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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一回 賞元曲衣衣論鰣魚 聽昆劇汝楨解珍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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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一回 賞元曲衣衣論鰣魚 聽昆劇汝楨解珍瓏(中)

又是衣衣下班時,金佩劍才慌慌張張地趕到報社,沖衣衣嚷嚷:“快快快,給我杯水!”

衣衣見他佝僂著身子,雙手下垂,出氣不進氣地喘,只得把吳經理待客的白瓷杯拿出來,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金佩劍手臂一掃地接了,仰頭灌下,將空杯重重地立在桌上,猶自喘著咳著,卻從懷裏摸出一封信飛扔給衣衣。

衣衣伸手捧接住,見是雲姐寫給她的帖子,忙拆開看——原是三天後謝秋詞過生日,請衣衣帶著莫先生去玩一天。不由得向金佩劍松了口氣似地嘆息道:“怎麽跑這樣急啊?”

金佩劍手背抹著額上的汗,講得斷斷續續:“你姐姐一見到我就問你怎麽沒去!散場的時候她要我把這玩意兒帶回來給你,半路上想到這時候你快下班了,才跑回來的!早一點給你,也早點了賬。”

“太謝謝你了,金記者。”衣衣將帖子放進手提小包裏,取了圍巾一面圍著,一面找話聊:“這慈善匯演好看嗎?”

金佩劍緩過勁來,雙手叉腰:“演出還行,算中規中矩。有個插曲很有意思。”

“什麽呀?”

“女明星晚珍唱歌的時候,話筒壞了,就像有聲電影忽然變成無聲默片,底下觀眾都開始問‘怎麽回事’,晚珍尷尬到下臺了。”金佩劍食指關節敲了三下桌子:“關鍵的來了,晚珍後面該是謝老板上場了,你姐姐卻拉著謝老板不許上去,換了個武打明星去打了套拳。”

“為什麽不許?”

“我聽你姐姐說,謝老板不需要話筒,相形之下會讓晚珍更尷尬,沒面子,何必白得罪了晚珍呢。”金佩劍笑道:“謝老板有這麽位夫人精細護著,可謂造化。”

從報社出來,天已漆黑,夜風把一個破紙袋打著旋兒送到空中,又正巧掉落到一個路邊乞丐的頭上。隨著那乞丐的罵罵咧咧,衣衣裹緊了外套過了馬路。街邊咖啡館在顧客進出門的剎那飄來了一兩個爵士音符,如偶然湧現的溫暖記憶片段,隨即襯得這夜更冷。

停電了,沒有開燈的莫公館像山一樣,大得有幾分巍峨。她生病時常纏著莫先生說外國故事,每從報社回到莫公館,衣衣便會想起仙度瑞拉赴城堡的舞會——從一種人生切換到另一種人生,似乎這碧麗宅院,也是一場在午夜十二點幻滅的夢。

雀喜一同與衣衣四處燃亮了房間內的油燈,自從誆了衣衣回來,衣衣總說她不去當特工可惜了的。此時又拿這話玩笑了一陣,衣衣趕她去休息了。

適才一笑鬧,此時越顯得靜了,周遭浮動著古時才有的昏黃,衣衣斜靠椅上,細細對鏡, 發覺這般情景最襯她容顏,好比唐伯虎的美人圖不該拿白熾燈去照看一樣。想到這裏,她抓起梳子,用梳頭掩飾和趕走自己的張狂和羞意。

正梳著,鏡中有瀟灑人影在屏風上綽約行進,衣衣忙轉身,已見那人繞過屏風,向她走來。

“莫先生回來啦……”衣衣仰頭見他穿著長衫,於這古拙燈影中,也神采越發俊逸,遂癡癡地看著。

他從背後伸出手來,手掌上攤著兩個長條盒兒,笑道:“這是人送你的,叫我帶來,且看看罷。”

衣衣隨意拿了一個,盒上有金線繡的小字,寫著金陵雲雲,無端想起了那天午飯時的求見之事,便未耐煩細看,掀了那玳瑁扭兒,見裏頭躺著個金箔玫瑰花兒簪子,金燦燦的枝葉虬雜繁覆,一片花瓣取下來,便能買一畝田似的。

“什麽俗物,莫先生該知道我不喜歡的,還偏要來送。”衣衣說著拈起那簪子,揚起面來看他,眼睛裏卻亮晶晶的,似嗔似笑,微勾嘴角,雙手將那簪子撇彎了,往莫先生懷中一扔,即刻背過身子,只去瞧鏡子裏的他。

鏡中莫先生拖住了那簪子,未使其跌落,望著手中的它,搖搖頭,又看向衣衣笑道:“既是人家送你的東西,我只有帶到的義務,怎敢替你處置?”

“我不論人家的錯,只是莫先生的不對。”衣衣這句話說得慢慢的。

“如此這裏還有一盒,看看如何?”

“總不過是些穿鑿之物,莫先生不如拿去賞了別人。”衣衣這般說著,待他打開了另一盒還是側身看了過去,見是一株雋瘦茉莉,鮮潤露欲滴。她正奇怪這寒冬臘月怎會有這樣的好茉莉,拈起遞於鼻下一聞,再細看時,才發現這茉莉竟是蠶絲所制的絨花。一時顧不得其他,竟將這茉莉簪子往頭上隨意挽了個髻子,挽得烏雲斜偏,幾許腮邊碎發垂下,更襯天資。

莫先生伸手替她將簪子扶正些,對鏡笑道:“怎麽不問問是何人所贈?”

衣衣手撐了臉頰,思量莫先生大概要解釋南京新娶之事,向上半瞇起眼睛,欲說什麽,卻被敲門聲打斷。

“什麽事?”他向外道。

雀喜的聲音道:“莫先生,電來了。”

他按住衣衣的肩膀捏了捏,將手中的彎簪放到妝臺上,則向外間走去。門拉開了,衣衣朝雀喜擠眉皺了皺鼻子,雀喜縮著脖子走了進來,笑道:“莫先生囑咐我,電來了要立刻回稟,不得延誤。”衣衣牽了雀喜的手,仰面笑道:“想他有什麽要緊事罷,咱們一起把燈吹了去。”

她臥於床上良久而不得眠,且抱了莫先生的枕頭左翻右滾。

“衣衣還沒睡麽?”

她立即半支起身子向臥室門口望去,見莫先生仍穿著長衫,夜色中他周遭似有朦朧的霧。他歉意道:“我有些事情要出去,過幾天回來,你好生睡罷。”言畢便往走廊上大步去了。

衣衣忽而想起雲姐的邀約,便也翻身下床,匆匆追了上去,見長廊漆黑寂靜,只有下半層樓梯拐角處有燈光向上浮照過來。衣衣離得近了,聽到是莫先生在拐角處講電話,這次並沒有只說“好”字——“且別管他是巡鹽還是巡子彈的官,就是拿了老頭子的手諭來,我也要斟酌。”

衣衣聽了知道是大事,便默默轉身往房裏去,三日後莫先生哪裏趕得回來,只得獨自赴宴了。

這般想著,卻被莫先生從身後抱住了,衣衣一驚,斜後向上看他,不由得笑道:“莫先生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呀?若有事便快去罷。”

他將衣衣的身子扳得相對,溫和微笑道:“我打電話時見到你的影子,想你一定有話要對我說。”繼而期待認真地看著她,並無匆忙之意了。

“哦……是謝老板三天後生日,雲姐想請我們倆去玩一天——你若沒空,改日再見也一樣。”

“回得來,到時我們一起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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