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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六回 海棠有香掩芙蓉帳 蠟炬成灰照錦繡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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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六回 海棠有香掩芙蓉帳 蠟炬成灰照錦繡帷(下)

如人在吃飯時因咳嗽而側身那般,莫先生聽了衣衣的問題後,半轉過身去笑著。

她坐在臺上,不滿地晃動雙腿,輕輕擊打到他的腰間,羊毛軟拖鞋也晃甩得脫落了,露出一雙白凈凈,未穿襪子的腳。她忽地想起什麽,停下來不晃了,小心翼翼看他一眼。

他解開睡衣袍帶,將她的雙足貼到腹上,一邊裹蓋一邊問:“為什麽不問我有沒有愛過別人,要問睡覺?”

她見莫先生並不直接回答,心裏暗暗一沈,毫不搭界地“嗯”了一聲。

“若說和人有過,你會怎樣?”

莫先生毫無防備,衣衣奮力將雙足從他的懷裏掙脫了,瞬間跳到瓷磚地板上,要往外面跑。才跑了一步,便被莫先生從攔腰橫抱了起來。

衣衣打他咬他踢他,痛得他皺眉才能忍住不呻吟,“衣衣……”

直到莫先生抱著她往廚房外的小茶室去,衣衣才似是累了,趴在他肩上老實地像被捏住耳朵的兔子,看著竈臺上冒著熱氣的湯鍋、制備停當只等烹飪的食材、泡在凈水裏的蕎麥面、仍晃動著的長繩碗狀吊燈以及兩只分崩離析靜靜躺在地上的拖鞋,離她越來越遠。衣衣悶悶的帶了些許哭意道:“我想一個人待會兒,不行麽?”

沒有開燈,莫先生抱她坐在離暖氣片最近的一張小椅上,掀起睡袍將她的腳蓋了。

“剛剛只是不知從何說起……”他低頭看懷裏閉目假寐的人,忍不住在她軟軟的腰腹間摩挲,“昨日兄長壽辰,有女孩子不遠萬裏來送壽禮,他不肯見。正想著,若是我無論如何也與人見上一面,卻聽你羨慕地說‘姐姐真幸福’,我才知道自己錯了。”

衣衣搖頭,“不是……”,繼而夢囈般迷蒙著說:“我知道你若沒有愛一個姑娘到很深的地步,是不會和她睡覺的——少年男女有好感很尋常,所以只問睡覺的事。”

他笑了會兒,輕握住衣衣的手腕,“真這樣想?”

衣衣緩緩伸手撫摸著他的側臉,就像信徒撫摸神明的雕塑,她抽噎了一聲:“莫先生,我不是在找茬和你賭氣吵架,是害怕……我害怕你和我在一起看月亮的時候,而心裏想的是當年的明月。”

他手掌貼住衣衣的後脖處,將她按壓到懷裏,深呼吸了一下,“記得那天請你吃午飯的阿姨麽,她說起過我小時候是什麽樣的罷?其實我也沒有做過少年人。”

“你騙人!”衣衣激動而決斷。

“我沒有撒謊。”他亦帶了些許委屈。

“剛來莫公館的第一天,我去書房偷看你的相冊,夾在裏頭的有一幅畫——夏夜天空有煙火,莫先生才十幾歲的樣子,牽著一個穿粉色和服的女孩子,她臉上戴著白狐面具,你們笑得甜甜的。”

“你原是為這個不大和我講話了,睡覺的時候也背對著我。”莫先生忽地手臂下傾,衣衣也隨之半躺了下來。她的秀發自然垂落,他對著窗外的月光細看衣衣的臉,“她曾是我的女朋友,但那幅畫只是她的想象,不是真的。衣衣,你遺憾沒能和十幾歲的我一起看煙火,我更遺憾你心裏的年少哥哥不是我,我只是被你帶著姓稱呼的‘莫先生’。”

衣衣摟住他的脖子坐直了起來,軟軟的唇貼一下他的臉便移開,繼而動情地又貼一下,又貼一下……

“縱有女孩子示好,最多不願拂了她的面子,哪裏會胡作非為?”他享受衣衣的親近而閉上眼睛,憑借本能尋到了她的唇,輕輕咬了一下:“胡作非為的,只有你一個。”說罷又綿綿地咬。

衣衣吃痛,鶯聲嬌啼著,“是麽,那為什麽都說你有許多小老婆?”

“還說這個呢,昨晚我都做噩夢了。”

“什麽夢?”

“夢見深宅大院裏,我有好多老婆。正陪著一個下棋,看外面天黑了,就想找我的衣衣睡覺去,下棋的這個就哭起來,我一看她漂漂亮亮的,又年紀輕輕,自然不免有幾分憐惜——嘶,衣衣,你且聽我說完……”

“不聽了,莫先生不正經。”衣衣下巴擱在他肩上,雙手捂著耳朵。

他笑著吻了吻她的手背,見衣衣凝神在看窗外,他也扭頭看去,是遠處有人家在放煙火。

“我要莫先生陪我出去看。”她笑得狡黠。

衣衣先跑到外頭去的。莫先生拿著披風走下臺階的時候,見她被碩大的噴泉池襯得小小,在浩大的潔白中是個窈窕的黑影兒。

莫先生系披風在她身上的時候,衣衣也沒瞧一眼,只仰著脖子看夜空,等煙火。

“沒了麽?”良久,她失望地嘆息一聲:“出來就沒了。”

“你想看,那我現在打電話叫人來給你放。”莫先生轉身往裏面走,被衣衣拉住了。

“莫先生,你到底是不是貪官兒,怎麽有烽火戲諸侯的意思?”衣衣雙手拖住他一只手,晃來晃去。

“煙火錢從工資裏扣也不行麽?”他亦笑。

“我們就看月亮罷。”衣衣與他同時擡頭看去,適才做了月季花瓣的雲層已片片雕落般散去,天上有一個清澈澈的將滿未滿月兒。衣衣想,如果此時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莫先生看,一定就是這樣的。

“衣衣,和你在一起前,我並沒有見過月亮。”

她踏上噴泉的邊沿,微微俯視著莫先生,笑盈盈道:“那幾年後,我就是‘當年的明月’啦。”

“胡說八道,月亮就是月亮,哪有當年不當年的。”莫先生近前抱住她,似乎怕她向後仰掉進池子裏,將她拍按在自己肩上。

“嘿嘿,我再多說一句莫先生不喜歡的話,好不好?”她豎起右手食指放到他眼前。見他沒有反對,衣衣便說起老虎竈的事,說起了捐生和他故去的妻子傳芬,“捐生對待我就像對待麻風病似的”,她說到最終,在他側臉上一吻:“莫先生明白了嗎?”

“不大明白。”他抱她下來,喘息道:“只知道有點餓了。”

“莫先生不看月亮啦?”

“一會兒細細看。”

衣衣忽然領悟了別的意思,又不知是否誤會,害羞的推開他就跑,跑了幾步,不防踩到了結冰處,摔了一跤。

他見她穿得厚,料也不會太疼,笑著走過去扶她。

坐在地上的衣衣團了一個雪球,朝他砸了過來。

莫先生雙手叉在腰間向衣衣笑,“是不讓我來扶你呀?”

衣衣又砸一個球到他膝蓋上,隨著那團雪如煙火般散開,哈哈笑著:“莫先生和我打雪仗,好不好?”

他楞住了片刻,“好,我答應過絕不還手的。衣衣,你隨便砸我罷,玩得盡興就好。”

衣衣自己撐著地面站了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殘雪,“不是呀,我們一起玩!”說罷就笑著跑遠了十幾步,又向他丸了一個雪團扔到了他的手臂上:“莫先生,你也一起玩,求你啦!”

他啞然失笑,如一個被拘束久了的小動物,重獲自由反而不自在,竟一時不知取哪裏的雪好。

衣衣見他轉身團噴泉邊沿的雪,尖叫著跑遠了,一邊跑一邊笑,卻躲不掉正中後背心的命運。

莫公館有無數扇窗戶,沒有一扇亮著燈。它燈火通明、滿堂賓客的時候像水晶宮、像博物館、像豪華酒店。而此時像一只睡著了的巨大狗狗,衣衣比任何時候感覺到它是她和莫先生的。

衣衣一邊嚷著手酸和不公平,一邊不肯停下向莫先生反擊。他們漸漸笑鬧著繞噴泉奔跑,衣衣每向他投來三四個雪球,他會扔回一個。

這次衣衣趁他團雪的時候,沒有偷襲,而是用最大的聲音呼喊著:“莫先生!莫先生!”

有了回音,他立時聞聲看去。衣衣在噴泉池的另一端,喘個不住,她雙手擴在嘴邊,帶著哭腔大喊:“莫先生,讓我嫁給你罷!讓我嫁給你好不好!我想嫁給你!我要做你的太太!”

空曠的夜空將聲音傳的極遠,她用盡了生命力一般,支持不住的躺倒在雪地上,一面急喘,一面笑著。莫先生立即跑來想抱起她,還未抱起來,又一起摔了下去。他滿臉是淚的埋在衣衣的脖頸裏,又是親她又是咬她。兩人熱烘烘的、汗涔涔,心跳如雷的在雪地裏打滾。

最後,衣衣仰抱他在懷裏,伸手撫摸著他的後腦勺,享受地瞇著眼,輕輕喘息又溫柔小聲道:“莫先生,你娶我做老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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