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住腳步，又仔細地聽了一兩句。

心下才明了，是她正在練習配音。

她忽而掐著嗓子扮演一只小貓。

忽而又沈下聲來裝作一頭大熊。

間或又學小鳥兒嘰嘰喳喳。

不管裝什麽，都活靈活現。

再聯想起她平時的模樣，就更顯得可愛又古怪。

譚思齊忍不住倚在門口靜靜聽了會兒，一開始是不由自主勾著唇角，最後就無法控制地哈哈大笑。

他很少會這樣誇張。

“你笑什麽呢？！”他剛收起笑聲，就聽得房門被“噠”地打開了，衛美辰出現在眼前。

拖著毛絨拖鞋，臉蛋有點紅，眼中帶著些微驚喜。

譚思齊嘴角還彎著：“笑你開的動物園呀。我覺得你學貓學得最像，喵——”

他瞇著眼睛模仿她。

她輕輕瞪了他一眼。

“怎麽回來了？不是說後天嗎？”衛美辰擡起手，分享他幾粒剝好的榛子。

“臨時改了安排。”譚思齊拿起一顆飽滿粒子，指腹無意滑過她柔軟掌心。

投進口中。味道很不錯。

心裏也仿佛有什麽，安定了下來。

視線落進她房間。

衣架上搭著一條墨藍色的長旗袍。

他眼前一亮：“新買的衣服？”

衛美辰笑笑：“我們準備賣的。”

他知道她跟吳迪做網店的事。

譚思齊又掃一眼：“挺好看。”

晚飯後一起下樓散步。

天氣比較涼，他順手幫她圍了圍巾。

她乖乖地配合著，戴好後，臉頰不經意地在上面蹭了蹭。

玫瑰園的最後一抹餘暉，隱沒在深翠枝條。他們隨意地在長椅坐下。

譚思齊看看她側臉。竟然覺得十分嫻靜。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你不要跑！”

忽而有只紅色小皮球，伴著奶聲奶氣的輕斥，骨碌滾到他們腳邊。

譚思齊用腳尖勾起小球，拋到手上。

一個已經玩塌了半邊辮子的小女孩，從花壇後頭跑了出來，白白胖胖，年紀看上去要比皮皮大些。

譚思齊向她晃晃球：“你的，跑到我手裏來了。”

小女孩挺著小肚子，蹬蹬跑上前，雙手把球抓了過去，烏溜溜的眼睛瞅他倆。

小家夥顯然對衛美辰更感興趣。

她彎下腰把皮球放一邊，腳挪到衛美辰面前，歪歪頭，把彩發圈擼了下來，頂著一頭亂發，把東西塞到衛美辰手裏，仰臉笑道：“紮辮子。”

說完就轉過身，把後腦勺交給她。

呵，這架勢，還挺自來熟。

衛美辰楞了楞，乖乖擡起手給她紮。大概因為沒有經驗，又怕扯到小朋友，她的動作看起來有些笨。

譚思齊在旁看著這一大一小，倆臉蛋都是鼓的，白裏透紅，可愛至極。

忽然心想，如果將來她生個孩子，會不會情景就像這般模樣？

“紮好了。”衛美辰手下綻出兩個小翹辮，齊整又對稱。

誰知小家夥不滿意。

她轉過身，伸著胖胳膊摸了摸頭，一臉的期待立刻熄滅，撇著嘴急道：“不是！不要這樣的！要你的那種！”

原來是這樣。衛美辰自己紮的是個小丸子頭。

只好再來。

這回小丫頭滿意了。

她小心翼翼摸了摸顯得更圓的腦袋：“謝謝姐姐。”

然後彎腰撿起球，又對譚思齊道：“謝謝叔叔。”

姐姐…叔叔？

他們只是差七歲而已吧？

而且，他不是回頭率挺高、愛慕者挺多的“青年”才俊麽？

譚思齊眉尖微抖，清咳了聲，問她：“哥哥…看起來很像叔叔嗎？”

這問題似乎把小家夥繞暈了。

她睜大圓眼睛，搖搖頭，又點點頭：“哥哥，像電視上的叔叔。”

一旁衛美辰忍著笑問：“電視上的什麽叔叔呀？”

小家夥一臉澄澈：“會親人嘴巴的帥叔叔。”

小胖丫跑開後，譚思齊摩摩手掌，瞥了眼衛美辰那笑成一彎紅月牙的唇，平靜道：“現在的小朋友，知道的還挺多啊。”

衛美辰：“就不信你小時候有多孤陋寡聞。”

“我這麽大的時候，真不太知道。”譚思齊擡手，順了順自己壓根沒歪的風衣領口。

其實……知是知道的，不過，沒有這麽會“看穿人心”的功力。

就在前幾天夜裏，他還後悔過，那晚沒有趁勢真的親她。

那微微嘟著的紅唇，總時不時晃在他腦袋裏。

偏偏那晚，自己還給了她“住一起也不會占便宜”的承諾。

風輕雲淡慣了，就會嚴重高估自己。

但話都出了口，他也不好輕易收回。自己的坑自己跳。

“姐姐！”活潑潑的腳步聲再次臨近，那丫頭抱著個盒子又顛顛兒跑回來。

屁股後面跟著個一般高的小男孩。

小丫頭跑到她跟前，把透明塑料盒捧起來，笑成了一顆糖：“小老虎送給你。”

小老虎，是盒子裏的一只黃粉鹿角花金龜。小小個頭，已被顛成了四腳朝天。

“你不要怕，不咬你的。”小丫頭表示自己很大方：“很好玩！我還有兩個，在家裏，一個大老虎，一個小老虎。”

“我也有哦。”旁邊小男孩驕傲地說。

衛美辰很高興地接受了一只害蟲作為禮物。於是，仁愛路的公寓裏多了一個愛吃爛蘋果的成員。

經譚思齊鑒定，這是只雌蟲。

他往盒子裏投了點食，問衛美辰：“要不要再去買只雄的？”

她溫暖芬芳的小腦袋，湊在他肩膀旁邊，手裏捏著剛吃一半的塑料糖棒，往可憐的蟲子身上東戳西戳。

“好啊。”

很快到了周末，譚思齊忙完工作，就抽空帶衛美辰去花鳥市場。

已臨近小雪節氣。市場裏大片冬青色，點綴些綺紅金黃。

穿過清香花市，就來到明顯喧鬧許多的寵物區。

“要不要再買點什麽小動物？”他問走在前側左看右看的她。

衛美辰凝目想了想：“不要，不好養。”

“你要是喜歡的話，我可以請人養。”

譚思齊剛剛又賺了一筆投資。單單這一筆，別說是小動物了，就算是十個二十個她，也養得起一輩子。

“我小時候撿了只小狗養過，它很靈的，可是很快就死掉了，所以覺得還是只養蟲子———”衛美辰正在向他解釋，忽然腳步一顫，臉色驟白：“——呀！”

驚叫的同時，還忍著抖，狠狠往地上跺了一腳。

“怎麽了？！”

譚思齊立即探手摟住她纖腰，將人攏到自己身後。

地上是條飽鼓的青白色蛇蛻。

從店門口的立地招牌後伸出頭來，就突在方才她腳邊位置。

很新鮮，乍一看那身子仿佛是活的。

估計原本蛇嘴張著，但被衛美辰跺碎了，瞅著有些可憐巴巴。

染著金發的胖店主趕緊走出來，一邊用長鉗夾走蛇蛻，一邊堆笑致歉：“不好意思啊，今天店裏比較亂，東西沒收好。”

又道：“美女膽子還可以，不過要是碰到真蛇，不能保證踩死就千萬別踩，盡量躲，曉得吧？”

衛美辰從譚思齊肩旁探出腦袋，柔香氣息漾在他鼻尖。

她屏著還泛白的臉，篤定回了句：“我肯定能踩死。”

說得十分英勇，明明抓著他衣襟的小手隱隱在顫。

譚思齊笑了笑，輕輕握住她的手：“嗯，肯定能，不行還有我呢。”

他的手掌幹凈溫暖，覆住她的手背和五指。衛美辰全身放松下來。

很安全。

他能輕易給她這種感覺。

一直走到甲蟲店，倆人的手才自然而然地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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