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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三回 沾衣欲濕杏花雨 吹面不寒楊柳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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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三回 沾衣欲濕杏花雨 吹面不寒楊柳風(上)

醒來時夜色還濃,衣衣枕在莫先生的臂彎裏,她下意識地笑著更向他脖頸湊近,幾乎是貪圖他。而莫先生仿佛身上有刺,衣衣被紮痛般猛地遠離他,喘著氣坐起來,見房艙裏陳設精致,艙壁上塑著美人豹來舉燈盞。

她躡手躡腳下床,鞋卻不知道被放到哪裏,地上有一大一小兩雙拖鞋。只得先靸了,第一次入室行竊地小賊般,拉拉矮櫃抽屜,探探床底,找自己的小箱子。

莫先生重重翻身,咳嗽一聲,為防突然說話嚇到她,“衣衣,我們的東西都放在一起了。”

她凝固不動,千頭萬緒千言萬語同時到了嘴邊,不知先說哪一句,轉見窗外月色照得觀景臺落了雪一般,“誰在醫院照顧不是雪,總不會是那個沒有表情的女傭罷?”

“正是她,她很會照顧貓的,而且見到貓時她會笑。”莫先生開了床頭的小燈,微弱暖黃驅走一室灰冷,看向手表,立刻降落到枕頭上,閉目道:“現在是淩晨兩點,快來睡了,今天還要趕路。”

“說好我睡了你的房艙,你去樓下我買的三等艙,怎麽可以這樣?”她雙手抱臂,快步走去開艙門,卻推搖半晌也不動,便站向墻角生悶氣。

莫先生下床,取了外套向她走來,勸慰的語氣,“衣衣,在杜薩瑞絲你說的對,既然時日無多,我們更該好好在一起。”

衣衣半閉了眼睛,神情如在忍耐一種很苦的藥水,“莫先生,以前我很喜歡你,可是自卑又要臉面,知道自己是侍妾又不甘心,這才裝作不喜歡。現在並不是裝的,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這樣心裏的話,你再多告訴我一些,好麽?”他給衣衣披上外套,坐到床尾仰望著她。而那件外套挺括厚實,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似的。

衣衣嘴巴張開吸了口氣,把話也咽了回去似的,面向他卻看著地板道:“你開門罷,我去樓下艙位睡覺。這樣你我都不能睡。”

他過來溫柔細致示範給衣衣看,“這樣開的”“這樣呢就鎖了”,而後無奈道:“還是我出去罷,你好好睡。”

“那我鎖門了,你別再回來。”衣衣低頭撥弄著門鎖作響。

門拉開,海風似乎伴著鹹鹹水點飛了來,濺到衣衣眼睛裏,莫先生離去的背影瞬間模糊了。

船漸漸搖晃起來,像躺在巨大的搖籃裏,衣衣仰看艙頂,想莫先生早摸清楚了她乘什麽船,她憑自己買到了三等艙的票也該讓他刮目相看了——三等艙…三等艙晚上會鎖大門的,莫先生這時候一定進不去。

衣衣掀開被子,起身跑去窗戶邊看,剛剛的月亮已不見了,天上海上一片昏黑,風急浪高,一只平頂帽被風卷著從窗口橫飛過,飄向天際。

正待出去尋他,又怕門關了沒鑰匙進不來,只得在搖晃顛簸中,將艙門開了條縫,左右張望——長線型的走廊沈寂著,像偵探小說裏難解的兇殺案現場,嚇得立刻關了。衣衣背靠著門,閉目嘆息,船一晃,有什麽冰涼涼劃到她的脖子上,轉身看去,正是鑰匙。

空曠甲板上,莫先生在慢慢散步,好像這勁風大浪是聽他呼喚而來,所以神采步伐如在徐風麗日下閑淡,而衣衣看他站在海天之間,憑他如何身姿昳麗,到底顯得脆弱而渺小。

衣衣坐到釘牢在甲板的長椅上。不一會兒莫先生便發現了她,向她走來,快得像被風吹來的,到了近前又換成極緩的腳步。

他雙手背到身後,微笑著慢慢坐到她身邊,“衣衣,你的那個問題,我想重答一次。”

她咬住下唇,捏弄著左手食指,悶悶道:“什麽問題?”

“如果我沒死,而你嫁人了怎麽辦。”他靠過來用肩膀撞了一下衣衣的肩,小聲道:“也好辦啊,我給你當外室,當侍妾——唔,男的應該是面首。”

衣衣扭過身子去,為了忍笑,越發皺眉嗔道:“你胡說!……我自然深愛我丈夫的,怎麽會做這樣的事?”

“不會麽,那你如何給金記者做消夜啊?”

衣衣楞了下,才明白過來意思,“不該和你講話!”逆著風,往船艙方向跑去。

莫先生大步追她,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他的笑意變得朦朧:“衣衣,衣衣你忘了事情。”

進了船艙口,衣衣才轉過身,看他長身玉立,烈風微雨中穩步行近。

“你不僅忘了和金記者告別,還忘了答應給他母親煲湯的。”莫先生俯身,好整以暇地觀看衣衣的神色。

衣衣微抽口涼氣,瞪了他一眼,“哼”地一聲,向前走去開門。

莫先生的聲音變得很輕,似乎怕驚擾鄰人,笑道:“衣衣,我替你慮著了,給他母親送去了大中華的排骨藕湯,也留了告別的信。”

衣衣進得門去,他緊隨其後,似乎怕被關在門外,笑道:“我這樣,算很賢德的大房夫人了,你該給我遞杯茶,道聲辛苦才是。”

衣衣恨不得擡手捶他兩下,可那樣太親近了,便悶頭進了盥洗室關上門。

莫先生敲了兩下門:“又生我氣啦?好好好,不開這樣的玩笑了。”

衣衣擦洗罷了,猛地拉開門。他在門口幾乎向前一參,看衣衣強行板著的臉,看得笑出了酒窩來。

繞過他,衣衣徑往床上趴了,成大字型,準備趕他去沙發上睡。

“衣衣,來,燙燙腳再睡。”

她不動,臉埋進枕頭裏,捂了耳朵。

“剛剛你在外面受了風,今天還要走很遠的路,燙燙腳罷,來。”

襪子被他脫去了,她立刻坐了起來,正要因他動手動腳發脾氣,卻見他半跪半蹲在地上,銅盆裏有小半盆水,仰起俊美面目向她笑。

“別碰我。”她側過臉去囁喏著。

“還生我的氣呀?”

“是想再戲耍我一次嗎莫先生?”衣衣看著床頭的燈道:“既百般不要我,為什麽又這樣?”

她的手被他抓了去,放到心口。衣衣傾著身子,被迫看向他,彼此眼中都氤氳著。

“你覺得我為什麽又這樣?”他微醺一般溫柔笑著。

“不是戲耍我,便是看我可憐!看我失去姐姐,失去工作了……所以不忍心,但我不要人憐憫。”衣衣沈沈深呼吸了兩聲,“你知道我的。”

他伸手探了探水,去撈了衣衣的雙腳下來,一面兜水澆著,一面向她笑,“我不知道你,衣衣。”

她一怔,“嗯?”

莫先生低頭專心為她澆著腳背,“經過姐姐姐夫的事,才發現我並不了解你,你比我知道的更堅強、勇敢——哥哥錯了,原諒哥哥好不好?再也不自以為是地去愛你。”

她蜷了腳趾,任由他慢慢放進銅盆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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