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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六回 海棠有香掩芙蓉帳 蠟炬成灰照錦繡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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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六回 海棠有香掩芙蓉帳 蠟炬成灰照錦繡帷(上)

又到日暮時分。人們已多年沒有見過晚霞,天光只是由白到灰,再由灰到黑。冷漠深灰中,衣衣從一家猶太人開的西藥店裏走出來,本該鋪展在天空的紅濃縮在她臉上,她做賊似地左右覷了幾眼來來往往的路人,時不時大聲地咳嗽兩聲,意圖告訴旁人進藥店是病了,不是買了別的什麽東西。

還想去照相館將那日的合照取回,卻因日間的工作沒了氣力行走,只得乘了路邊的人力車回家。車上鈴鐺搖晃,晃得衣衣漸漸聽不見街上車聲人聲,直到鈴鐺聲連貫成了月夜的蕭,不知是幻是真中,有書生唱:“姐姐,和你那答兒講話去。”鑼鼓點響,磬一敲,驚醒般猛然睜開眼睛,已到了莫公館門首。

皚皚積雪旁的路燈下,有一位穿著繭型大衣,蹬著筷子細高跟鞋時髦姑娘。空曠街景中,路燈成了聚光燈,那姑娘像站在舞臺上。

衣衣先覺得眼熟,近前了則又驚訝又興奮地笑道:“雀喜你穿的這樣新鮮,真好看!就說嘛,該打扮打扮——在大風口裏做什麽呢?走,我們回去說。”

而雀喜的神態反應,讓衣衣驀地懷疑認錯了,或許這姑娘只是和雀喜五官相似。

尷尬沈默中,雀喜軟和了下來,慢慢變得熟悉,她眨了眨眼,如常的語氣,“太太,我要走了。”

“走?”衣衣向闊達鐵門裏看了一眼莫公館巍峨的輪廓,“哦,是莫先生派你出去麽?”

“不是。是離開這裏,再也不回來。”

“什麽?”

雀喜主動牽起衣衣溫涼的手,“我站在這裏等太太,是為和太太道別。”

“別開玩笑呀,說好和我一起去重慶的。”衣衣企圖佯裝出太太的架勢,開口卻還是求:“好妹妹,你走了,莫先生又不常在家,這大宅子裏只剩我一人了,會害怕的,別這樣狠心,啊?”

“我本該不聲不響地走掉,正因太太對我好,一直拿我當朋友,我才違抗上峰命令,來和你道別。”

衣衣只覺在做一個怪夢,“什麽命令?”

“太太過兩天去重慶,會有新的傭人來,太太這次千萬別像當初待我一樣,那麽快就和人交心。莫先生在漩渦正中,不知有多少禍國殃民的人在算他、害他。”

“雀喜,你在說什麽呀?”

“花枝葉底猶藏刺,怎保人心不懷毒。太太,你多保重。”

衣衣懵了。不遠處葉落盡的枯樹上,一只大鳥騰起,“啪”得踏斷了剛剛棲息的枝幹,這聲音驚得衣衣喘息著,胸口起伏不平,將雀喜拉到莫公館的院墻下,四顧了一下,見無人,才極輕聲問:“莫先生知道你是……嗎?”

“我們以為他不曉得,其實他早發現了。而且他知道我是誰派來的,因而確定我不會傷害太太,才肯繼續留我在太太身邊。”雀喜沈默了一會兒,眼中是妹妹舍不得姐姐出嫁時的神情:“莫先生是好人,太太別再欺負他啦。”

衣衣松開雀喜,雙手握拳,幾乎只是氣聲:“雀喜,你真的不是開玩笑嗎?”

“往後,太太若在別處見了我,不論我頭戴珠冠還是穿著圍裙在街邊生爐子,千萬知道我是為國為民,別叫我,對視一眼就當雀喜見禮了。”雀喜皺眉沈聲道:“太太快回去吧。”

“你和勤耘……那勤耘呢?”

“他……他不是——走吧太太,別再回頭看我,千萬別回頭,保重。”

衣衣木木的,背後有槍指著似的向前。僵硬的一步一步挪進了莫公館大門,見偌大的噴泉被冰雪凍得死死,才停下,仰頭看無數扇窗戶鱗次櫛比——昨天早上出門給姐夫拜壽時,雀喜還好好的,剛剛一定是在人力車上做的夢,雀喜這時候一定在哪扇窗戶裏,撣灰塵或抱著不是雪玩。

她這般想著,緩緩試探著小心轉過身,門外街道上一片平常的寂靜,馬路坦蕩無人,夜風拂過,有橫生的一脈枯枝在燈下,遙遙向她招手一般。

向右轉入花園裏,掛滿月季藤的秋千架上薄薄蓋了一層雪。盛夏的一個傍晚,她獨坐在秋千上仰看滿目繁花,繚亂中睡著了。醒來時月華傾瀉,蟬鳴蟲唱,她年少英俊的情郎就坐在她身邊,慢慢向她搖著扇子,清風徐徐,周遭滿是薄荷花露水的味道。她心裏歡喜得很,歡喜到沒來由的害怕,狠狠推了他一下,從秋千上跳下來,嗔怒道:“誰讓莫先生在這裏的?我不要你!”

花落了,藤枯了,月光沒了,秋千上滿是雪,只有因風吹來的晃動和那夜她跳下時一樣。那時她不知道,今年夏天再想和莫先生於此藤蘿架下賞月也不能了。

“衣衣。”

她轉身望去,見莫先生從大理石方塊小徑上走來,他身影頎長,姿態瀟朗,面如美玉,目似明星,仿佛是從那夏夜徑直走到她的面前。

聽到衣衣低低的抽泣聲,他快走了幾步,一邊走一邊解開大衣扣子,一把攬她到懷裏,用外套裹住她。

莫先生鼻尖蹭著她的鬢角,心疼道:“衣衣怎麽了?”

在他暖和寬闊的懷裏,她雙手抓皺他後背的襯衣,毫不掩飾地委屈哽咽著:“雀喜走了……我以為你也不在家裏,其他人又被你遣散了,我害怕,不敢進去,太大了,我不敢一個人在這房子裏——總會懷疑別的房間有壞人。”

“我知道你會害怕,所以在家等你。”莫先生向後退了半步,看衣衣哭的一抽一抽,溫柔笑道:“去重慶前我都在家裏陪你,哪也不去。”

衣衣慢慢仰頭看向他清亮的桃花眼,咽了咽口水,想強止住抽泣,卻不受控地又一抽,神情裏滿是無辜,“那……雀喜真的是……真的是?”

他鄭重點點頭,輕聲嘆息道:“我常不在家,在家裏你只有這一個伴兒,我不想說出來,讓你心存芥蒂疏遠她。”

衣衣“哼”了一會兒,大聲道:“你以後什麽都要告訴我!”

“好,好。”他溫柔順從的答應,拿出帕子輕搌她濕噠噠的臉頰,夜色中又忍不住吻她眼下才滾落的瑩珠:“還有什麽要求麽?”

“嗯……過兩天去重慶,我們只住一間很小的房子,一室一廳就夠了,不要傭人!”

“好。”

衣衣知道他重諾,言出必信,欲擡起手來摟他脖頸,忽地“嘶啊”了一聲。

“怎麽了?”

“今天在報社幫忙搬檔案,我搬不動了,可是要強。誰讓他們說我是弱質女流,偏咬牙和金記者搬得一樣重、一樣多。”衣衣依偎著他,囁喏道:“好奇怪,本來還好的。莫先生一抱我,手也痛了,腿也酸了。”

今夜的月亮隱匿在層雲裏,光芒在空中暈染出一朵盛放的月季。夏夜秋千架前傷心氣惱的一對,此時終於在秋千架下相擁。

鍋子“咕嚕咕嚕”煮著湯。

南廳小廚房裏,衣衣兩手臂向前抻著,趴在一張方桌上,腦袋側著,懶懶撐開眼皮看莫先生在西式竈臺前忙碌的背影,他一時抖開報紙上的菜譜迎著燈光詳看,一時拉開櫃門上下找調料。

“這魚湯熬了一下午,該是好了。”他嘗了一勺,半轉身向她道:“衣衣你先喝湯,還是等面好了一起吃?”

“莫先生,我問你一件事情,要誠實回答,如果騙人我再也不理你。”衣衣冬眠的小動物覆蘇一般,手臂慢慢向後滑退,身子越坐越直。

他聽了,立即關掉煤氣,無奈笑著從竈臺後繞了出來,一把橫抱起她。

衣衣不解,撒嬌問:“幹嘛呀?”

莫先生將她放到料理臺上坐好,那盞暖黃的燈,無可錯漏地映出彼此每一絲表情。衣衣因他的容貌,迷迷看得忘乎所以,他卻傾身吻她的唇,像春風無意將一片花瓣拂到她的唇上,那麽輕。讓衣衣想起基督徒發誓前親吻聖經。

他略退後些,微笑道:“你問吧。”

她卻低了頭,語氣裏有抑止不住的酸澀,“莫先生有沒有和別人睡過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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