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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二回 美人送玉奶酥白顯 王爺摔畫櫻桃紅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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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二回 美人送玉奶酥白顯 王爺摔畫櫻桃紅綻

夜深人靜時,衣衣總喜歡近前看姐姐姐夫的肖像。是姐夫的一位朋友畫的,畫得很好,比照相更栩栩如生。姐夫清冷溫謙,姐姐嫵媚大方,他們在山石間的一株盛梅下並肩而立,微笑註視著堂前。

那微笑是一種無條件的讚成、接納和看破——衣衣不許莫先生再來也好;杜南榮和柳夏至一前一後地來祭拜,一個這樣說,一個那樣說也好;衣衣崩潰大哭:“你好糊塗,半點不記掛我,就這樣為男人死了!”也好,他們永遠安靜微笑著。

金記者回醫院照顧母親,小十三去睡了,莫先生並沒有吃到宵夜卻在廚房洗碗,衣衣看罷畫像,繞著正廳一圈一圈地走。這座大廳也是她愛情的遺物。雖然在走,她眼睛一直望著正中央放火盆的地方,姐夫生日那天放的是棋桌。那天她坦然自信地在所有人面前攜起莫先生的手。她一邊走,一邊體會當時圍繞四周的人,看到她和莫先生是怎樣的角度——忽地,挨了一悶棍似地想起來,他說過,就是那天決定分手的。

莫先生關上廚房的門,向大廳慢慢行進。大風把整座院子吹得透徹,廳中無數帷幔逃逸般、羽化而登仙般地,先鼓後舞。

他在庭中,遠見皎皎清月下,衣衣嬌弱瘦怯而深立火燭密密的廣廈。以前總擔憂她不懂照顧自己,擔憂她受不了摯愛辭世的打擊,現在才知道小瞧了衣衣。她心裏無論怎樣痛苦,還是將姐姐姐夫的身後事理得井井有條,體面又詩意,且凡俗皆顧。

莫先生跨入門檻,修長挺拔的身影從左到右,依次關好門扇。煙白紗幔不再飄動,失去生命一般沈寂了下來。

衣衣坐在上首太師椅上,靜靜看著他關門的背影。適才金記者十分好奇莫先生是誰,還說他年輕英俊,怎麽有鶴老松高的氣質。衣衣卻看不出來,只覺他是倦累的。

“翡帕奇送的菜不合胃口,前幾日換了大中華和瀘月園看你吃得倒好,這幾日如何又自己開火了?”關好門窗,莫先生討好地坐到下首太師椅上。

衣衣不理他,把頭低了,手掌慢慢拂撣著氅衣的襟前。

“連日來我也沒有安穩睡過,太太今夜把這楊妃榻讓給我如何?”莫先生笑向她道。

衣衣知道他想引逗得說話,還是不理,從一旁茶案上拿起金記者送的藥膏來細看。

他有些訕訕的了。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他卻用說秘密的語氣:“衣衣?剛剛在廚房,還以為你原諒我了——明天我就出發去修路,你該是知道的?”

衣衣冷笑了一下,仍是看手裏的藥膏。

他白凈而骨骼分明的手,在太師椅的扶手上握得有些發紅。過了好一會兒,衣衣終於放下藥膏了,竟跪在蒲團上燒起紙錢來,背對著他,還是不理會。

莫先生委屈難過得眼眸垂下來,像要睡著了,突然起身站到衣衣身後,見她依然毫無反應,自去榻上躺了。

衣衣仰面見姐姐姐夫對她笑。怎麽會這樣了,那天亭子裏他們四人,怎麽會變成這樣呢。又見畫旁一副挽聯——“平生風義兼師友,不敢同君哭寢門”,是莫先生親筆寫給姐夫的。

衣衣回身見他仰躺著,什麽也沒搭蓋,便將太師椅上的一副毯子,抓了來,窩成一團,甩扔給他。

他被毯子砸中腹部,瞬而睜開眼睛,望見衣衣還在蒲團上跪著。

莫先生把毯子放到一邊,坐起來對她的背影笑道:“衣衣,你盡管打我罵我、罰我,只要消氣,只要解恨。”

“莫先生若是不睡,就讓出那榻來,我困了。”

衣衣終於開口,他禁不住微笑了一下:“好好,你來。”

她卻沒有動。

莫先生走到火盆旁,拖了一張墊子到衣衣身邊,亦跪了下來,軟語道:“聽小十三說,明天你也要走?”

她看了一眼莫先生,答非所問道:“我挺羨慕姐姐的。”——寧願在打雪仗那天夜裏,在她最幸福的時候,莫公館失了火,而姐姐姐夫順利到了香港,對著她和莫先生的畫像盡哀。

她寧願是這樣的。

早上起來,推開門窗,天光有了春天獨有的亮堂。洗漱罷,莫先生去外面買早點,衣衣最後再幫小十三打點了遍行李,十三兒去堂前跪拜師父師娘。而後三人在院子裏支起一張小桌吃飯。

衣衣悶頭喝著豆漿,莫先生在和小十三說一些出遠門要註意的事情,小十三大口大口吃著,不住“嗯嗯”敷衍點頭。

車來了,十三兒正欲出門,又回頭去堂前再拜了一次。

莫先生先把小少年的行李提了送出門去。不一會兒,十三兒快步湊了上來,囁喏著對莫先生的背影道:“您是我姨父不是?”

衣衣岔了過來,大聲道:“當然不是!”

莫先生見狀,轉過身笑得合不攏嘴:“你師父喚我妹婿,你是好孩子,要聽師父的話。”

十三兒點點頭,喚道:“姨父。”

衣衣氣結,“……白疼你了!”說著大步走開。

十三兒見衣衣站在不遠處的背影,擡頭看著莫先生道:“姨父,那您好好對我小姨行麽?不要傷害她。”

莫先生凝望了他片刻,鄭重點頭:“好,你放心。而且姨父只有你小姨這一位太太,別信人亂說。”

“那姨父知道霸王別姬的故事?——其實虞姬本來不會死的,霸王知道重圍沖不出去,讓她騎了烏騅自己逃命,她才舞劍自刎。”小十三最後看了靈堂正廳一眼,純粹無瑕的眼睛再次看向莫先生。

送走了十三兒,衣衣乘了莫先生的車回莫公館,也只如和陌生人同乘了電車,到了站點,便各走各的路了。

春天是莫公館最美的時候,今年見不到了——衣衣的遺憾和無緣參加一位老朋友的婚禮相同。而此時的莫公館本身也像一位臨別前的老朋友,如雀喜或墾珠。

穿過花園,進了南廳,上樓回了臥室,衣衣拿出上次出走時用過的箱子,一點點清揀真正屬於自己而非莫先生贈予的物事,揀到房間內鏡影花影已暗暗移動了,也沒找到幾件。

離去時最後看了臥室一眼,她以為會很不舍,心裏卻還是鈍鈍地,好像只是去旅行,而不是再也不回來。

拿了硯臺,提著半空的小箱子下樓來,心裏暗暗求姐姐保佑不要碰見那個面無表情的女傭,站在樓梯上卻見南廳裏立著一個美人——她實在長得好看,瓜子臉,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也像個極漂亮的貓。

衣衣不認識,又覺得面熟,不知道怎麽見禮,淡淡說了聲:“你好。”

她穿著一件樣式很新的嫩綠水滴領袍子,領子高半寸,像旗袍也像洋裝,她款款近前大方的樣子,如同法國服裝店裏,給老顧客講解的售貨員,“莫太太你好呀,我來送還一件東西的。”

“哦…”衣衣擠出一絲笑容,沒有想到臨走還要幫他敷衍客人,忙推脫:“莫先生在家裏的,可以請傭人去找他來。”

“他不會見我的,自南京見過後,他沒有再見我了。”美人似笑非笑地向衣衣走來,神色像貓靠近被困住的小老鼠,衣衣窘怕地在樓梯上不動了。

美人輕巧走上樓來,到衣衣身邊,遞過一方用白色蠶絲帕包好的東西,揭開謎底般笑道:“我來是把這個還給莫太太。”

衣衣依次掀開四角,是莫先生的佩玉,也想起這美人是誰了。

“這是他的東西,你還給他好了,或叫傭人遞給他。”衣衣這般說著,低頭看這玉瑩潤如酥,待擡頭看時,美人已下樓拿起放在沙發上的小包向外走去。

娉娉婷婷走到門口,她又回身向衣衣,微笑著:“忘記自我介紹,我叫馮月出,八月十五出生所以叫這個名字。”

“哦……馮小姐你好。”

她凝望著衣衣,喃喃自語般:“我總很好奇莫先生的衣衣是什麽樣的,比我好在哪裏?有人說你是汪先生送給他的,他和汪先生鬧翻了之後自然不會再理你,那時我的機會就來了,可始終沒有。還有人說我們長得很像,可是平日裏莫先生為了保護你不被這些事情打擾,可以說費盡心機、千算萬算,這才拖到今天方得一見——其實,不像呀。”

衣衣尷尬了一會兒,但也真誠地讚嘆欽佩她的坦誠,向她笑了笑。

馮月出向衣衣走近一步,遺憾中帶了些許酸澀和不解,“莫先生明明可以做個富貴閑人,再退一步,就算當漢奸也是高官厚祿,他卻偏偏要修路,偏偏舍了你去修路、去送死,他真傻。”

“馮小姐……”衣衣下意識地叫住她,她卻已快步走出去了,通過落地的玻璃窗,留下一個瑰麗的背影。

衣衣看著空蕩的南廳,只覺做了場白日夢,不剛剛的一切並不像真的。而手裏又確實握著莫先生的玉。

提著箱子走到門口,不是雪不知從哪裏跑出來,猛蹭衣衣的腿。

衣衣笑著蹲下用手指戳它的腦袋,“跑哪裏去了,剛剛還找你呢。”又忍不住抱它到懷裏揉了揉,不舍而親昵著:“再見啦,不是雪。”

不是雪還如上次那樣,直撲撓她的箱子,不讓她走。

“不行,上次我們一起出去差點餓到你了……跟著我太危險了,你還是待這裏,有吃有喝,嗯?”

不是雪撲得更厲害,爪子嵌到箱子裏拔不出來。

衣衣沒來由想起自己和莫先生在樓梯口的爭論,既然不是雪願意跟著她,那何必自作主張為它好——何況船上可以帶寵物,衣衣看到過條例。

抱了它起來,嗅了嗅,衣衣夾著熱烘烘的它在手腕裏,“好啦好啦,我們一起走,那你乖一點哦。”

路過花園的時候,忍不住在落盡的扶桑花下站了站,或許十年後再想起來,也會以為這是一場白日夢或者很久前聽到的故事。

衣衣以為莫先生會叫住她道個別,但是沒有。滯留於此倒像是在等他。衣衣被這個念想逼著逃走,連回頭再看莫公館最後一眼也忘了,跑去路口攔了輛人力三輪車,去了謝家——登船是下午六點,現在還早。

一路上不是雪很乖,衣衣不去想那天巷中人潮湧動,她如何踮腳吻了莫先生,也不去想那天姐姐姐夫先後回來,是怎樣的心情在這巷中行走,她只是去吻不是雪的腦袋,閉上眼睛讓噙住的淚不留下來,呢喃著:“你是不是媽媽的布娃娃呀,好聽話呀。”

開了大門,衣衣想給不是雪尋些吃的,廚房裏幹幹凈凈的,莫先生已派人將這裏收拾過了,正在踟躇,聽得有一個人一面跑進來,一面大叫著“師弟,師弟!我來晚了!”

衣衣怔住了,應是姐夫的師兄罷?還好自己過來了,若是鎖了門,他要撲個空了。

抱著貓,衣衣走到那邊,想去遞個幹凈手巾。

靈堂變回了前廳,沒有紗幔火盆和紙錢,也撤了挽聯,只是尋常的樣子。那人衣著華貴,跪在青磚上,哭嚎著:“師弟!”突然他看到了那幅工筆畫,炮彈發射般沖過去,扯掀了下來,扔在地上。

衣衣急忙放了貓,撲到地上撿起來,細細查看畫有沒有缺損,用一種忍了怒地客氣問:“請問這位先生是?”

他生得唇紅齒白,三十來歲,身材略微臃腫。此人從頭到腳,從腳到頭上下打量衣衣,好像是主人家在買丫頭,亦是對新來丫頭的語氣問:“你又是誰?”

衣衣冷淡而禮貌:“我是他妻子的妹妹。”

他不耐煩地走到一邊,“什麽妻子,我怎麽不知道?”

衣衣白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姐夫更未提起他有什麽師兄——而且看你的穿著打扮,也不像。你若是誠心祭拜,就尊重些。”說完,衣衣站到椅子上,重新將畫掛好。

他笑了一下,這笑因短促而顯出輕蔑,他走到上座,翹起二郎腿,拿出這裏主人的架勢,斜看著衣衣:“算你有眼光,實告訴你罷,我阿瑪是榮親王,當年被太後削了爵,家人為了保護我,把我放到了戲班裏隱姓埋名,師弟是後來的,所以我和他一起長大!康德皇上皇恩浩蕩,覆了我阿瑪的王位,我便去襲了王爵,不再唱戲了。”

因他和姐夫行動舉止實在兩樣,衣衣仍是狐疑:“你果然是他師兄?”

“對,本王還知道師弟是被誰害死的,就是被你的那個姐姐!所以本王見不得這畫上那婊子和我師弟站在一起!”他不斷晃腳尖,像在聽曲,“一會兒我就給你們撕了。”

衣衣正氣得要去廚房拿刀來趕他走,卻聽見了莫先生的聲音——“謝老板有霓裳羽衣曲的事,就是你告訴日本人的,而且你和杜南榮早已暗通款曲。小王爺,從北到南,千辛萬苦你今日總算來了。”

衣衣和小王爺同時向外望去,莫先生披風款擺,從明處走進來暗裏,清雋俊朗的面目頓時蒙了幾分沈重。

“喲謔,你倒還有個幫手啊!”小王爺站起來,伸手扶到衣衣的肩上,向莫先生笑道:“是又怎麽樣?這裏覆雜,借日本人的手把他帶回滿洲,有什麽錯?!害他性命的是那個婊子!”

與此同時,衣衣躲開他的觸碰,氣急伸臂指著外面大門,向小王爺怒喝道:“你滾出去!”

“該滾的是你們,這是我師弟的家,你們進來做什麽?!”他半咬了下唇,狠戾伸手猛地推衣衣的肩膀,衣衣棉花做的一般,瞬間跌到地上,把一旁的太師椅撞得挪了很遠,發出巨大的摩擦聲。不是雪的毛毛根根豎直,對他齜牙。

莫先生疾步撲跪到衣衣身邊,心疼關切地端詳著,“怎麽樣,啊?”

衣衣搖搖頭,莫先生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別看。”

他起身揮拳。即使小王爺早有防備,拳風刮過時還是被打翻在地。莫先生彎腰抓提起小王爺的領子,“這裏是我兄長的靈堂,豈容你這樣放肆撒野,出去!”說罷又往他臉頰上重重錘了一拳,繼而一扔,鼻青臉腫的小王爺重新墜回地面。

莫先生去攬抱衣衣,溫柔問:“摔著了嗎?試試能不能站起來?”

衣衣想看莫先生,又忍著不看他,強撐著自己站起來。

小王爺也撐地站了起來,從領襟裏拿出帕子擦血,口裏不住地罵:“媽的,你以為老子身邊沒個幫手是罷!”

沒有想到,不是雪去撲咬那人,小王爺提起不是雪的尾巴,提得它慘叫一聲,迅速將它猛地往供桌上一搭一摔,那貓頓時吐出血來。

衣衣失聲痛苦大叫:“不是雪!!”

小王爺扔垃圾似將不是雪扔到地上,解恨笑著,從懷裏掏出槍來,指向莫先生和衣衣,狠戾道:“都別他媽給我動!”

莫先生擋在衣衣面前,衣衣哮喘般地抽哭著,一點點爬過去,將尚在蠕動的不是雪抱進懷裏,痛極而嗚啞了喉嚨,“對不起不是雪,媽媽不該帶你出來的,對不起……”

小王爺低頭看衣衣,饒有興致地笑道:“給畜生說對不起,多新鮮吶!”

趁他這一分神,莫先生箭步上前扭住他的臂膀,痛得他“啊啊”直叫,槍走火打中了柱子,掉到了地上。莫先生手臂向前一送,他跌了出去,頭狠狠撞到了柱子上,滑落了下來。

莫先生撿了槍,“看你與我兄長自幼相識的份上,我才放你進來祭拜,你動手傷我妻子,也饒過你一條性命!這次你無論如何躲不過去。”

小王爺嚇得雙腿蛙泳般在地上推動自己向門外去,紅唇也嚇得白了,不斷擺手,“我……我是王爺……”

畫像中,山石間的雲謝二人,微笑看著。

未免汙染謝宅,莫先生在外面解決了那人。進了院裏,洗過手,再往前廳一看,衣衣已不見蹤影。

他四處呼喚,前面找遍了,只得穿過紗屜,繞到後院來。果然見衣衣抱著不是雪坐於還未完全燒毀而斷了一大半的殘廊上一抽一抽地哭,時不時用額頭撞柱子。

他放緩了腳步,沒有驚擾,只是坐在遠處默默陪伴著。

過了好一會兒,衣衣擡頭拭淚時驀地發現了他,見了獵人的兔子般向更裏面跑了。

莫先生一面向裏走,一面看這滿地淒涼,斷壁頹垣,想起那首詞來——“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

內院太湖石林依然屹立,衣衣抱不是雪躲進了其中石洞裏,和上次躲避雲姐時一樣。

莫先生入八卦陣中,石影晃動,左右繞著,只見不到衣衣身影,呼喚道:“衣衣……衣衣……”

“莫先生不是要出發麽,怎麽還逗留著?快走罷!”衣衣知道聲音會引得他來,提前背過身去。

他走到洞外,雙手扶撐洞口,溫聲安慰道:“衣衣,我和你同路。”

衣衣心裏一沈又一慌,反而有些質問的語氣:“我去見陸伯伯的,怎麽會同路?”

“我不能大搖大擺地去,要偷偷潛過去,路上還要辦幾件事,所以和你同路。”

衣衣猛撞了他的肩膀出來,向前面走去,懷抱著不是雪,低低抽泣:“誰要和你同路?離我遠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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