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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慕君之心從無處有 醫卿之藥向苦中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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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慕君之心從無處有 醫卿之藥向苦中甜(上)

衣衣坐在客廳大沙發上,撫著不是雪,目光越得遠遠,去看莫先生在雪白的長條酒桌旁和幾個外國男人談事情,旁邊立著的兩個翻譯成了擺設,沈默著,是一對幹凈的石獅子。

莫先生不時也向她投來關切矚目,她坐在這裏為的就是這個——她病著,這裏卻鬧著,一種對他幽微的懲罰。而當莫先生向她走來時,衣衣才忽然想到,這好比是孩子威脅不吃飯來讓父母心疼,與撒嬌何異?她不打算再用了。

他知道沾染來的古龍水味衣衣不愛聞,脫去了外套放到一旁,清清凈凈地坐下來,帶著衣衣一起成為了莫公館的旁觀者,看著這些被五顏六色的石頭和皮毛裝點起來的人,高談闊論。

“衣衣…”

莫先生一開口,她則用“我這就上去休息”堵了回去。

他沒有再說,只側身細度她的氣色,又指了指那幾個仍站在酒桌邊的外國人,笑道:“你剛一直看他們,莫非想辨清他們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的?”

衣衣只低頭用拇指撥弄不是雪的軟耳。

“全是壞的。”莫先生套取了機密情報般,鄭重偷偷在衣衣耳邊說。

衣衣笑了,遠處門邊站著的太太們也哈哈大笑了起來,像是夏時的蟬,忽然地整切起聲。衣衣繼而想起汪墾珠來,她若在,總會來玩笑:“大家來看呀,他們日夜膩在一起還不夠,這時候還要坐一起說悄悄話。”

“這幾天有我的信件或電報麽?”衣衣望著臂彎裏的不是雪:“墾珠說她到香港要和我聯系的。”

莫先生沈默了片刻,“沒有。”

“她早該到了呀。”衣衣微微皺眉,又開解道:“或許是去找工作了。”

正說著,有臉生新來的傭人問衣衣安排太太們打牌的事。

莫先生溫和道,“太太不大舒服,這樣的事你們審度著罷了。”

見那人面露難色地走了,衣衣想起自己差事經歷,向莫先生道:“或許真有什麽難處,我去瞧瞧。”

他欲言又止,她又想起隱秘懲罰,再說了遍:“忙完這個我就上樓躺著。”那邊又有人來請莫先生,衣衣沒有等他回應,便起身去了。

也沒什麽大事,不過是一樓的牌室未及收拾且小了些,衣衣主張將牌桌移到了二樓的一間起居室裏,瓶插了鮮花用暖氣熏著,去庫房取了物件擺設,處處停當妥帖後,讓人去請太太們過來。

花繁秾艷,安靜卻熱鬧,衣衣獨自站在裏間一面穿衣鏡前,想起前幾天的一回歷世,可謂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又見那桌上的松瓤卷酥和起司蛋糕,想孫太太的女兒定然愛吃,可惜不能請她一請。

今日來的女人們衣衣一個也不知怎麽稱呼,都生的很。衣衣和她們拉過手,不知道說什麽,只好搭訕著提大家肯定都認識的人,“今天汪太太怎麽沒來?”

女人們卻面面相覷著,沈默入坐了兩桌,甚而有一位帶著看小孩子做錯了算術題的笑容,冷看著衣衣。衣衣揣摩,她們定然聽說了莫先生在日本有太太,故而並不將她當回事。她也樂得如此,省去交際,不必加班。

只有一位年紀長些的太太道:“汪家小姐才出了事,不便來罷。”

一位已在抹牌的問:“出什麽事了?”

一位笑道:“前些時報紙廣播裏說得人耳朵起繭,你不知道?日本人炸沈了去香港的船,汪家小姐在船上。”

抹牌的又問:“聽說汪先生還要投靠日本人……不對吧?”

隔壁桌的一位岔了進來:“對這些男人來說,女兒的命算什麽哦。”

衣衣一時半晌才明白她們的意思,腦袋裏“嗡”然作響,仿佛船上的那顆炸彈此刻在她身邊轟然,茫茫地震得她失聰了。還是那位略年長的太太向衣衣道:“莫太太見過那汪家小姐吧?聽說是極爽利的女孩子,人才又好,能說會道的。”

衣衣手臂漸漸松了,不是雪掉落在地,她半張著嘴,遲鈍地問:“……那船上便沒幸存的麽,一個也沒有麽?”

“沒有,都開到海裏去了,又是大半夜的。”不知道哪位太太說了句。

衣衣沈默著,任憑那年長的太太勸慰:“世上的道理真沒得叫人恨,好布匹尺頭總是短些。”

“誒,你們可聽說了?匯吉銀行的總經理王先生也在那艘船上,他們家還出了樁好笑的事。”

“什麽事?”“怎麽了?”

“那個王先生新派的很,和太太恩愛的那樣,去南京開會還提議說娶小老婆的要坐牢,記得嗎?他一死,他養的外室居然帶了私生的兒子來分家產,你們道好笑不好笑?”

她們都笑。

“這還不是最好笑的。這個王先生有預感一樣,居然好幾年前就在上海灘的杜先生那裏留了遺囑,說自己萬一死了,請杜先生去給他的外室主持公道,分得遺產。”

“杜先生去了?”“去了呀!不然我怎麽知道。”

“杜先生最是個愛和氣的人,怎麽會去呢?為了個外頭的,白得罪了王太太和大房的子女,反正王先生死無對證的,裝作不知道嘛!”

“要不怎麽說杜先生是大義人呢。我家那位說,最近不少有頭臉的人,都去找杜先生立遺囑。”

她們又都笑。

衣衣知道從她們那裏再得不到關於墾珠小姐的消息,說了句她們聽不見的“失陪”,落魄地走了出去,而後便什麽也不知道了。再有意識的時候,已經在莫先生的跟前,在樓梯下的酒桌邊,在大客廳裏。

“衣衣怎麽哭了?”他關切地俯身:“是累了,不舒服麽?”

她抹了下臉,確實有水,但只去攜莫先生的手問道:“她們說墾珠小姐出事了,是不是真的?汪先生汪太太怎麽沒有來?”

“這個麽,依我看她定然被人打撈起來了,在廣東或福建的漁村裏,給人說書呢。”莫先生拿出手帕,一點點搌著她的臉。

不由得浮現出汪墾珠得救後,拉著人詳說前因後果,事無巨細毫無遺漏的情景,衣衣想笑又覺得難過,低下頭:“我上去了。”

“我抱扶著你。”

衣衣環顧了一下周遭,發現有不少人在看他們,見衣衣環顧,才挪開了眼睛。她從肩上拿他的手臂下來:“不用了,莫先生。”說罷忙忙地跑了,怕人追上似的。

衣衣仍是去了莫先生書房的小臥室趴著,想哭卻怕咒到了墾珠,東想西想,又怪起雲姐的心狠來。

雀喜在外敲門喚“太太”。

衣衣本極氣雀喜瞞她的,此刻聽了她的聲音,只恨不得抱抱她。

雀喜指揮著牛勤耘搬了箱子進來,解釋道:“莫先生叫搬來給太太的,是上次墾珠小姐送來的書。”

衣衣不等牛勤耘放下,自己跑去接過,箱子帶著她往下一墜,差點砸了腳。

箱子裏從《亂世佳人》到《莎士比亞全集》,從《張竹坡批評金瓶梅》到《王陽明傳習錄》無所不含,雜學旁收。

衣衣揀起《李商隱詩集》翻開,扉頁上有字:

猜你會先看這一本,想來沒錯吧?且把這句詩送莫太太——“人生桑海朝朝變,莫遣佳期更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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