他會做出合適的選擇。

神宮秋明沒有敲門,徑直推開門走進去,用肩膀將門抵住關上,他面對著一道隔絕視線的床簾。

他沒有選擇立刻上前,他只是知道在這間病房裏,除了他和躺在床上的那個混蛋以外,還有另一個男人在,對方此時此刻正在盥洗室裏,水流拍打在手背上的聲音是如此的明顯,明顯到神宮秋明無法忽視它。

神宮秋明抓著床簾,從兩面床簾中間的縫隙裏鉆了進去,這時,病床上的老人看到神宮秋明來了,面罩下的嘴角艱難地扯起一抹微笑。

他很想說些什麽,但是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神宮秋明打量著他身上的那些管路和放在床旁的一堆儀器,心裏那個可怕的猜測終於在此時具象化了。

“很不可思議,對吧?”

已經洗完手出來的護工站在床旁,用一塊柔軟幹燥的毛巾擦手,隨後將毛巾蓋在了床上人的臉上。

“但是這副樣貌實在是醜陋,傷到你的眼睛就不好了。”護工對著神宮秋明笑吟吟道,拉開床簾的一角,繞到神宮秋明的身邊,將人逼在墻角和床頭之間的夾角裏。

“是嗎?我還以為,你是他的‘崇拜者’?”神宮秋明偏頭躲開護工對他伸出的手,眼睛卻始終盯著這名護工。

“當然,我是他最得意的學生。”

護工說完,轉身將床簾拉開,去檢查那些儀器有沒有出問題,儀器旁邊的桌子上還放著需要研磨後兌溫開水餵食的藥物,病房窗戶旁邊的晾衣架上也掛著好幾套護工的制服,從型號上看,都是這一個人的。

除了這些之外,這件病房的生活氣息也不低,玻璃花瓶裏放著新鮮的切花,微波爐上是洗幹凈收好的餐盒,沙發前的茶幾上還放著筆記本和電腦,另有一個果盤裏放著水果刀和未削皮的蘋果,蘋果對面的寫字板上貼滿了標簽……這些細節之處無不表明這個自稱是模仿犯學生的護工,在這裏一邊照顧不良於行的模仿犯,一邊代他之口給其他人下達謀殺的任務。

神宮秋明抓著床尾,看著這個人從盥洗室裏接了一盆水出來,隨後拿起掛在墻上的抹布,自顧自地開始擦起了因為濺上汙水水漬而顯得臟汙的墻面。

擦到一半時,他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然後轉身對神宮秋明說:“對了,這是他生命中最後一出戲劇,在表演落幕之前,你可以一直待在這裏嗎?”

神宮秋明白了他一眼,走到沙發旁邊坐了下去。他知道這不是什麽請求,這是“條件”,是他暫時留在這裏,外面的事情會進展順利,同時警視廳也不會被炸上天的“條件”。

“他變成這幅模樣有多久了?”

神宮秋明翹著腿,身體向後靠,這樣顯得他很放松。

他問了正在專心擦墻的護工,對方頭也沒擡地回答他:“已經有兩年多了哦。”

“是嗎?所以一直以來,和我周旋的人都是你,而不是這個已經變成廢物的人。”神宮秋明故意用了些不那麽好的詞語,這招有效,對方承認了,神宮秋明就順勢推理他的心理,對方不認,神宮秋明依然可以判斷他的想法。

學生和老師之間,殺人犯和殺人犯之間,除了那一點共鳴以外,還有什麽聯系是遠比他們自己的思想更加緊密的呢?

“你怎麽會這麽想呢?”護工收起抹布,將它放在水盆裏洗了又洗,他說,“如果不是老師的計劃,我又該如何行動?”

等他洗完抹布,他擡起頭,用那張紅潤的臉頰對著神宮秋明,卑微討好地說:“我只會照顧他的生活起居罷了,沒有老師,我就什麽也不是。”

“天哪,可千萬別這麽說,如果你什麽都不是的話,又如何成為他‘最得意的學生’?”神宮秋明換了一條腿翹著,身體微微前傾看向正在擰抹布水的男人。

“我這可是實話,我最聽話,也最可靠,所以我才可以一邊照顧老師,一邊在這裏生活。”他說著,像是要證明自己在這方面的可靠一樣,又換了個地方擦拭。

“但是有一點你說的沒錯,那就是老師他確實已經變成了‘沒有用處的人’,沒有用的人怎麽配浪費我的時間?”

他的聲音越說越大,他也越說越起勁,最後卻戛然而止——他把頭轉向了神宮秋明,問他在笑什麽。

“我在笑我之前的發現,那些網站什麽的,都是你的設計,還有替罪羊什麽的,如果說那個老家夥是在踐行他的“殺人藝術”的話,那你就只是在發洩情緒罷了。”

這番話不可謂之不大膽,至少躺在床上的那位聽了很開心,努力擡起了一根手指想要表達自己內心的愉悅之情。

下一秒一塊擰幹的抹布就被丟在了他的手上。

丟抹布的人手裏還保持著“扔”的姿勢,他的臉上寫滿了怒氣和恨意,此時此刻活脫脫像個滿嘴獠牙的惡鬼。

“你在說什麽呢?你怎麽可以對他說出欣賞的話呢?你難道忘了,他是怎麽對你、怎麽對你的好朋友的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脫下上衣,露出精壯的身體,將脫下來的衣服用衣架掛好後朝著神宮秋明走去,也是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

神宮秋明瞬間炸毛,這人給他的感覺十分不妙,他幾乎是下意識就擡起屁股坐得離這人遠了點。

“你看看我——”

護工轉動身軀,向神宮秋明展示他傷痕累累的後背,刀傷、鞭傷、煙頭燙傷……有些傷疤上還覆著指甲抓出來的血痕,從位置和方向上來看,這些新添的血痕是男人自己抓撓後背時抓出來的。

神宮秋明對從傷疤上來鑒定傷情時間這種事並不擅長,護工也知道他不擅長,於是他選擇自己解釋:“這些傷裏,有些是在我七歲的時候出現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你應該知道的——”

護工再次向他伸出手,神宮秋明扭頭躲過,然後從他臂膀下的空間裏鉆了出去。

“我知道,他是你的父親。”

神宮秋明看了一眼病床上被迫裝死的老人,神情閃過一絲難堪。他知道這樣的人是什麽家夥,就像他那個喝了酒就會扯著他的頭發將他拖上樓梯再踹下去的混蛋父親一樣。

含著酒臭味的呼吸多次掃過他的鼻尖,當他滾下樓梯時,耳邊只有那混蛋張狂的笑聲。這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游戲,而這樣的游戲,他能在那種狀態下玩上許久,直到他憋不住尿意匆匆跑去洗手間,年幼的神宮秋明這才能爬出去向別人求救。

這樣的事情多了,神宮秋明也學會了躲閃和逃跑。

神宮秋明躲開了對方熾熱的視線,雙手扶著床尾才能支撐他保持站立。

他的逃避和無視沒有讓那個護工感到不快,相反,對方以為他這是戳到了神宮秋明的痛處,他以為自己是真的做到了和神宮秋明保持心靈上的同步。他笑起來,背過手撫摸著那些傷疤,然後突然從沙發上跳躍起來,直接躍過了那個茶幾,撲在了神宮秋明身上。

他的手裏緊緊握著一把水果刀。

他的力氣比神宮秋明的要大得多,壓制住神宮秋明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神宮秋明察覺到他的意圖,努力想翻身將人推開,卻次次被按住雙手,臉頰緊緊貼著地面,脆弱的脖頸和即將受刑的背部都不得不朝向了行刑人。

冰涼的刀刃在他的襯衫衣領上游走,稍微偏上一寸就可以在神宮秋明的頸部皮膚上留下傷口。

“唔!”

原本壓住他雙手的那只手變成了膝蓋,一個成年男人的重量都通過那個膝蓋傳達在了神宮秋明的雙手上,讓神宮秋明不得不開始擔心起自己手腕是否會骨折的問題。

“這麽快就失去理智了嗎?就像我說的那樣,你的作案方式只是在發洩情緒,你是對我不滿,還是對他不滿?又或者兩者兼有?”

疼痛反倒使神宮秋明開始重新思考起來,他眼底流露出算計,挑釁地恰到好處,只是聲音裏帶上了難以察覺的顫抖和恐慌。

這時候不能求饒,求饒是催化劑,保持鎮靜也不行,鎮靜的狀態只會迫使對方下死手。

只有破綻才是對方真正想看到的,只有這種狀態,才可以滿足一個心理變態的男性兇手,在想要傷害別人時的、占據絕對主導地位的滿足心理。

這個瘋子和神宮秋明以前遇到的瘋子沒什麽兩樣,都不過是用同一種思維在思考的自作聰明的家夥罷了。

護工自以為是地露出滿意的笑容,他得意洋洋地戳破神宮秋明的“偽裝”,逼問他:“你不是自詡掌控全局嗎?怎麽?所謂的大偵探也會有害怕到發抖的時候嗎?不如你現在向我求饒如何?就說‘我神宮秋明是個只會哭泣逃跑的、軟弱無能的膽小鬼’怎麽樣?”

“這真的是你想讓我說出的話嗎?”

神宮秋明擰著眉毛,額頭因為疼痛而冒出汗水,打濕了鬢邊的頭發。那些頭發粘在他的皮膚上,讓人著實難受。他反問著護工,並沒有立刻如他所願。

下一秒,他塞進西裝褲裏的襯衫就被人為地給拽了出來,速度之快、力度之大,神宮秋明在剛才是難以想象的。

不過他其實應該有這方面的猜測的,畢竟被壓倒之際他已經見過一次這個瘋子的手段了。

神宮秋明不知所措的呼吸聲因為那道冰涼的觸感而停滯,帶著握著刀柄的溫熱的一只手,緊貼著他背部的皮膚移動,突然,刀身擦過那道已經結疤的傷口,莫名的恐懼感幾乎在瞬間便侵襲了神宮秋明的理智。

他的背部控制不住地發抖,對這種威脅毫無抵抗的能力。

“你還記得那次受傷的感覺,對不對?你是因為疼痛而感到害怕嗎?”

這個瘋子俯下身來,嘴唇貼在神宮秋明的耳朵上,咬字清楚地詢問神宮秋明的感受,甚至還想追問他上次受傷時的細節以及感觸。

“我想我可以覆刻,那種程度的傷勢——”

話音剛落,刀刃就對準了那道傷疤的位置,男人的小拇指抵在神宮秋明背部的皮膚上保持平衡,刀尖傾斜著對準了那塊凸起的皮肉,在他下手前,神宮秋明才“不得不”乖乖聽從他的話,語氣裏透著崩潰,說:“我知道了,神宮秋明是膽小鬼……”

男人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就像神宮秋明先前看到的模仿犯臉上的笑容一樣,原本無法辨認相似程度的兩張臉,卻在這時給人如出一轍的恐怖感受。

刀從他的背上移開了,男人的手仍然緊握著它不放。他此時心情頗好,一直以來都被父親掛在嘴邊的神宮秋明,那個驕傲的神宮秋明,此時像一條可憐巴巴的小狗一樣在自己的威勢下哀嚎求饒,這比單純因為暴力傷害而帶來的求饒更讓他感到滿足。

他的精神世界因為神宮秋明的舉動而綻放出煙花,啊,是絢麗多彩的煙花。

他親昵地摸著神宮秋明脖子上的碎發,就像他的父親曾經做的那樣,他一下接著一下地摸著那點子頭發,心情頗好地對神宮秋明說:“我決定了,我要饒你一命,你活著似乎比死了更有趣。”

說完,他站起來,順帶將爬都爬不起來的神宮秋明一並帶起來,他像自己的父親以前做的那樣,拽著神宮秋明的後衣領把人提起來,只不過不是為了把他再次摜倒在地,而是為了把人放在沙發上坐下。

神宮秋明艱難地順了幾大口氣,靠在沙發上閉著眼休息,汗水在剛才徹底洇濕了他的額發和鬢發,而就在汗水滴落的時候,一塊幹燥柔軟的毛巾被蓋在了他的臉上。

剛才還一臉瘋狂的男人此時像一個真正的照顧者,勤勤懇懇地給神宮秋明擦汗。

“怎麽突然就出了這麽多汗,水分丟失太多可不好。”

神宮秋明沒有回答,也沒有動彈,只是像個木偶一樣被男人用毛巾擦著臉上和額頭上的、細小的汗珠。

“那些都是你做的,是嗎?”

神宮秋明問眼前這個精神明顯不是很正常的男人,他想問的是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自他來到東京以來,每每和他糾纏的模仿犯不是別人,正是眼前這個男人。

並且不止那些,如果他對原先那個模仿犯的情況猜測的不錯的話,那麽在鶴田英未死之後,或者包括鶴田英未的死亡在內,那些他追查的案件,皆是出自這個男人的安排。

“關聯越小,犯罪證據才越少。你甚至可以不用出手,只要打著他的名義,就會有現成的人手供你使用——到頭來,你甚至可以說自己是清白的。”

從神宮秋明對病床上那個人的狀態來判斷,所謂的模仿犯其實早就被他自己的兒子給變相壓榨了生命,被迫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躺在一張小小的病床上,每天看見的人除了他兒子以外就是護士,除了睡覺之外,其餘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用來計劃他那些瘋狂的計劃的。

護工拍了拍自己的褲子,走到剛才掛衣服的地方將上衣重新穿回去,他扣著扣子,盯著神宮秋明瞧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說:“你還在等什麽?”

隨著話音落下,他扣好了最後一顆扣子,走到了自己名義上被稱為“父親”的老人的床前,說:“你其實早就知道了這所謂的‘安排’是什麽,不是嗎?”

神宮秋明沒必要再這種事上撒謊了,他只好點頭,然後開口回答對方:“我知道。”

“所以,你還在等什麽?”

這個瘋子說著笑了起來,他一邊笑著一邊將手搭在老人的胸前,說:“我就說這很不可思議,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快,動手吧——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活下來。”

瘋子朝神宮秋明伸出手,邀請他和自己一起殺死這個躺在病床上茍延殘喘的老人,末了還說:“只要他的心臟停止跳動,炸彈自然也會隨之停止倒數時間。一條仇人的性命換那麽多新朋友的性命,這難道不是一筆非常實惠的交易項目嗎?”

“來吧!”

“我所知道的‘神宮秋明’是個膽小鬼不錯,可他也有常人不能及的勇氣和堅韌的意志,我已經摧毀了你的意志,我不想再看到你失去勇氣了——”

“所以來吧,只要你動了手,你就是為了拯救朋友們而甘願背負一條人命的、高尚的兇手。”

“再沒有比成為一名手染鮮血的偵探更美好的職業願景了。”

“來吧!”

這個瘋子怪叫著,將刀柄的方向朝向了站起來的神宮秋明,他看著神宮秋明向他走來,臉上的喜悅和愉快之情止不住地流露出來。

神宮秋明握住刀柄,沒有如瘋子所想的那樣立刻刺下去,而是擡頭問他:“這一切都如你所願了嗎?”

“什麽?”

瘋子的神情微怔,他的視線在神宮秋明的臉上逡巡,似乎是勢必要找出他臉上的破綻一樣,可是沒有的又東西怎麽會被找出來呢?不爽之下,他只好收回那赤條條的視線,將註意力放在了神宮秋明手裏的武器上。

他隨意回答神宮秋明的問題:“這一切當然是按照我的想法進行著的——”

“可是這中間如果有差錯或者漏洞呢?”

神宮秋明繼續提問道。

瘋子眼皮抽搐一陣,然後不耐煩地回答神宮秋明這個像傻瓜一樣的問題:“事情不可能總是稱心如意,所以缺陷才是在所難免的,既然早就預料到會有缺陷,那麽此後的手段才是必不少的。”

“比如,針對你做些手腳。”

“這實在是太容易了,因為你確實十分軟弱。”

瘋子笑著,然後催促神宮秋明快點動手。

“你知道的,那邊現在十分危險,你是唯一能拯救他們的人了,那些白癡警察一直如此——”

“時間可不多了。”

神宮秋明聽著這些嘮叨,閉上眼,握緊了手裏的水果刀,最後看了一眼臉上蓋著毛巾的模仿犯。

“噗呲。”

他知道的,他總要做出選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