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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一回 賞元曲衣衣論鰣魚 聽昆劇汝楨解珍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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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一回 賞元曲衣衣論鰣魚 聽昆劇汝楨解珍瓏(上)

衣衣下了車,面前是一棟陌生的小洋樓,它有著被遺忘般靜謐,滿壁爬墻虎的枯藤是盛夏的遺孀。

門口穿著中山裝的中年女人走了過來,中止了衣衣的仰望:“女同志,請問你叫什麽名字?”

衣衣第一次被這樣稱呼,新奇不已,微笑著答了:“顧衣衣。”

“請跟我來。”

院門被推開,衣衣如同出火車站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饒有興致地欣賞著任一細節。花園小而蕪,雪掃了個幹凈,種著幾蓬杜鵑,兩畦衰草,三四顆芭蕉。墻壁上枯藤近前看才覺蒼勁勁的,像是在保護什麽。

跟著中年女人穿過一扇圓拱門,路過的走廊潔凈空蕩,像是醫院或教堂。踏木梯到二樓,那人領她進了一個小房間,便點頭退去了。

這房間看起來是會客室,陳設也十分簡單清爽,四壁白墻毫無裝飾,於是窗戶成了碩大的畫框,吸引衣衣去詳賞。抱臂看樓下簇新的灰白街道,疑惑著莫先生為何讓她中午來這裏吃飯。

“來啦?”

衣衣回身望去,遠見一位觀之四十如許的氣質婦人,穿著黑色旗袍外罩米白色披肩,容長臉,溫和微笑著,自門口迎著光走來。婦人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密密實實,僅向後挽了一個髻,別無修飾裝點。古人說美女“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紅”,那麽她則是不戴珠寶而貴。

衣衣正去握她的手,卻被她一把牽住不再放開。那女人跳舞似擡起衣衣的手臂,左右微微打量,像母親看久未見面的女兒胖了還是瘦了。

衣衣不由想起去世已久的媽媽,心裏一陣觸動,也不知該作何反應,只低頭沈默著。

“更歡喜我喚你衣衣還是莫太太?”

“都好,女同志也很好。”衣衣擡頭,繼而笑道:“我還不知道怎樣稱呼您……”

那女人扔握著衣衣的手,將衣衣的手臂夾在脅間,帶著她向右側的一扇門走去,笑問:“汝楨沒有向你介紹我麽?”

“沒有,他只說讓我來吃午飯。”衣衣沈吟了一會兒,側臉向她笑道:“您十分面善親切,只如見到家人一般。莫先生帶我見過不少官太太,並沒有您這樣的。”

那女人聽了,將衣衣的手臂更往前夾了夾,幾乎放到了心口。

入門繞過一扇屏風,房裏擺著一張方桌,幾盤精致菜色圍繞汩汩煮著的一只鍋子。她讓了衣衣上坐,衣衣不肯,被她按了下去,她才挨著衣衣並肩坐了。

衣衣見屏風上寫著元曲普天樂,落著傅山的款——洛陽花,梁園月,好花須買,皓月須賒。月有盈虧花有開謝,想人生最苦是離別。花謝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來也?

默默念過了一遍,不禁又去觀這字體直樸,與詞句相得益彰,好一會兒才想到自己尚在餐桌邊,晾著那婦人許久。

“抱歉。”衣衣向她欠身致意。

她一直等待著衣衣,不忍心打斷,欣慰點頭道:“你喜歡它我很高興,我也極愛這屏風——是我丈夫當年送我的,他已故去很久了。”

“啊?”

“忘了自我介紹,我是……汝楨母親的好友。”她向衣衣碗中夾了一塊蜜釀的山藥,放下筷子,仰頭笑嘆道:“嗳,我在外面工作好多年了,昨天才回上海。人年紀大了還是想要找小輩來陪陪。”

“那莫先生會來嗎?”

“這孩子和我不親近,差遣了你來,他便不來了。”

衣衣心內奇怪,明明他待任何人都極親切的,面上只得安慰道:“近段時間莫先生工作極忙,一定是被什麽絆住了,再說我作女孩子的陪著阿姨卻不更好?”

“當然更好,夢裏都想要個女孩子呢。”她舒心一笑,頓了頓又掩飾不住地奇異道:“他是你丈夫,你卻為何總連著姓叫他‘莫先生’?恕我多嘴,這很少見。”

“認識他時便這麽稱呼,習慣了。”衣衣將鬢邊碎發夾在耳後,遲疑了會兒:“還有心裏的原因……”

“什麽原因?”

“雖然他大不了我幾歲,心裏總覺得他大我一二十呢。”

“我和你正相反。”那婦人被衣衣逗笑,嘴角試圖收回,卻只是徒然,笑得衣衣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去拿筷子撥弄碗裏的山藥。

“衣衣,快吃罷,也不虛讓你了。”她這般說著還是給衣衣夾了菜:“菜色不豐,卻都是我親手做的,你喜歡哪個便多吃哪個,不要同阿姨講客氣。”

衣衣點點頭,向桌上看去,只見全是些溫補益氣的食材,便知是為自己特意準備的,想這位阿姨和莫先生母親的關系,定然同自己和雲姐差不多。

“阿姨請。”衣衣向鍋子裏夾了一塊極軟爛的骨脫羊肉放到那婦人碗裏。

她望著衣衣笑,不再說話了。

默然中,衣衣見她用餐的樣子和莫先生極像,小口小口慢條斯理,細細咀嚼,神仙消受供奉一般。

一下敲門聲後,有小丫頭新端了一盤菜放到桌上便出去了。

“衣衣,這是才蒸好的糟鰣魚,來,嘗嘗。”她詳見衣衣咀嚼片刻後的神情驚訝,緊張擔心道:“不好吃麽?”

“不是!”衣衣放下筷子,笑道:“宋時人言,人生有五恨,第一恨鰣魚多骨,第二恨金橘大酸,第三恨蒓菜性冷,第四恨海棠無香,第五恨曾子不作詩。”說到這裏她笑著挑眉:“阿姨這鰣魚糟得骨如酥,一抿就化,好吃得很,該是刺越多越好,這第一恨該改成‘恨鰣魚骨不夠多’。”

笑得那婦人直把衣衣摟到懷裏道:“好個會說話的病嬌嬌兒。”又忽覺失態一般,推衣衣坐好且撫了撫她的領口,溫情看著衣衣。

“會說話麽?”衣衣吐了吐舌頭道:“我平日裏隨莫先生出去應酬,那些人都說我是‘沒嘴的葫蘆’,或許只在阿姨這裏放肆了些。”

“那些人知道什麽呢?若我先生如今還在,也要十分喜歡你的。”

衣衣聽罷,又看向那屏風,好像那位去世已久的老先生此刻也在這裏看著她,同她一起午餐。

漱過口,凈了手,那婦人又攬著衣衣的肩去了外間飲茶。簾籠放下,桌椅抹得鮮明,那婦人端起茶杯,用帕子將茶杯沿的水珠拭去,再才遞給衣衣 。衣衣道謝,雙手恭敬接了。

“汝楨同你提起過他父母麽?”

“只提過一兩句,說他父母忙於事業,他極小就獨自留在日本,在他父親朋友的家裏長大,偶然見了父親也不過是被訓誡,對母親沒什麽印象。”

那婦人聽了斜向上看了看天花板,點頭嘆息:“有一回我們在家裏開會,會散的時候,發現地板上汪著一片血,大人們都嚇壞了,卻見他在房裏靜靜坐著。還好僅是劃傷了腳,大人們給他包紮,他只問‘爸爸媽媽,我並未出聲,還是打擾你們了嗎?’那時他才三歲多。”

衣衣聽了,端著的茶杯微微晃動起來,趕著抿了一口。

“他自會說話起就是個大人,從未做過孩子。你說他似乎長你一二十歲,也是正常……”那婦人見衣衣眉間蹙起,便玩笑道:“前些時聽人說汝楨回國後,成了個眠花宿柳的風流人物,倒覺得這孩子總算像個年輕人了——當然,我相信他不會。”

衣衣正欲說什麽,門被敲了敲。

那穿著中山裝的中年女人走上前來,欲附耳,那婦人微笑道:“衣衣不是外人,有什麽話你就說罷。”

中年女人直直大聲道:“樓下有一位年輕女子求見,自言莫先生今歲於南京娶的她,一周前派專車接她來的。”

“不見,你快回絕了。”

那人點頭而去。

空氣凝凍住了,衣衣說不清是尷尬還是迷茫,又好像阻礙了人家的事情,將茶杯放到案上,也想尋個理由離開。

那婦人輕握住衣衣的手腕,衣衣斜偏過身子。

她替衣衣續了一杯茶,和藹微笑道:“你和他是怎麽認識的?”

“我當時被姐姐收留在秦楚閣裏,那日莫先生來閣中吃飯,聽人說他是管文物的,便趁機問他知不知道我家傳硯臺的下落。”衣衣並不掩飾,繼續說道:“莫先生才回國時見文物流失嚴重,想收管起來,卻發現昨日上交國庫的項鏈,今日就出現在哪位官太太的脖子上,於是現家裏還放著不少沒交出去的文物擺設呢——他費了一番功夫,把硯臺找到了,便說要我給他做老婆報答。”

那婦人本聽得嚴肅,到最後一句又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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