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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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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長長的過道走廊間,他們兩個人相對而立,彼此都沒有再說話,只靜靜地對視著。

柔和的燈光下,兩人的距離太近,對方的五官變得模糊起來,徒留下一股微妙的情緒在彼此的眼眸裏流淌、蔓延。

不知過去多久,身後傳來皮鞋落地的聲音,越來越近,鄧綏驀然後退一步,與他拉開了距離,隨即轉身循著聲音望過去。

何嶼白微微垂下眼眸,下意識撫摸著袖口,平緩著心臟處的激烈跳動,與雜亂無序的呼吸。

那是一個穿著酒店統一制服的男性,他站在走廊入口,對他們微笑致意∶“三號宴客廳已經布置好了。”

鄧綏微微頷首∶“好。”

……

將近十一點半,鄧綏一行人移步到三號宴客廳,不同於剛才宴會廳幾乎能容納百人的寬敞廣闊,這裏是一個小型的待客室,空間要渺小許多,幾個人進去後,剎那間就占滿了半個屋子。

鄧綏擡眼打量著周圍的環境,暗自點頭,這裏雖然是臨時布置,卻非常符合酒店的格調風格,簡單低調之餘,又不失品味。

無論是墻壁還是桌子的布置,都沒用太多的繁覆裝飾點綴,而是用素凈典雅的飾品裝飾,裏面最顯眼的便是幾把相鄰而坐的椅子。

鄧綏、何嶼白與記者三人在椅子上相繼落坐。

而管彤打發了一旁準備陪同的工作人員,自己避開攝影器材,選擇了一個靠窗的位置站立。

負責本次采訪的記者姓王,是一位約莫四十多歲的女士,專業性很強,為人認真負責,又不失風趣幽默。

攝像機準備就緒後,王女士熟稔地說著開場白,又對著鏡頭介紹起鄧綏、何嶼白二人。

這場采訪采用了雙人形式,在昨日擬訂采訪計劃前,她對鄧綏、何嶼白二人已經簡單溝通了解過,後來彼此見面時,見兩人的形象氣質都非常好,她當機立斷便把原本的文字訪談改成了視頻采訪。

然而,即使形式上有所改動,內容上卻非常中規中矩,並沒有提到任何尖銳敏感的話題。

問題都是之前就已經商定好的,範圍非常明確,無外乎是諸如“為什麽要啟動這個計劃”“雙方之後的合作規劃”這類問題,只是給即將制作的AI電影進行前期宣傳,來擴大知名度。

而過程也是十分按部就班,兩人游刃有餘、駕輕就熟地回答著這些問題。

采訪進行了大半個小時,漸漸接近尾聲。

儀態端莊、盈盈而笑的王女士慢慢合攏手中的手稿,信手擱在面前的小桌子上,十指交叉看著二人,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非常感謝二位的解答,我也很期待這部AI動畫大電影的出現,那作為合作方,您二位對彼此的印象又是怎麽樣,可以和我們說一說嗎?”

王女士面上帶著期待,做認真傾聽狀,內心卻回想起剛才與管副總的交談。

管副總想先在普通觀眾這裏賺足一波眼球,最大限度來提高熱度,卻苦於沒有方法,她二人心裏都清楚,這次訪談非常嚴肅正經,業內人士可能會關心,但普通的觀眾卻會覺得枯燥乏味,提不起絲毫興致。

她左思右想,最後看著那兩位年輕又高顏值的被采訪者靈光一閃,有的時候私人話題往往更能讓人提起興趣,她不也是因為兩人形象氣質極佳,更容易吸引觀眾,才采用了直播的形式麽。

她把想法簡單和管副總說了以後,對方短暫沈吟卻沒有拒絕,反而同意了。

當然,她在提問的時候也非常註意尺度,這個問題進可攻退可守,若說是公事公辦的問題完全沒有問題,但也可以把它往私人方面引導,就看管副總之後打算如何操作了。

聽到采訪計劃之外的問題,何嶼白神色一凝,眼珠微微轉動,轉瞬便明白這是那個臨時新加、管彤讓他們自由發揮的問題。

在何嶼白還在組織語言時,鄧綏想都沒想便道∶“是一個很好的人。”

何嶼白目光怔松了片刻,而後扭頭看向她,揣度著她的神情。

數十年如一日,當年她也是如此評價他的。

王女士聽到她的答案也有些出乎意料,這與先前所預想的兩人之間進行商業吹捧倒是截然不同。

很好……這顯然是一個很高的評價,卻又太過於含糊不清,很好,又好在哪裏?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耐心地等待著鄧綏接下來的話。

鄧綏唇角彎起,卻沒有再多說什麽,接下來的有些話在這裏說仿佛不太合時宜,畢竟是一個工作采訪。

但這就是她內心裏最真實的評價,在她看來,何嶼白仍然是當初那個少年,溫柔,體貼,善良,寬容,總之,何嶼白很好,很美好……

何嶼白笑了一聲,爾後收斂神色,語氣鄭重∶“她是一個很優秀的人。”

野心、精明、能幹……徐言灼所能想到的缺點,卻都是當初吸引他的地方。

她是那般強大耀眼,讓他頓生仰慕之情,而最讓他心動的,便是她無論什麽時候,都能從容不迫。

當初是,現在依舊如此。

王女士的眼神在兩人身上打了一個轉,見兩人都沒有多說的意思,並沒有深究,只配合著開了一個玩笑,便轉移了話題∶“看來二位對彼此都非常欣賞了。”

鄧綏笑而不語,何嶼白配合地點點頭。

管彤見采訪已經收尾,該走的流程幾乎都全部完成,身體有些放松地靠在身後的墻壁上,目光不經意間往外瞅去。

海悅大酒店素來以典雅聞名,不僅僅是因為酒店內部的裝潢陳設,還有一大原因便是緊鄰著文化藝術中心,那裏清幽雅致,又風景秀麗。

她站在的位置靠近窗子,這間宴客室雖然不大,格局卻十分明亮開闊,窗戶幾乎占據了大半個空間,從這裏看過去,視野內整個文化藝術中心都盡收眼底。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滿目的綠色,其次便是掛著圖書館牌子的老式建築,在高大國槐樹掩映下,多了幾分古樸的氣息,有兩個年輕女孩抱著書結伴而出。

館前的空地上,是還沒來得及收掉的各色旗幟與帳篷,大概是勞動節期間有什麽圖書活動,旁邊不遠處是一個噴池,水流從中間潺潺而出。

再往前,是一條蜿蜒曲折的小路,大概幾百米的路程,便看到了那條有名的河流——定安河。

那裏,堤岸上的垂柳,與河上的景致交相輝映。

今天的天空碧藍,萬裏無雲,已經將近午時,河水清澈見底,陽光打在河面上,泛起一片耀眼的光澤。

河水粼粼,柳枝依依,有行人駐足在拱橋上,偶有行人從橋下穿過,水面微波蕩漾,他們輕搖著小舟,夾雜著歡快地嬉笑聲。

她望著眼前的美景,略有些失神,不經意間回想起前兩日的那一場會議。

在那場會議上,林副總提出將劇本換成《末日之後》,高層的意見頓時發生了分歧,一多半人認為太過冒險而持反對意見,就連她都心生躊躇。

正在這個提議即將被否決時,何嶼白卻說∶“我想這件事更應該請鄧工來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畢竟她才是最清楚AIGC技術的人。”

他說話的神情是那樣篤定,那樣相信,仿佛只要有學姐在,就能挽回局面。

而學姐趕到後,也不負眾望,直接用這段時間StarAI的實際成果打消了眾人的擔憂。

兩人配合得幾乎天衣無縫,非常完美地說服了那些反對的領導,成功地更換了劇本。

大學時她一直想不通,為什麽學姐會和何嶼白在一起,但她在談過兩個男朋友以後,卻漸漸明白那種感覺了。

學姐沒有隱瞞過她的過往,她知道,學姐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卻也自尊心極強,她從未見過學姐失態的模樣,哪怕處於很糟糕的境地。

她感覺,學姐對任何人都有一種淡淡的隔閡,雖不強烈,卻讓人不能輕易靠近。

但學姐對何嶼白卻是不同的。

她面對何嶼白時會更放松,更肆意,而何嶼白對她也有著旁人難以匹敵的信任。

管彤凝望著窗外碧波蕩漾的河面,漫不經心地想著,當時學姐站在會議室裏侃侃而談,何嶼白看她的目光仿佛比這湖上春水還要動人三分。

看似波瀾不驚,平靜如潭水,裏面卻蘊藏著巨大的漩渦,飽含著依賴、信任、仰望、愛慕。

就是她這樣對於感情不太敏感的人,都為那裏面的情愫而深受觸動。

……

工作人員正在收拾相關采訪設備,王女士與幾人握手道別∶“那就先這樣,管副總,采訪的樣稿出來後,我會第一時間聯系你。”

管彤笑著回握∶“辛苦您了,中午有時間一起吃個便飯嗎?”

王女士也跟著笑了笑∶“不了,回去還要抓緊時間趕稿,後續也還有很多工作。”

何嶼白在采訪結束後,去外面接了個電話,爾後似乎有什麽事情,急匆匆地離開了。

鄧綏與管彤送走王女士與她的同事後,宴客廳內就只餘下她們兩個人。

管彤隨意找了把椅子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今天整個上午她都沒有什麽閑暇時間,現在實在是有些渴了。

鄧綏佇立在窗邊,手裏也端著一杯水,食指摩挲著玻璃杯,神情游離,似乎在思索著什麽,又像是單純地眺望外面。

感覺胃部有些不舒服,她不著痕跡地擡手在絞痛的位置按了按,隨即跟酒店工作人員訂了兩份餐。

前些年一個人在國外,她沒有太在意自己的身體,奔波勞碌,又不註意飲食,整日對付著吃,即使後來察覺收斂了許多,沒有產生太嚴重的疾病,卻終歸留下了一些後遺癥。

管彤註意到她的動作,投來關懷的目光。

鄧綏輕輕搖了搖頭,沒有解釋什麽,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臂,舉起水杯飲了一口,思襯片刻開口∶“小彤,我記得徐言灼也在諸天影視上班,你最近見到過他嗎?”

管彤凝眉沈思,良久才反應過來徐言灼是何人,但腦海裏只是一個模糊的印象,她不解其意∶“我經常出差在外,也只是在公司偶然見過兩面,你怎麽突然問起他?”

鄧綏似不經意般說起∶“沒什麽,只是剛才在酒店裏碰到,發覺他性格變化了不少。”

“是嗎?”管彤仔細想了一想,有些不確定地說∶“在我的印象裏,他是個很樂觀開朗的大男孩,若說有什麽變化,這我倒是沒有註意過。”

鄧綏淡淡莞爾∶“可能是變得成熟了,畢竟人都是不斷在成長。”

聽她的語氣,鄧綏就知道兩人不甚熟悉,趁著服務員端著餐具過來之際,適時轉移了話題。

但心裏仍然覺得不太對勁,腦海裏閃過一些模糊的念頭,轉瞬卻又都壓了下來,那些畢竟都是她的猜測,無憑無據,還需要進一步證實。

……

鄧綏胃口不大,吃得也並不多,然而用過餐後原本有些蒼白透明的面色卻逐漸紅潤起來。

飯後,鄧綏原本打算回自己的工作室,管彤卻以商定後續宣傳計劃為由,邀請她一起去了諸天影視。

樓下還停了一輛商務用車,是管彤平日所用,兩人出了酒店後,管彤先拉開車門上車,而鄧綏則坐在了後排靠右的位置,前面的司機見兩人坐好,車子緩緩啟動,行駛在寬闊大道上。

海悅大酒店距離諸天影視大約四十分鐘的車程,鄧綏上車後就感覺有些疲憊,邃闔起眼眸閉目養神,待她再睜開眼睛時,轎車已經靠近市中心的繁華地帶,很快一座宏偉的建築就出現在她的視線內,正是諸天影視辦公的大廈。

因為是跟管彤同行,兩人刷卡進了大廈後徑直坐電梯到了十五層,那裏是宣傳部的所在,管彤的辦公室也在其中。

管彤拿出擬訂的宣傳計劃給鄧綏看,打算與她商討修改的部分,正在這時,時青泓輕敲了下房門,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我有沒有打擾到你們?”

管彤有些稀奇地看著他∶“時哥,你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時青泓笑∶“今天宣介會這麽重要,我當然要過來一趟,一切還順利吧?”

“很順利。”管彤正欲再說些什麽,便被外面的一個同事喊走了。

時青泓瞥了一眼她忙碌的背影,走到鄧綏面前,提了一把椅子坐下。

“正好阿綏你也在,我就不另外打電話通知了,你知道的,明天是我生日,文皓的意思是趁著這個機會咱們這些老朋友聚一聚,我想著確實很久沒有聚到過一起了,就同意了,地點定在我家。”

說到這裏,他語氣一頓,問出了自己的來意∶“阿綏你明天晚上有時間嗎?”

鄧綏當即點頭應了下來∶“當然有,放心,我一定準時到。”

時青泓見目的達成,面上的笑容更盛,挪揄道∶“那就說定了,你明天怎麽去,用不用我幫你找個司機啊?”

鄧綏面色不變,斜了他幾眼。

“不用了。”

話音剛落,正好管彤交代完下屬進來,她掩上門後,邊朝裏走,邊抱怨道∶“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今天辦公室外人來人往,去茶水間的員工也是一波又一波,我剛才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感覺自己好像是只被人觀賞的猴子。”

若是有人路過也就罷了,最讓她覺得奇怪的就是,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所有人都會投來一抹說不出來意味的目光。

她不明所以,卻又感覺如芒在背。

時青泓松了松領帶,隨口說道∶“八卦是人的天性,倒沒有稀奇的。”

他顯然是知道什麽,管彤面露疑惑,看向一旁的鄧綏,而鄧綏笑而不語,並不作聲,她左思右想,都想不出所以然來,只得追問道∶“什麽八卦?我有什麽八卦,怎麽自己不知道,你們卻都知道了?”

時青泓挑起眉梢,見管彤一副懵懂無知的模樣,饒有趣味地笑∶“今天宣介會你和鄧綏幾乎形影不離,剛才還一起回了公司,一個是何總的前女友,一個是何總念念不忘的初戀,你們二人走在一塊兒,還相談甚歡,不引人矚目才怪。”

別問他沒有在現場是怎麽知道的,他來的路上碰到了林鐘,林鐘和他討論起這件事,甚至想要從他這裏知道一些內情呢。

鄧綏神色平靜,顯然早就知道答案。

管彤眼神呆滯了一瞬,後知後覺般恍然大悟,幽幽嘆了一口氣。

是哦,原來她還是何嶼白的前女友,若她不是當事人,恐怕也覺得這樣很奇怪。

她皺起眉,卻發現沒有很好的解決辦法。

工作枯燥乏味,員工們閑暇的時候想要放松片刻,聊些家常也無可厚非,而公司的作風是,只要不耽誤公事,一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她有次下樓去十三層的電影部門,意外聽到其他人在聊八卦,當時都聽得津津有味,只是沒想到這次換自己成為了主角。

這件事情她都已經忘得幹幹凈凈了,為什麽其他人記得這麽清楚!?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當時她為什麽要有那麽一瞬間的心軟!

管彤看向鄧綏,神情覆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最終哀嘆一聲。

鄧綏不解其意,挑眉看過去,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何嶼白那邊有沒有宣布她不清楚,但管彤可是發過朋友圈的,她當時還以為是兩人在一起工作,彼此朝夕相處久了,感情發生了轉變。

雖然回國後這些日子,她感覺到自己對何嶼白的態度有所不同,卻也不覺得何嶼白與管彤談過戀愛有什麽,畢竟當初她和何嶼白已經分手,之後和誰在一起也都是他的自由。

但看管彤的神情,既沒有愛,也沒有恨,仿佛很嫌棄的樣子,而一旁的時青泓笑容裏滿是幸災樂禍。

她遲疑地開口∶“青泓,你怎麽這種表情?這其中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管彤對時青泓怒目而視,時青泓此時笑容微斂,輕咳一聲∶“哦,我只是想到一些好笑的事情有些情不自禁,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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