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關燈
第十二章

大概是今夜喝了咖啡的緣故,亦或許是收到晚上那通消息的影響,鄧綏心裏有些亢奮,有些雜亂,思維不斷地游離著,卻總是無法沈不下心思入睡。

她想到了從異國他鄉跟隨她回來的幾位同伴,他們或許有其他的考量,但也是因為信任、相信她,才毅然決絕地辭去了研究院的工作,跟著她回國打拼,去謀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他們這幾日也陸續辦好交接手續來到了國內,現在仍然住在酒店裏。

她又想到了這些年在國外的生活,有人的世界就有競爭,在研究院裏勾心鬥角也不可避免,但有時候她也會覺得安逸。

不必為生存而奔波,事業上又有了給予她很大信任的領導與支持她的同伴,她只需要潛心研究,只需要按部就班。

然而僅僅回國一周,那些生活就已經離她非常遙遠,仿佛只是她的一個幻想,倒不如回國後的忙碌給她一種腳踏實地、踏踏實實的感覺。

最後,她不知為何竟然回想起今日晚間與何嶼白在車裏的場景。

這個時候她的思緒已經有些沈,半夢半醒間,她有些記不清他都說了些什麽,依稀之間只能回想起他的殷殷關切,以及自己斬釘截鐵地拒絕。

唯有他那雙在黑暗的車內仍然熠熠生輝的雙眸,仍然歷歷在目。

……

五月六日,正是勞動節放假後的第一個工作日。

這天,影視行業發生了一件大事,諸天影視宣布與StarAI幕後團隊達成合作計劃,接下來幾個月將聯合創作第一部全AI生成的動畫大電影。

其實在勞動節放假期間,各大社交媒體上都出現了相關消息,但也只是零星傳言,讓人摸不清虛實真假。

對於普通觀眾而言,刷到這個消息不過是看個熱鬧而已,只是粗粗掃過,隨即便拋諸於腦後了。

起初,涉及“AI電影”“AI電視劇”,他們總是會爭論不休,然而經過這麽長時間,觀眾也逐漸開始免疫,不再像剛剛聽說那樣抵觸,卻也沒有報太大的期待。

畢竟這些年經常有電影打著AI的名義,效果卻大多不佳,及格線以上的倒是也有,卻仍然沒有多麽令人驚艷的效果。

與之相反的是,這件事卻在業內引起了軒然大波。

近幾年影視行業持續寒冬,至今仍是處於低迷期,期間一些電影導演也逐漸開始反思,不再追求速度,而是精心打磨劇本,花費更多的時間去制作,去拍攝。

然而最終能呈現給觀眾的優質電影卻極少,大多數仍是平平無奇,粗制濫造。

不說其他,一部優質電影所耗費的人力、物力以及時間都不是一般的導演和公司所能承擔得起的,而知名導演和公司縱使有足夠的能力,卻很少有人願意這樣去做。

為了降低成本,很多導演選擇嘗試使用AI工具,但是結果卻不甚理想,當時市面上最成熟的AI軟件也存在著許多缺陷,做出來的成品觀眾更不買賬。

此後的電影界,便分為了兩派,一派固步自封不再使用AI來拍攝電影,另一派卻依舊積極探索AI工具。

但業內人士也都清楚,即使他們在宣傳的時候稱是AI創作,最多不過是涉及了某些片段,僅此而已。

而今時今日,一方是國內知名的影視公司,一方是近期聲名鵲起的AI大模型背後的科研團隊,先前沒有任何苗頭,兩方卻突然宣布聯合打造AI電影,這不啻於在業內埋下一顆巨雷,怎會不讓人吃驚?

……

上午十一點左右,海悅大酒店八層宴會廳,宣介會結束,相關高層人員與記者們都已經離開。

作為諸天影視主管宣傳方向的副總,管彤卻留了下來,此刻正在與旁邊的記者交代接下來的采訪內容,力圖達到最大的宣傳效果。

另一邊,鄧綏也沒有離開,她坐在休息室裏,瀏覽著網上的新聞,眼見一切都按計劃進行,即使這是公關的結果,心中依然安心不少。

鄧綏收回手機,而後環視四周,發現沒有何嶼白的身影,眼見快到既定的采訪時間,不禁踱步走了出去。

在最後一間休息室找到何嶼白時,她正欲上前,卻發現除了他以外,裏面還有一個人,兩人似乎在交談。

她放慢了腳步,駐足在門口沒有進去,猶豫自己來得是不是不合時宜。

裏面的人毫無察覺,說話的聲音反倒是越來越大。

被對著她的那個身影似乎很激動,大聲指責道∶“哥,你為什麽要和她合作?她當初在你心裏劃下那麽深的一道傷痕,你難道就這樣輕易原諒她了嗎?”

何嶼白皺眉提醒,語氣逐漸加重∶“言灼,我們之間的合作是公事,是經過公司高層領導集體決定的。”

“我才不信!那你為什麽要在公司力排眾議,還把那個劇本給了她?”

徐言灼當然不會就這樣讓他敷衍過去,若說他哥沒有一點私心,他怎麽也不相信。

何嶼白呵斥道∶“徐言灼!你不要光聽信那些風言風語!”

鄧綏聽到這裏,知道不是在談公事,不欲再聽,擡起手臂準備敲門。

畢竟她已經聽出了兩人討論的是她自己,也聽出了另外一個說話的人是誰。

她倒沒有心中不悅,卻也談不上高興,這個時候雙方合作達成,她心情正好,並不想因為這個事情而破壞。

徐言灼絲毫不覺得自己哪裏有錯,又義正言辭地說∶“哥,鄧綏她事業心太強,野心又大,她此時回來肯定是想利用你,你要是再和她在一起肯定還會被她壓制,我看還是於縈與你最合適,溫柔又體貼,將來肯定會是一個合格的賢內助。”

鄧綏手上的動作一頓,面龐的笑意淺淡,驟然變得冷漠。

這番言論槽點實在太多,但最讓她在意的是,他話裏話外顯然認為女性就不配擁有事業,而是應該扮演好“賢內助”的角色。

她生氣憤怒之餘,心裏也感覺有些莫名其妙,畢竟在她印象中的徐言灼樂觀開朗,天真爛漫,不是能說出這番言論的人。

不光是愛情觀,連價值觀仿佛都變得有些扭曲了……他這幾年是經歷了什麽?

此時,她倒也想聽一聽何嶼白的看法,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被徐言灼同化。

顯然,何嶼白與她的感官相同。

何嶼白聽了這一番話後,眉心剎那間出現一道很深的褶皺,面容嚴肅起來,以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望著徐言灼。

“徐言灼,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麽嗎?”她擱在辦公桌上的手緊握成拳,聲音裏也滿是怒火,“你也是在你的姑姑、我的媽媽身邊長大的,平日裏受到她很多耳濡目染,怎麽還能說出這一番話!?”

“事業心強,有野心,這些對於女性來說是什麽缺點嗎?至於你說的什麽利用、壓制……我最後再說一遍,這是我們之間的私事,與你毫不相幹。”

徐言灼低著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還有,你不要再把於縈牽扯進來,這樣豈不是同時我們侮辱了三個人?如果你真的認為於縈是一個很好的姑娘,更不應該肆意地去評判她!”

鄧綏無聲地笑了笑,心底的沈郁逐漸消散,為了徐言灼不再說出更離譜的話,她適時地敲了敲門。

兩人擡頭看了過來時,她的神色毫無破綻,面帶微笑地說∶“何總,時間差不多了,采訪馬上要開始了。”

何嶼白面色一怔,旋即應好,給擋在他面前的徐言灼一個警告的眼神,便不再理會他,大步朝著鄧綏走來。

“我們走吧。”

好在徐言灼一句話都沒說,他跟在兩人後面出來,看見不遠處的電梯,直接溜了。

鄧綏也沒有理睬他,而是和何嶼白公事公辦道∶“管彤剛才跟我說,之後的采訪又加了一個問題。”

何嶼白又應了一聲好,心不在焉地往前走。

鄧綏發現他面色有些差,關心道∶“嶼白,你怎麽了?我看你有些不對勁。”

何嶼白沈吟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你……是不是聽到言灼之前說的話了?”

鄧綏聽了這個回答,頓時收回關切地眼神,雙臂環抱,目不斜視地往前走,留給他一個冷漠的側影∶“是啊,我是聽到了。”

何嶼白立刻道歉∶“對不起。”

“你跟我道什麽歉,又不是你說的!”瞧著他神情忐忑的樣子,鄧綏斜了他一眼,“再說了,他還是孩子氣,我不至於和他計較。”

何嶼白放松之餘,心裏也有些不滿,不是針對她,而是徐言灼,他都這麽大了,已經參加工作一年,哪裏還是孩子,也早就應該懂事,知道什麽是謹言慎行了。

“你沒有生氣就好。”何嶼白停下腳步,站定在休息室外,神色糾結∶“那你為什麽叫我何總……”

“你以為我是遷怒你了?”鄧綏啞然失笑,慢慢靠近他∶“嶼白,從我回來以後,你好像也沒有叫過我的名字啊,難道你也是在生我的氣嗎?”

感受著她近在咫尺的呼吸,何嶼白眼神一滯,躲閃地垂了下來,嘴唇蠕動幾下,溢出一聲嘆息∶“我沒有生氣。”

沒在一起之前,為了顯得親近,他一直是叫她姐姐,而在一起之後,為了縮短兩人之間的年齡差距,他便跟其他人一樣改叫了名字。

——不是直呼其名,而是叫她“阿綏”。

但如今時過境遷,他和她分了手,叫“阿綏”似乎太過親密,若直呼其名,又顯得兩人關系太過疏遠,叫回“姐姐”她恐怕會覺得他莫名其妙,他躊躇不定,不知該如何是好,索性便省略了稱呼。

此時此刻,望著她催促的目光,他最終還是低聲喚了一聲“阿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