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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慕君之心從無處有 醫卿之藥向苦中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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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慕君之心從無處有 醫卿之藥向苦中甜(中)

衣衣高燒了起來,睡了不知有多久,醒來時在黑暗裏,如飛蛾尋火,下意識往光亮望去。 房門開著,隔著一間藏書室,見莫先生於書房踱步,捧書而閱,性靜而神逸。衣衣看他,是漆黑影院裏的人看銀幕上的人,遠而亮著那麽一小片。

他本是故事裏的人,衣衣知道後世談論起他來,便如講起南清宮內的八賢王、竊符救趙的信陵君。懸殊不對稱的感情裏,“不承認愛他”曾是她唯一憑借和底氣,雀喜那夜騙她回來便滅失掉了。

莫先生聽見臥室的窸窣聲,見衣衣披了睡袍,靸鞋“嗑拖磕拖”地走來。他扔下書過去接,二人同時說話,都問“怎麽不睡”,衣衣低頭笑,撞進他懷裏,悶悶地噤聲。

他探了她身上,見熱已褪下,笑道:“身上好了,可是算賬來了?”

衣衣仰頭,將下巴抵在他的心口:“誰敢和你算賬,你不騙我、不欺負我就夠好了。”委屈著看他,看了半晌,變了臉傻笑道:“莫先生,我們還沒有一起照過相呢……照一張罷,留個念想。”

他聽到最後四字,知道衣衣說的是“西湖留念”之類的尋常意思,卻仍有種不經意的悲涼,心裏難受起來,又不欲引她病中多思,面上只是笑著點頭答應。衣衣又歪纏著問他為何不睡,他也正經答了昨夜通宵開會的緣故。

“莫先生,今夜你我都不困,心裏存有好多問題,索性都告訴我罷,好不好?”衣衣攜著他的手往臥室去,頓了頓,又轉身拖著他往書房走,“陸伯伯講過,既要說話,便端正著,躺下最傷氣。”

“定然是你常與陸家哥哥躺著講話了。”

“小時候嘛。”衣衣搖了搖他的手臂道。

書房裏撤了檀榻,只有一張單人沙發,衣衣推了莫先生去坐,自己坐在他書桌後的檀木椅上,二人一上一下,衣衣因頗有些升堂的意味而笑了起來。

沙發旁暖黃的花瓶燈,把莫先生的臉照得澈澈的。他背後仍是文徵明的山水畫,只是鄭板橋的字換成了“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衣衣嫌無趣,並不細看落款,但又因這話而問道:“莫先生,現如今為何陸伯伯這樣的人不願再出來做官呢?‘天下為公’不正是孔夫子的話麽。”

夜深人靜,夫妻密談,他不意衣衣的問題毫無悱惻之意,見她一手撐著臉專註等他回答,他也只得認真道:“儒家孔孟二聖的道理,大體是對君主說的,要求君主成為堯舜。後世儒家雖被皇權改作控制百姓、壓迫女子的工具,幸而對話君主的初始意義一直存在。所謂‘文死諫’,若沒有這一代代的白胡子老頭顫巍巍跪在地上,扯住皇上的袖子勸諫,不知還有多少荒唐事,百姓要更遭多少禍患。”

衣衣想象著老頭們呼天搶地的樣子,不由得發笑,莫先生繼而道:“程顥曾見君主於春日折了半支垂柳,也要勸諫一番‘陛下怎能在萬物生發之時,無故折柳,斷其生機’的話。故而沒了皇上,便如兩人的談話僅剩一人,也無話可說了。陸伯伯是真儒士,並非祿蠹之流,無意為官也正為此罷。”

衣衣有所悟的點點頭,沈吟了會兒,一手握旋著另一手的食指,低聲問道:“莫先生同我一起去見見陸伯伯,可以麽?”

他一時貪看衣衣羞赧有求時的淹然百媚,忘了回答。

她只細看著桌子腿,久久不見回音,才向他望了一眼,又低頭:“可以麽?”

“衣衣……”

“我曉得你很忙,不行也罷了,沒關系的。”她這般說著,到底有些頹喪,聊天的興致也減了七八分。彼此沈默中,她打了個呵欠,“困倦上來,去睡的。”

起身路過他時,被他一把攬在膝蓋上坐了,只得靠進他的懷裏,疏懶著仰面看他。

莫先生微笑道:“陸伯伯會喜歡我麽?”

衣衣想了想,也偷笑道:“喜歡你自然不難,只別告訴他在日本另有太太,他會氣得打死我。”

“我沒有。”

衣衣楞了一下,埋下頭不肯聽,見案幾上莫先生適才讀的是詩。

莫先生偏偏湊到她的耳邊,雙唇貼在她的耳廓上:“我沒有,衣衣。”

“我不在乎你有沒有,若是在乎,氣也氣死了。”衣衣推他,要起身而去。

“是麽?聽人說,剛進莫公館時,你知道了我可能在日本有太太,哭了一個下午。”

她有些尷尬,愈是嘴硬:“新社會嘛,不興娶小老婆的了!我是很愧疚,過意不去……再說並沒有一下午。”

“衣衣,這是我不好,早該告訴你。”莫先生笑道:“之所以不說,也是因你不肯坦誠對我的心意,留著這個看你尚且在意我,也是我唯一的憑借了。”

“莫先生這般喜歡我麽,喜歡什麽呢?”衣衣恍然如夢般,側臉枕靠在他肩上細數:“容貌麽?我這樣的也不算太出挑。性子也不大好,扭捏不大方,離賢妻良母遠得很。才華麽?不過認得幾個字,也不會幫你交際。身子麽……病懨懨的,一看便知子女緣薄。”

數的他笑了起來:“賢妻良母無趣的很,還有些受壓迫的嫌疑。別的我也不知道,或許有你總欺負制轄我的緣故。”

衣衣聽了,故意用手掌捧了他的臉道:“既如此,莫先生什麽時候得空,能和我一起回去見見陸伯伯?”

“一個月後罷,到時便閑下來了。”莫先生遲疑了片刻,笑著問:“衣衣,你怎麽不提報紙上戴玉美人的事?”

“你自有道理的。”她放下手來,溫吞吞伸手撥弄他胸前的扣子。

“我想為國家做些事情,他們卻只把我當棋子來你爭我奪,事情實在很難做成,總有些不得已。”

她聽罷,愛莫能助中只得抱緊了他。

“衣衣,病好了還準備出去找事麽?”

“我正有這個打算呢。”她略帶興奮地笑得眼睛瞇起來:“賺得了薪水想給你買件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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