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小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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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小花（四）
慶雲年間的初雪簌簌落在夢境裂隙邊緣，林清越跪坐在龜裂的青石上，掌心的彼岸朱華突然劇烈震顫。
暗紅花瓣滲出粘稠的黑霧，那是天鳴消散前最後的魘氣，此刻正貪婪吮吸著他滴落的鮮血。
百年來被執念啃噬的傷口再度裂開，殷紅血珠墜入花莖，在幽藍根系間蜿蜒成河。
“該醒了。”他的聲音極輕，仿佛擔心嚇到什麽。
整株朱華忽然簌簌發抖。
突然，花瓣劇烈震顫，黑霧如受驚的游蛇般竄入花蕊，露出蜷縮在其中的小小身影。
一個裹著淡紅光暈的女嬰靜靜躺著，粉嫩的小臉還帶著未幹的露珠，睫毛上凝著細碎的魘氣星芒。
她的掌心自然蜷起。
林清越呼吸一滯，顫抖的手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生怕驚擾了這跨越百年的奇跡。
女嬰突然張開小嘴，發出一聲清亮的啼哭。
哭聲刺破夢境的死寂，彼岸朱華的花瓣在瞬間化作流螢，環繞著她旋轉升騰。
林清越再也控制不住，將溫熱的嬰孩小心翼翼地攬入懷中，淚水砸在女嬰柔軟的發頂。
現實中的富爾鎮，更聲剛過。
林清越便跨越夢境，來到現實。
懷中的女嬰突然攥緊了他的衣袖，仿佛與他相識良久。
彼岸朱華的花瓣化作細碎流光，沿著他浸透夢氣的周身轉瞬散去。
懷中的小生命正用濕潤的眼睛打量著陌生的月光，鼻尖還沾著夢境特有的清冽霧氣。
“就是這裏了。”他停在王夫子家歪斜的柴門前，門環上的銅鈴結著薄霜。
屋內傳來夫婦倆壓低的爭吵，本該安睡的夜晚，卻因生不出子嗣的焦慮鬧得雞犬不寧。
林清越指尖拂過門縫，木門“吱呀”一聲裂開條縫。
屋內爭吵的夫婦聽到門口的聲音，立即過來查看，一眼瞧見林清越。
見來人白衣勝雪，周身縈繞著微光，分明不是凡俗之人。
夫婦倆楞住：“敢問貴人是？”
“莫問來路。”林清越遞過天鳴：“你們夫妻命中無子，若想養育這孩子，每月初七，我會送來銀錢，絕不虧待你們。”
婦人顫抖的雙手懸在半空，遲遲不敢接過繈褓。
月光順著林清越的廣袖流淌，在女嬰粉雕玉琢的臉頰上凝成霜色，孩子忽然睜開眼，漆黑的瞳孔映出她驚愕的面容，隨即咧開沒牙的小嘴，咯咯笑出了聲。
這清脆的聲響如重錘，敲碎了婦人最後的遲疑，她猛地將孩子摟進懷中，淚水滴落在嬰兒柔軟的胎發上。
“菩薩顯靈...菩薩顯靈啊！”丈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多謝仙長！多謝仙長開恩！”
他粗糙的手掌蹭過妻子顫抖的脊背，夫妻二人相擁而泣。
“仙長究竟是...”婦人哽咽著擡頭，卻見林清越已轉身邁向門檻，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衣擺掃過門框時，沈甸甸的銀袋“當啷”墜地。
“護她周全，便是你們與這孩子的緣分。除了衣食無憂，更要教她知書達禮。詩經論語需日日誦讀，讓她明事理、通古今；琴棋書畫也不可荒廢，養其心性，修其氣韻。”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化作萬千流螢，消散在漫天星輝裏，“待她及笄之日，自有人來安排。莫要多問，好生撫養。”
繈褓中突然傳來的啼哭，與夫婦倆此起彼伏的啜泣聲，在寂靜的院落裏久久回蕩。
仿佛一場美夢。
這是魘精進入俗世的第一世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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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爾鎮的晨光映照著王家小院，七歲的天鳴趴在灑滿碎金的窗欞前，攥著木炭筆在宣紙上塗塗畫畫。
王夫人端著熱粥過來時，正見女兒鼻尖沾著墨點，活像偷喝墨水的小貍貓。
“又在寫你那些怪夢？”婦人笑著用帕子替她擦臉。
天鳴立刻來了精神，踮腳將皺巴巴的紙舉到她眼前：“娘你看！今晨我夢見李嬸在竈臺底下藏了包銀錠，還說要等兒子科考時當盤纏！”
王夫人楞了楞，隨即刮了刮她的鼻尖：“凈說胡話，李嬸家哪來這麽多銀子？”
嘴上雖不信，眼底卻滿是縱容。
一旁看書的王夫子也笑著搖頭，三日前，他確實撞見李嬸鬼鬼祟祟往竈臺塞東西。
日子就這麽在茶香與墨香中流淌。
天鳴的故事越寫越厚，從狐仙報恩到書生奇遇，總能逗得鎮上老幼圍在王家院門前聽她白話。
可十二歲生辰那日，她寫完的新故事卻讓父母擔憂。
“陳屠戶家的賬本...怎麽會和我夢裏一模一樣？”天鳴攥著寫滿賬目明細的紙張，指尖微微發抖。
陳屠戶家坑騙百姓的事已經被官府查證，算起來，天鳴的夢境倒給衙役搜捕提供了關鍵線索。
陳家賬本中記錄著以次充好的肉錢，而這些內容，竟與她昨夜寫在故事裏的情節分毫不差。
而後，天鳴夢中的場景愈發清晰可怖。
她看見張秀才在書房燒掉與寡婦私通的書信，瞧見劉媒婆收了張家的錢卻給李家說親。
更可怕的是，這些荒誕的夢境，總能在次日清晨，化作鎮民們欲蓋彌彰的秘密。
天鳴筆下的故事漸漸成了鎮上最詭譎的談資。
茶館說書人敲著醒木唾沫橫飛，將她的故事編成《夢仙傳》，連鄰鎮都有人揣著銅錢來求問吉兇。
王家小院的門檻快被踏破了。
抱著嬰孩的婦人跪求她解夢，趕考的書生央她賜個吉兆，就連素來清高的縣丞都遣人送來綢緞，只求她為久病的老母蔔一卦。
王夫子看著女兒被圍在人群中央，稚嫩的臉上滿是無措，急得直拍大腿：“造孽喲！這哪是福分，分明是把孩子架在火上烤！”
“王姑娘，求您救救我家夫君！”某日暴雨傾盆，趙家娘子渾身濕透地撞開柴門。
天鳴望著她身後推車上高熱昏迷的漢子，恍惚間又陷入夢境——暗巷裏打翻的藥罐、捂著口鼻逃走的灰衣人、還有藥渣裏泛著的毒素。
她猛地睜開眼，拽著婦人往藥鋪跑：“快！有人在他藥裏下了毒！”
當趙郎吐盡黑血轉危為安時，圍觀百姓齊刷刷跪了滿地，此起彼伏的“活神仙”呼聲震得瓦片直顫。
但王家小院很快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晝，數十個手持棍棒的鎮民將院子圍得水洩不通。
為首的正是陳屠戶，他雙目赤紅，手中的尖刀在火光下泛著冷光：“妖女！還我清白！”
不久前天鳴夢中所見，陳屠戶為謀取暴利，竟將病死的牲畜肉摻雜在新鮮肉中售賣。
此事讓陳屠戶吃了官司，如今已傳遍十裏八鄉，陳屠戶的生意一落千丈，還面臨著衙門的追責。
他認定是天鳴用妖術陷害自己，帶著被煽動的鎮民來討個說法。
王夫子擋在女兒身前，聲音顫抖：“各位鄉親，天鳴只是個孩子，她從無害人之心！”
但憤怒的人群根本聽不進去，石塊如雨點般砸向屋內。
天鳴躲在母親身後，看著自己的能力竟成了傷人的利器，淚水模糊了雙眼。
混亂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燒了這妖宅”，火把便如流星般劃破夜空，紛紛落在屋頂上。
火勢瞬間蔓延，濃煙滾滾中，天鳴聽見母親淒厲的呼喊：“帶著孩子快走！”
王夫子拼命揮舞著水桶救火，卻被失控的鎮民打倒在地。
天鳴被母親推出後門，看著熊熊烈火吞噬了自己的家，還有父母那被火光映紅的身影。
她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著，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化為灰燼。
熱浪裹挾著焦木碎屑撲面而來時，林清越的白衣已被火光染成血色。
他穿透火場的身影虛幻又真實，衣袂翻飛間帶起的夢氣如無形屏障，將舔舐而來的烈焰盡數震碎。
懷中的天鳴滿臉淚痕，哭到嘶啞的喉嚨裏溢出破碎嗚咽，小小的身子在濃煙中劇烈顫抖。林清越一把撈起她來，指尖撫過她眉心的瞬間，天鳴眼前炸開刺目的白光。
再睜眼時，她已置身鎮外荒野。
月光下，抱著她的白衣人淡漠安然。
“爹...娘...”天鳴突然掙紮著要往回跑，卻被林清越緊緊箍在懷中。
她忽然想起鎮民們指著她叫“妖女”時的嘴臉，想起母親被石塊擊中時噴出的鮮血，淚水再次決堤。
林清越望著懷中哭得幾近窒息的少女，眼裏閃過痛色。
這份剜心蝕骨的痛，將成為天鳴作為魘精存在後，此生的第一道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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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之後。
深秋的晨霧下，富爾鎮青石板路上已傳來車輪轆轆聲。
天鳴倚著馬車雕花窗欞，望著街邊新豎起的朱漆牌匾——“太蔔署占夢房”七個鎏金大字在朝陽下熠熠生輝，與記憶中被焚毀的王家小院形成鮮明對比。
馬車停穩時，林清越已先一步掀開車簾。
他仍是那身素白衣衫，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凝重。
“到了。”他伸手攙扶天鳴下車，“今後這裏就是你的地方。”
占夢房三進院落雕梁畫棟，前院青磚鋪就的八卦圖透著古樸威嚴，中院池塘裏錦鯉游弋，後院的廂房飄來淡淡墨香。
天鳴緩步穿過回廊，指尖拂過廊柱上精美的雲紋雕刻，忽然轉身：“京城的太蔔署...為何會同意我來此辦差？”
林清越凝視著她日漸明媚的容顏，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這是朝廷新設的官職，專為解夢斷讖。你身負入夢共感之能，正是太蔔署所需的人才。”
他擡手輕揮，一卷明黃聖旨自袖中飛出，“當今聖上親賜文書，今後再無人敢稱你妖女。”
天鳴接過聖旨的手微微顫抖，恍惚間又看見家中沖天的火光。
而此刻，占夢房檐角的銅鈴隨風輕響，驚起一群白鴿。
她望著振翅高飛的鳥兒，忽然展顏一笑：“那我便要在這裏，解盡人間萬千夢。”
林清越望著她被陽光鍍上金邊的側影，心中卻泛起苦澀。
他心底一直在隱隱擔心，當占夢成為使命，那些洶湧而來的執念，會不會再次將魘精的本質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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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之後。
深秋的占夢房靜得能聽見銀杏葉墜地的輕響，天鳴斜倚在雕花榻上，蒼白的指尖捏著半卷夢箋，墨跡未幹的文字卻在她眼前漸漸扭曲。
窗外突然掠過一陣陰寒的風，案頭鎮紙“當啷”墜地，驚得她猛地坐起——是那些蟄伏在意識深處的執念又開始蠢動了。
“又在逞強？”林清越推門而入，廣袖間帶著山中霜氣。
他瞥見她額角沁出的冷汗，眼底泛起疼惜，掌心騰起的夢氣如薄紗覆在她肩頭，“你需靜養百日，莫要再入夢了。”
話音未落，天鳴突然劇烈咳嗽，帕子上綻開的血花如彼岸朱華一般鮮艷。
記憶如潮水翻湧，這些年她強撐著為百姓解夢，看似風光的占夢官身份下，每化解一個噩夢，體內魘精的力量便躁動一分。
那些被壓制的執念化作暗疾，正一寸寸啃噬她的生機。
“清越，我夢見又棠了。”她抓住他的衣袖，眼中閃爍著掙紮與決然，“九重樓被困，信上說唯有我能...”
“不行！”林清越罕見地厲聲打斷，攥著她手腕的力道重得近乎失控，“現在你連自身都難保，如何幫人？”
他看著她驟然失色的臉，聲音陡然放軟，“莫忘了上次失控時的模樣，那些執念太過危險。九重樓，我會先去瞧瞧，若無因果問題，我便幫上一把。”
窗外的銀杏葉突然瘋轉，天鳴的瞳孔泛起幽藍，她痛苦地抱住頭，無數淒厲的哭喊在腦海中炸響，恍惚間看見自己化作黑霧彌漫的怪物，利爪撕開林清越的胸膛。
“快走...”她蜷縮成一團，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快...壓不住了！”
林清越立即結印，夢氣凝成鎖鏈纏繞她周身，卻在觸及黑霧的瞬間發出刺耳的灼燒聲。
他將她緊緊摟入懷中，任由黑氣腐蝕自己的臂彎：“這一次，已經比過去的很多次都好，也許...未來會好呢？”
懷中的身軀滾燙如炭，他知道，若再經歷幾波執念沖擊，這具承載著魘精之力的軀體，終將徹底失控。
黑氣如潮水般退去，天鳴癱軟在林清越懷中，發絲黏著冷汗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望著他染黑的袖口和隱隱泛紫的指尖，那是方才為壓制她的失控而承受的反噬，心口泛起比執念灼燒更痛的鈍感。
“也許我們根本就不該在一起。”她的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裏，卻字字如刀剜著兩人的心，“你看，每次靠近我，你都要受傷...”
林清越想說些辯駁的話，卻見她伸手輕輕覆上他染黑的手背。
“你到底為我擔了多少劫數？”她苦笑，睫毛上凝著細碎的水光，“若不是因為我，你本該在夢境深處守護著。”
“別說這些。”林清越突然扣住她的手腕，眼中卻翻湧著從未有過的驚惶，“我百年守候，是為了什麽？你難道不知？我只要這一份幸福罷了。”
他俯身將臉埋進她頸窩，聲音悶悶地帶著鼻音，“是你讓我知道，我要保護的人裏，也有你。”
天鳴渾身一顫，淚水終於決堤。
她想起幼時他溫暖的懷抱，想起每次失控時他毫不退縮的身影，想起那些游歷途中落在肩頭的溫柔目光。
“答應我。若有一日我被執念吞噬，你要像從前那樣，穿透我的心臟。”
林清越長長地嘆息：“我百年間拼命尋找凈化之法，就是不想再次經歷這些。”
他的聲音混著破碎的喘息，“你真的已經不一樣了，過去的魘精不懂人們的良善，但現在你懂，正念才可破執念。”
“可是執念太多了，我們根本化不盡解不完，若沒有我吸納這些東西，你又要如何一擊斃命，將執念斬破，守護夢境呢？”她露出一抹蒼茫的笑容：“幸好，我還有些事情能為你做。而你...註定要做那個揮劍的人。”
天鳴望著他眼底翻湧的難過，反手握住他染黑的指尖，將自己的掌心貼上去：“你看，我們不算分開，我們總會相聚的。”
沈默漫過整個房間。
林清越忽然低頭，吻落在她眉心，“我只想一直陪著你。”
“你現在倒像個凡人一樣。”她輕輕笑著。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臉頰，“哪怕最後還是那樣的結果，我也會用盡全力，讓你成為第一個多存在一天的魘精。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便陪你一起墜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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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的暮春。
占夢房已不再解夢。
天鳴靠在鎏金屏風前，望著銅鏡裏自己日益透明的指尖，只覺最後的時刻已經來到。
林清越掀簾而入，“左老先生到了。”
拄著龍頭拐杖的老者佝僂著背，踏入房門，看見天鳴的瞬間，怔了怔：“此女有天人之相，亦含魔煞之氣，老朽生平僅見。”
天鳴強撐著坐直身子：“勞煩先生，替我們畫一幅畫像。”
畫布展開時，春風恰好卷起簾櫳。
左松的筆在宣紙上游走如飛，先勾勒出林清越白衣勝雪的輪廓；再畫天鳴鬢間的紋路，當筆尖觸及兩人交疊的指尖時，老者忽然停筆：“此關節處...可是要留白？”
“不必。”天鳴將自己的掌心貼上林清越的，“就畫我們這樣。”
畫像完成時，暮色已浸透窗紙。
左松望著畫中相依的身影，長嘆著搖頭離去：“情之一字，真乃穿腸毒藥。”
天鳴伸手撫過尚未幹透的墨跡，指尖忽然陷入畫布——她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如同即將消散的流螢。
“清越，你看。”她的聲音帶著釋然的顫抖，“這樣我們就永遠在一起了。”
林清越喉結滾動，終究沒能說出“你不會消散”的謊言。
很快，夢境裂隙如猙獰傷口撕裂天穹，猩紅閃電劈落時，天鳴發間的朱華寸寸碎裂。
她懸浮在夢中翻滾的黑霧中，瞳孔深處燃燒著妖異的幽藍，聲音已然變了調：“清越哥哥，你說過要永遠保護我的。”
她的聲音混著萬千魂魄的嘶鳴，擡手時，無數由執念凝成的鎖鏈呼嘯著纏住林清越的四肢，“可你看，我還是變成了怪物呢。”
夢氣與魘氣相撞的轟鳴聲震得夢境震顫，林清越看著天鳴嘴角勾起的殘忍弧度，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個雪夜，繈褓中的她攥著朱華花瓣咯咯發笑的模樣。
“天鳴！醒醒！”他強行沖破鎖鏈，將她禁錮在懷中，卻被魘精的利爪穿透胸膛，溫熱的血滴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
“既然永遠是如此結局，你為何還要陪我呀？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真的！十分！厭惡你的模樣！”天鳴突然發出癲狂的笑聲，黑霧化作無數尖刺刺入他體內，“你不過是想馴服我、凈化我，就像馴服那些該死的執念！”
她的聲音漸漸沙啞，眼底閃過一絲清明，卻在下一秒被更洶湧的魘氣吞噬。
林清越強大的夢氣最終還是刺穿了她的心臟，在黑霧消散的瞬間，他看見天鳴變回了那個虛弱卻倔強的少女模樣。
她緩緩墜落，伸手撫上他沾滿血淚的臉：“早知如此...你還娶我做什麽呢？一想到你還要孤孤單單的等我一百年，我真的放不下心.......”
夢境裂隙隨著魘精消散在迅速消失。
林清越跪在滿地流螢中，想起那副遺留在占夢房的畫像。
畫中兩人交疊的指尖依然鮮活，仿佛在嘲笑這場跨越百年的癡妄。
遠處傳來執念破碎的轟鳴，他終於發出壓抑百年的嗚咽——原來最深的執念，從來不是凈化魘精，而是想要和她共看人間煙火的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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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間腥甜翻湧，意識在劇痛中浮沈。
王天鳴猛然從軟榻坐起，冷汗浸透的中衣貼緊後背，涼意順著脊椎爬上後頸，令她發顫。
她下意識按住心口，那裏還殘留著被林清越夢氣之劍穿透的幻覺疼痛——劍鋒入肉的銳，混著他指尖最後拂過眉心的溫度，逼真得令人窒息。
“夢官？”文照的聲音從門外飄來，謹慎憂切，“您方才夢魘，竟連呼數十聲‘清越’……”
木門輕響，文照捧著青瓷藥碗邁入，目光觸及她毫無血色的臉時驟然噤聲。
青瓷碗底與梨木桌沿相撞，發出細碎的脆響。
王天鳴將安神湯推至一旁，蒸騰的藥氣撞在她面門。
腦海中劇痛如潮，似有千萬道執念化作餓鬼，在意識深處抓撓啃噬，哭號聲震得耳膜生疼——她忽然想起太蔔署古籍中的記載：魘精每歷一次夢境之死，夢中殘存的正念便被執念啃噬一分，魘氣亦隨之壯大。
喉間溢出一聲苦笑，笑意尚未達眼底，已先碎成淚滴。
她望著懷裏這幅畫像，畫中與林清越交疊的指尖讓她更為難受。
“原來不是夢……”她的指尖撫過畫像中那人微蹙的眉峰，淚水大顆大顆砸在畫軸上，暈開一片墨色漣漪，“是我忘了啊……忘了我們早已在宿命裏，互為劫數。”
文照望著天鳴欲言又止，卻見她忽然轉身掀開床榻暗格，捧出一個鎏金銅鎖的檀木匣。
匣蓋掀開時，太蔔署歷年的俸祿銀錠與和田玉佩折射出冷光，整齊碼放的規制裏透著幾分孤註一擲的決絕。
“您這是...”文照的指尖剛觸到匣沿，便被天鳴直接將匣子塞進懷裏。
她望著對方眼底跳動的錯愕，“拿上這些，今夜出城。”
天鳴的聲音帶著破釜沈舟的沙啞，“尋個小鎮開間茶寮，或置畝薄田——總之，活下去就好。占夢房...撐不過多久了，硯清說的都是真的，我會消失。”
文照後退半步，匣子在臂彎裏重得令人窒息：“太蔔署是朝廷親設，占夢房更是...”
“夠了！”天鳴突然赤腳踩在青磚上，墨發淩亂地垂落面頰，眼底翻湧的黑霧幾乎要將人吞噬，“你以為我為何能看透他人夢境執念？因為我是魘精！太蔔署卷宗裏寫得清楚——魘精以執念為食，以夢境為牢，我的血既能引夢，亦能化身為刀！”
文照猛地跌坐在地，匣子“當啷”落地，銀錠滾出幾枚，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若您是魘精，為何還要幫助夢裏的人？”
“因為林清越！”天鳴突然抓起床上的畫像，畫軸在指尖發出脆弱的撕裂聲，“他說要帶我看遍人間悲歡，要教會我慈悲——”她望著畫中白衣人微揚的唇角，淚水大顆大顆落下，“他以為這樣就能讓我變得善良，滿是正念可免於魂飛魄散的宿命，卻不知道...每一世的相遇，都是他親手為我戴上的鎖鏈！”
天鳴深吸一口氣，將破碎的畫軸塞進文照懷裏：“你也可去京城找太蔔署，就說占夢房遭了魘災。若他們肯信...或許能給你個一官半職，總歸，離開我便好。”
她轉身走向窗邊，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裏，“而我...該去赴這一世的劫了。”
文照在她身後沈默片刻，輕輕掩門離去。
待天鳴平覆情緒，發現榻上仍擺著那只裝著俸祿的木匣，銀錠在光下泛著冷光，匣邊壓著張素箋，上面是文照歪扭的字跡：夢官總是護我周全，我亦不能棄大人於不顧，魘精一事，定能找到化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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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藍山埋首於府衙堆積如山的卷宗間，燭火將他眼下的青黑映得更深。
指尖劃過文照帶來的太蔔署卷宗，泛黃的書頁上，“魘精”二字被朱砂圈了又圈，卻始終尋不到半句破解之法。
他重重合上卷宗，銅鎮紙磕在案上發出悶響。
已經有幾日沒見過天鳴。
占夢房除了文照偶爾過來，天鳴仿佛蒸發了一般。
她知道他知道了一切。
他也知道她知道了。
二人之間仿佛悄然豎起來一道屏障。
“林清越！”他在四下無人的房間裏，忽而對著虛空低喊，聲線裏帶著幾分破釜沈舟的怒意，“你既留我在此間，為何不肯現身相告破解之法？”
回應他的唯有穿堂風卷過竹簡的沙沙聲，案頭燭火突然爆起綠芒。
朱藍山抓起酒壇灌了兩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管，恍惚間想起那人白衣勝雪的背影。
天鳴每次逢魔難，他不是總在最緊要關頭現身嗎，可這次呢？
“莫不是真要眼睜睜看著她魂飛魄散？”
酒壇重重砸在青磚上，碎瓷片濺入燭火，騰起剎那明滅的光。
他猛然轉身，袍角帶翻了半疊卷宗，卻在瞥見某頁邊角時驟然頓住——那是林清越的批註，字跡力透紙背：破情破執，或有生機。
朱藍山盯著那八個字，指尖不自覺撫過紙頁褶皺，仿佛能觸到那人落筆時的隱忍與決絕。
“斷執念者需先斷情，然情若可斷，何以為人？“朱藍山嗤笑一聲，林清越顯然已經發覺，正念雖然能延長魘精存留的時間，但終究——不是破解之法。
於是，更苦惱了。
朱藍山在窗前輾轉猶豫時，一粒石子驟然叩響窗紙，驚得燭火猛地一顫。
他心口劇跳——這府衙後宅守衛森嚴，敢用如此頑童行徑傳訊的，除了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天鳴，再無旁人。
“天鳴？”他三步並作兩步撲到窗邊，指尖剛觸到窗欞，雕花木門突然被一股蠻力撞開。
裹挾著花香的身影撲面而來，“噓——”王天鳴的指尖覆上他的唇，眼底跳動著狡黠的光。
下一刻，她隔窗踮起腳尖，將所有未說出口的話都壓在了朱藍山的唇上。
朱藍山僵在原地，感受著這突然的一吻。
喉間泛起苦澀與甜蜜交織的滋味。
“我想你。”在唇瓣交織的溫柔裏，天鳴發悶地說出這話來。
擡眼便撞見朱藍山滿目柔情，他不禁擡手扣住她腦後，加深了這個吻。
良久後將她松開。
“這次...我不想再等你來了，也該由我來找你一回。”她額頭抵著他的，轉身一笑，繞進了朱藍山的房間，落座在他的榻上，翹起了腳一晃一晃，打量屋內陳設：“有一次，我做了個夢，夢到我們在這裏度過了漫長的一生。”
朱藍山望著她眼底倒映的自己，終於不再猶豫，他反手扣住她的腰，將她重新納入懷中。
“我們成親吧。”朱藍山的聲音從胸腔震動著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天鳴的唇瓣再度被他輕輕含住，餘下的話語化作一聲嘆息。
她攥緊他胸前的衣襟，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那是不同於林清越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溫熱。
“我也想你，日日都想。”他悶聲開口，鼻尖蹭過他的下巴，“想得快要受不住了。”
話音未落，朱藍山突然托住她的膝彎將她抱起，燭火在身後投下交纏的影子。
她望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突然想起夢裏他們白發蒼蒼的模樣，眼角皺紋裏都盛著笑意。
“知道我為何不敢見你？”朱藍山將她放在軟榻上，“怕你眼底映著的人不是我，而是那個總在宿命裏徘徊的林清越，我總在想，你到底是喜歡他還是我，就算我們是一個人，但終究，我與他還是有些不同吧。”
“現在我是你的。”天鳴主動環住他的脖頸，吻去他話尾的苦澀：“這一生他要你來陪我，自己卻不來，這人真是.....膽小。我不喜歡膽小的人。”
他與她額頭相抵，恍惚看見無數個夢境——有的他們擦肩而過，有的他親手將劍刺入她心臟，而此刻這裏，他的眼底只有她，清晰逼人。
“成親吧。”她輕聲重覆，指尖勾住他的腰帶，“就在今天，就在這裏。”
朱藍山喉結滾動，指尖在她腰間攥出細微的紅痕。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映出與她交纏的輪廓。
他低頭咬住她的唇，帶著幾分賭氣的力道，直到她發出嗚咽般的輕笑，才在她頸間啞聲開口：“你會不會後悔？”
“你聽過魘精會後悔？”
天鳴的指尖劃過他後頸的碎發，軟榻上的錦被滑落在地，朱藍山低頭吻過她的肩頸，一手未停，褪去了她的衣衫。
他忽然含住她的耳垂，悶哼了一聲。
天鳴餘光瞥到窗外的啟明星忽明忽暗，帳頂的流蘇輕晃，她沒再說話，只將臉埋進他肩窩，聽著他胸腔裏的心跳，感受著身體的燥熱。
對未來的擔憂漸漸散去。
唯有此刻的喘息、汗味、還有肌膚相貼的觸感，讓她感受到鮮活。
天鳴的指尖無意識揪著他，方才激烈後的餘韻仍在四肢百骸游走。
她閉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呼吸漸漸綿長。
感受著他掌心一下又一下的輕拍，像哄著孩童入睡，那些盤踞在心頭的魘氣、宿命的枷鎖，竟都在這一刻化作青煙，消散無形。
朱藍山低頭看著懷中沈沈睡去的人，她蒼白的臉頰泛起久違的緋色，嘴角還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王天鳴的意識墜入夢境時，鼻尖先縈繞起清冽的海棠花香。
睜眼便是青磚黛瓦的庭院，滿架花開得正盛，白色花穗如瀑布般垂落，少年蹲在花下，指尖沾著新研的花泥，正專註地給青瓷盆裏的幼苗松土。
“雲舟哥哥。”天鳴開口時驚覺音色發甜，竟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
王天鳴這才發現自己身著水紅襦裙——分明是夢裏“荼兒”的模樣。
蹲在花下的少年渾身一僵，耳尖瞬間漫上薄紅。
他轉頭時，王天鳴撞進一雙鹿眼般濕潤的瞳孔裏，少年眼底映著搖曳的花影，多了幾分未經世事的清澈。
“你、你是誰，怎麽進入了我柳府花房？”柳雲舟慌忙放下花鏟，在衣襟上蹭了蹭手。
第一次見到如此貌美的姑娘，他耳尖的紅蔓延到臉頰，說話時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卻又忍不住從睫毛縫隙裏偷瞄。
荼兒嬌笑一聲，指尖撫過花枝，花瓣應聲飄落，在少年肩頭綻開一點白：“荼兒在哥哥身邊很久了，想學雲舟哥哥侍弄花草，哥哥怎麽這般怕我？”
柳雲舟的喉結滾動，目光落在她指尖纏繞的花藤上。
荼兒指尖的花藤突然纏上柳雲舟的手腕，他驚覺那藤蔓竟是用彼岸朱華的根系編成，暗紅的脈絡裏流動著與自己血液相似的光澤。
少年想躲。
“哥哥可記得占夢房的斷墻？”荼兒歪頭看他，“你從那裏撿回的種子好久都種不出，直到你意外破了手指，滴下第一滴血時，才抽出新芽呢，那便是我呀。”
她的指尖劃過他腕間淡青色血管，“現在每片花瓣都藏著你的血。”
她忽然湊近他耳邊，吐氣如蘭，“就像現在，只有哥哥能聽見我的心跳。我自然是哥哥的人~”
柳雲舟渾身發燙，想起前夜澆水時，種子的確在他刺破手指的瞬間，長出了第一片真葉。
“你是花妖？”他後退半步，卻被藤蔓纏住腳踝，跌坐在花泥裏。
荼兒趁機跪坐在他身上，水紅裙擺掃過他沾滿泥土的靴面，柔和地握住他的手背：“算是哥哥的...花中仙吧。”
她抓起他的手，將指尖按在自己心口，“不信你聽，這裏面跳的，全是哥哥的血呢。”
柳雲舟指尖觸到柔軟的肌膚，幾乎忘記了呼吸，他從未做過如此逾矩的事。
他想抽回手，卻看見自己的血珠正透過她掌心，滲進藤蔓根系，開出妖異的花。
“別怕呀。”荼兒用花瓣替他擦去手背上的泥，“哥哥養我長大，我自然要報答的。”
柳雲舟渾身僵硬如木雕，感受著膝上少女的重量，喉間發緊得說不出話。
荼兒指尖勾住他腰間的玉佩穗子，輕輕一扯，玉帶便松了半寸。
他驚覺對方竟在扯自己的衣襟，掙紮著去按她的手：“莫、莫要胡鬧！我已有未婚妻......”
“未婚妻？”荼兒歪頭輕笑，“是東街陳家的姐姐嗎？她昨日路過花房時，可連看都沒看哥哥種的花，她根本不懂你。”
她忽然吻上柳雲舟的臉：“可我不一樣呀——哥哥的血滴在哪顆種子上，我便開在哪顆種子裏。”
“放肆！”柳雲舟厲聲喝止，卻在觸及她眼底幽藍時驟然噤聲。
那抹藍似乎在哪裏見過，卻又多了幾分濕漉漉的委屈，像極了他第一次漏澆花苗時，種子蔫下去的模樣。
恰在此時，小廝的腳步聲傳來，花房門很快被打開，小廝一楞，柳雲舟心底大驚。
小廝很快道：“少爺？您怎麽坐在土裏呀......”
柳雲舟慌忙擡頭，卻見小廝穿過他與荼兒交疊的身影，徑直走到跟前拽他起身，仿佛完全看不見膝上的少女。
“哥哥看，”荼兒在他耳邊輕笑，溫熱的呼吸掃過耳垂，“荼兒對你多專一，這世上只你一個，可以享受荼兒~~”
她指尖劃過他顫抖的唇瓣，“只有你能看見我，摸到我，聽見我的心跳——這不是天賜的緣分麽？”
柳雲舟猛然推開她，踉蹌著爬起身。
小廝疑惑地回頭，卻見自家少爺對著空氣發呆，衣襟上還沾著幾片花瓣。
“少爺可是昨夜沒睡好？”小廝伸手要扶，卻被他一把揮開。
“去取《群芳譜》來。”柳雲舟背過身整理腰帶，聲音裏帶著刻意壓抑的顫抖，“再備些清水...我要凈手。”
此刻，荼兒正跪坐在花泥裏，望著他慌亂的背影，指尖輕輕撫過自己心口，咯咯地笑著。
“雲舟哥哥，人家不在書裏啦。人家很特別的~”
果然不在，柳雲舟翻遍花冊，看了一個白天，也沒找到他撿回的那類花種名諱。
深夜，雕花拔步床的帷幔被夜風掀起一角。
柳雲舟握著書的手忽而懸在半空，燭火將他緊蹙的眉峰投在帳上，形如困獸。
荼兒忽然現身，蜷在床尾，水紅裙擺掃過他交疊的腳踝：“哥哥還在找我麽？書頁裏可盛不下鮮活的花魂呀。”
他充耳不聞。
“別躲啦。”荼兒突然欺身而上，跨坐在他膝頭，鼻尖幾乎碰到他的，“哥哥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想的可是我？”
她的指尖劃過他喉結，“哥哥若是肯陪我，我便告訴你人家的名字。”
柳雲舟猛地合上書卷，卻被她按住手腕。
他聞到她發間的朱華香，與白日花房裏的泥土氣不同，此刻竟混著幾分令人沈淪的甜膩。
“你到底想怎樣？”他啞聲開口，掙紮的力道卻比白日弱了許多。
荼兒順勢貼上他的胸膛，聽著那愈發急促的心跳，嘴角勾起得逞的笑。
藤蔓從她發間鉆出，纏住他的腰帶輕輕一扯，玉帶扣“啪嗒”落地，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想讓哥哥陪我呀，人家不敢一個人睡。”她咬他耳垂，聲音裏帶著撒嬌的尾音，“用養花草的耐心，一點點把我種進心裏，好不好。”
柳雲舟僵在那裏，仿佛被魘住了一般。
只覺她的指尖滑進衣領，他終於不再抗拒。
燭火被夜風吹滅的剎那，他聽見自己沙啞的呻吟，混著荼兒滿足的輕笑。
五更天的梆子聲響起時，柳雲舟在晨光中醒來，身邊已不見荼兒的身影。
“少爺？”小廝在門外輕喚，“陳家小姐送了桂花糕來，正在前廳等您。”
柳雲舟猛然起身，緞帶應聲滑落。他望著鏡中自己頸間的吻痕，想起荼兒昨夜咬著他耳垂說的話：“哥哥的未婚妻啊，根本配不上你。”
“回了吧。”他對著銅鏡整理衣襟，“就說……柳某染了風寒，不宜見客，別過了病氣給她。”
小廝在門外遲疑片刻，應了聲“是”。
鞋底碾過落葉的沙沙聲漸遠，雕花鏡裏忽然映出一抹水紅倩影——荼兒不知何時已環住他的腰，指尖繞著他腰間未系緊的玉帶輕晃。
“哥哥對我真好。”她的鼻尖蹭過他後頸，溫熱的呼吸讓他頸間泛起細密的戰栗。
柳雲舟猛然轉身，像是被勾了魂般，反手將她拽入懷中。
荼兒順勢仰起臉，當他顫抖的指尖解開她第一顆盤扣，露出心口那片花瓣紋路時，聽見自己喉嚨裏滾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你到底是什麽？”他低頭吻那片花瓣，觸感是溫的，帶著屬於他的血腥氣。
荼兒的指尖插入他發間，將他的頭按得更貼近自己，笑意裏混著狡黠：“我是你親手種出的……彼岸朱華。”
她眼底閃過一抹幽藍魘氣，卻在他擡頭時迅速掩去。
柳雲舟迷蒙中捕捉到那絲異光，卻被她用吻堵住了話頭。
“別想太多……”荼兒的聲音裹著情欲的沙啞，“你只需知道——”她咬住他的下唇，“從你滴血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該是一體的。”
他喘息著，指尖攥緊她的襦裙。
荼兒輕笑，指尖點在他眉心：“而且我本就該謝你，謝你讓我找到了那個人啊……不過現在——”她低頭含住他的耳垂，聲音裏帶著喟嘆，“有你便夠了。”
銅鏡裏，兩人交疊的影子漸漸模糊，唯有荼兒心口的花瓣愈發鮮紅，像是要將他的魂都吸進去。
柳雲舟開始對荼兒言聽計從。
晨起為她簪血色花冠，午後背她逛遍街巷，任她用藤蔓卷走糖畫攤的風車、胭脂鋪的口脂。
小廝見他腰間掛著鎏金鈴鐺、衣襟沾著蜜餞碎屑，欲言又止。
夜深人靜時，小廝抱著棉被路過東廂，忽聞雕花木門後傳來細碎聲響。
他駐足屏息，聽見少爺低啞的喘息混著女子的輕笑，像藤蔓纏上竹篾般難解難分。
月光從窗紙破洞漏入，在地上投出斑駁樹影，恍惚間似有妖異的花影晃動。
“少爺……”小廝攥緊棉被的手滲出冷汗，卻在聽見瓷器碎裂聲時猛地轉身。
身後長廊空無一人。
第二日晨起，柳雲舟開門時，小廝看見他頸間新添的紅痕。
更深露重，雕花窗欞內再次傳來細碎呻吟。
小廝躲在窗縫後，透過縫隙看見——少爺仰躺在榻上，腕間纏著妖異的藤蔓，而他懷中的女子……分明是團由花瓣凝成的虛影，唯有心口那點紅，艷得似要滴出血來。
小廝立即地將所見所聞稟明柳老爺。
家中長輩早已察覺到柳雲舟近來的異樣，此刻終於坐實，罵了一聲：“混帳！”
柳老爺拂袖而起，“速請道長來府，再把花房封了！”
三日後，柳府門窗貼滿朱砂鎮邪符，香爐裏燃著驅邪的艾絨。
柳雲舟被鎖在廂房，望著滿墻符咒冷笑，腕間的血色花痕在煙霧中忽明忽暗：“荼兒呢？”
他抓著前來送飯的小廝：“把她還給我！”
小廝渾身發抖，見他眼底的黑霧幾乎要將人吞噬，慌忙退出門外。
深夜，柳雲舟掙斷鎖鏈，跌跌撞撞往後山跑，他要開辟新的花田！讓荼兒再現世間！
月光下，他開辟的花田裏種滿血色朱華，每株根莖都滴著他的血跡。
荼兒……他割破掌心，鮮血滴在花根上。
沒過多久，後山便傳來父親的怒吼，他轉頭時，正看見沖天火光吞沒花田。
柳老爺在風雪中壓著柳雲舟狂奔回府。
卻在次日一早，見到花房梁上掛著具屍體——柳雲舟的頸間纏著藤蔓，藤蔓花瓣上凝著未幹的血跡。
“逆子啊！”他踉蹌著伸手，顯要跌倒，老淚縱橫間，被管家死死拉住。
柳府閉門謝客的第三日，後山突傳雪崩，正為柳家秘不發喪找好借口。
荼兒則站在花房邊上，望著柳雲舟的屍體被秘密地埋進花田中。
“林清越，”她對著虛空輕笑，黑霧在身後聚成執念之形，“你藏得再好，我們也會找到她的。”
原來每至子夜，當柳雲舟在她藤蔓纏繞下喘息時，荼兒總能窺見夢境中閃過的碎片。
有一晚，她撫摸柳雲舟臉頰的指尖，突然觸到了要找到那人——那是蜷縮在花蕊裏的嬰孩。
她小小的眼睛閃過魘氣，讓荼兒捕捉到痕跡。
“原來如此...你還沒出生呀。“荼兒咬住柳雲舟顫抖的耳垂，眼底幽藍翻湧。
柳雲舟——是天鳴夢裏的同夢人，因意識共鳴而產生，可與天鳴互通夢境。
荼兒找上她，只為找到天鳴。可惜，那會兒天鳴還未真正的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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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雲年間的初雪簌簌落在夢境裂隙邊緣，林清越跪坐在龜裂的青石上，掌心的彼岸朱華突然劇烈震顫。
暗紅花瓣滲出粘稠的黑霧，那是天鳴消散前最後的魘氣，此刻正貪婪吮吸著他滴落的鮮血。
百年來被執念啃噬的傷口再度裂開，殷紅血珠墜入花莖，在幽藍根系間蜿蜒成河。
“該醒了。”他的聲音極輕，仿佛擔心嚇到什麽。
整株朱華忽然簌簌發抖。
突然，花瓣劇烈震顫，黑霧如受驚的游蛇般竄入花蕊，露出蜷縮在其中的小小身影。
一個裹著淡紅光暈的女嬰靜靜躺著，粉嫩的小臉還帶著未幹的露珠，睫毛上凝著細碎的魘氣星芒。
她的掌心自然蜷起。
林清越呼吸一滯，顫抖的手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生怕驚擾了這跨越百年的奇跡。
女嬰突然張開小嘴，發出一聲清亮的啼哭。
哭聲刺破夢境的死寂，彼岸朱華的花瓣在瞬間化作流螢，環繞著她旋轉升騰。
林清越再也控制不住，將溫熱的嬰孩小心翼翼地攬入懷中，淚水砸在女嬰柔軟的發頂。
現實中的富爾鎮，更聲剛過。
林清越便跨越夢境，來到現實。
懷中的女嬰突然攥緊了他的衣袖，仿佛與他相識良久。
彼岸朱華的花瓣化作細碎流光，沿著他浸透夢氣的周身轉瞬散去。
懷中的小生命正用濕潤的眼睛打量著陌生的月光，鼻尖還沾著夢境特有的清冽霧氣。
“就是這裏了。”他停在王夫子家歪斜的柴門前，門環上的銅鈴結著薄霜。
屋內傳來夫婦倆壓低的爭吵，本該安睡的夜晚，卻因生不出子嗣的焦慮鬧得雞犬不寧。
林清越指尖拂過門縫，木門“吱呀”一聲裂開條縫。
屋內爭吵的夫婦聽到門口的聲音，立即過來查看，一眼瞧見林清越。
見來人白衣勝雪，周身縈繞著微光，分明不是凡俗之人。
夫婦倆楞住：“敢問貴人是？”
“莫問來路。”林清越遞過天鳴：“你們夫妻命中無子，若想養育這孩子，每月初七，我會送來銀錢，絕不虧待你們。”
婦人顫抖的雙手懸在半空，遲遲不敢接過繈褓。
月光順著林清越的廣袖流淌，在女嬰粉雕玉琢的臉頰上凝成霜色，孩子忽然睜開眼，漆黑的瞳孔映出她驚愕的面容，隨即咧開沒牙的小嘴，咯咯笑出了聲。
這清脆的聲響如重錘，敲碎了婦人最後的遲疑，她猛地將孩子摟進懷中，淚水滴落在嬰兒柔軟的胎發上。
“菩薩顯靈...菩薩顯靈啊！”丈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多謝仙長！多謝仙長開恩！”
他粗糙的手掌蹭過妻子顫抖的脊背，夫妻二人相擁而泣。
“仙長究竟是...”婦人哽咽著擡頭，卻見林清越已轉身邁向門檻，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衣擺掃過門框時，沈甸甸的銀袋“當啷”墜地。
“護她周全，便是你們與這孩子的緣分。除了衣食無憂，更要教她知書達禮。詩經論語需日日誦讀，讓她明事理、通古今；琴棋書畫也不可荒廢，養其心性，修其氣韻。”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化作萬千流螢，消散在漫天星輝裏，“待她及笄之日，自有人來安排。莫要多問，好生撫養。”
繈褓中突然傳來的啼哭，與夫婦倆此起彼伏的啜泣聲，在寂靜的院落裏久久回蕩。
仿佛一場美夢。
這是魘精進入俗世的第一世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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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爾鎮的晨光映照著王家小院，七歲的天鳴趴在灑滿碎金的窗欞前，攥著木炭筆在宣紙上塗塗畫畫。
王夫人端著熱粥過來時，正見女兒鼻尖沾著墨點，活像偷喝墨水的小貍貓。
“又在寫你那些怪夢？”婦人笑著用帕子替她擦臉。
天鳴立刻來了精神，踮腳將皺巴巴的紙舉到她眼前：“娘你看！今晨我夢見李嬸在竈臺底下藏了包銀錠，還說要等兒子科考時當盤纏！”
王夫人楞了楞，隨即刮了刮她的鼻尖：“凈說胡話，李嬸家哪來這麽多銀子？”
嘴上雖不信，眼底卻滿是縱容。
一旁看書的王夫子也笑著搖頭，三日前，他確實撞見李嬸鬼鬼祟祟往竈臺塞東西。
日子就這麽在茶香與墨香中流淌。
天鳴的故事越寫越厚，從狐仙報恩到書生奇遇，總能逗得鎮上老幼圍在王家院門前聽她白話。
可十二歲生辰那日，她寫完的新故事卻讓父母擔憂。
“陳屠戶家的賬本...怎麽會和我夢裏一模一樣？”天鳴攥著寫滿賬目明細的紙張，指尖微微發抖。
陳屠戶家坑騙百姓的事已經被官府查證，算起來，天鳴的夢境倒給衙役搜捕提供了關鍵線索。
陳家賬本中記錄著以次充好的肉錢，而這些內容，竟與她昨夜寫在故事裏的情節分毫不差。
而後，天鳴夢中的場景愈發清晰可怖。
她看見張秀才在書房燒掉與寡婦私通的書信，瞧見劉媒婆收了張家的錢卻給李家說親。
更可怕的是，這些荒誕的夢境，總能在次日清晨，化作鎮民們欲蓋彌彰的秘密。
天鳴筆下的故事漸漸成了鎮上最詭譎的談資。
茶館說書人敲著醒木唾沫橫飛，將她的故事編成《夢仙傳》，連鄰鎮都有人揣著銅錢來求問吉兇。
王家小院的門檻快被踏破了。
抱著嬰孩的婦人跪求她解夢，趕考的書生央她賜個吉兆，就連素來清高的縣丞都遣人送來綢緞，只求她為久病的老母蔔一卦。
王夫子看著女兒被圍在人群中央，稚嫩的臉上滿是無措，急得直拍大腿：“造孽喲！這哪是福分，分明是把孩子架在火上烤！”
“王姑娘，求您救救我家夫君！”某日暴雨傾盆，趙家娘子渾身濕透地撞開柴門。
天鳴望著她身後推車上高熱昏迷的漢子，恍惚間又陷入夢境——暗巷裏打翻的藥罐、捂著口鼻逃走的灰衣人、還有藥渣裏泛著的毒素。
她猛地睜開眼，拽著婦人往藥鋪跑：“快！有人在他藥裏下了毒！”
當趙郎吐盡黑血轉危為安時，圍觀百姓齊刷刷跪了滿地，此起彼伏的“活神仙”呼聲震得瓦片直顫。
但王家小院很快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晝，數十個手持棍棒的鎮民將院子圍得水洩不通。
為首的正是陳屠戶，他雙目赤紅，手中的尖刀在火光下泛著冷光：“妖女！還我清白！”
不久前天鳴夢中所見，陳屠戶為謀取暴利，竟將病死的牲畜肉摻雜在新鮮肉中售賣。
此事讓陳屠戶吃了官司，如今已傳遍十裏八鄉，陳屠戶的生意一落千丈，還面臨著衙門的追責。
他認定是天鳴用妖術陷害自己，帶著被煽動的鎮民來討個說法。
王夫子擋在女兒身前，聲音顫抖：“各位鄉親，天鳴只是個孩子，她從無害人之心！”
但憤怒的人群根本聽不進去，石塊如雨點般砸向屋內。
天鳴躲在母親身後，看著自己的能力竟成了傷人的利器，淚水模糊了雙眼。
混亂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燒了這妖宅”，火把便如流星般劃破夜空，紛紛落在屋頂上。
火勢瞬間蔓延，濃煙滾滾中，天鳴聽見母親淒厲的呼喊：“帶著孩子快走！”
王夫子拼命揮舞著水桶救火，卻被失控的鎮民打倒在地。
天鳴被母親推出後門，看著熊熊烈火吞噬了自己的家，還有父母那被火光映紅的身影。
她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著，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化為灰燼。
熱浪裹挾著焦木碎屑撲面而來時，林清越的白衣已被火光染成血色。
他穿透火場的身影虛幻又真實，衣袂翻飛間帶起的夢氣如無形屏障，將舔舐而來的烈焰盡數震碎。
懷中的天鳴滿臉淚痕，哭到嘶啞的喉嚨裏溢出破碎嗚咽，小小的身子在濃煙中劇烈顫抖。林清越一把撈起她來，指尖撫過她眉心的瞬間，天鳴眼前炸開刺目的白光。
再睜眼時，她已置身鎮外荒野。
月光下，抱著她的白衣人淡漠安然。
“爹...娘...”天鳴突然掙紮著要往回跑，卻被林清越緊緊箍在懷中。
她忽然想起鎮民們指著她叫“妖女”時的嘴臉，想起母親被石塊擊中時噴出的鮮血，淚水再次決堤。
林清越望著懷中哭得幾近窒息的少女，眼裏閃過痛色。
這份剜心蝕骨的痛，將成為天鳴作為魘精存在後，此生的第一道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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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之後。
深秋的晨霧下，富爾鎮青石板路上已傳來車輪轆轆聲。
天鳴倚著馬車雕花窗欞，望著街邊新豎起的朱漆牌匾——“太蔔署占夢房”七個鎏金大字在朝陽下熠熠生輝，與記憶中被焚毀的王家小院形成鮮明對比。
馬車停穩時，林清越已先一步掀開車簾。
他仍是那身素白衣衫，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凝重。
“到了。”他伸手攙扶天鳴下車，“今後這裏就是你的地方。”
占夢房三進院落雕梁畫棟，前院青磚鋪就的八卦圖透著古樸威嚴，中院池塘裏錦鯉游弋，後院的廂房飄來淡淡墨香。
天鳴緩步穿過回廊，指尖拂過廊柱上精美的雲紋雕刻，忽然轉身：“京城的太蔔署...為何會同意我來此辦差？”
林清越凝視著她日漸明媚的容顏，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這是朝廷新設的官職，專為解夢斷讖。你身負入夢共感之能，正是太蔔署所需的人才。”
他擡手輕揮，一卷明黃聖旨自袖中飛出，“當今聖上親賜文書，今後再無人敢稱你妖女。”
天鳴接過聖旨的手微微顫抖，恍惚間又看見家中沖天的火光。
而此刻，占夢房檐角的銅鈴隨風輕響，驚起一群白鴿。
她望著振翅高飛的鳥兒，忽然展顏一笑：“那我便要在這裏，解盡人間萬千夢。”
林清越望著她被陽光鍍上金邊的側影，心中卻泛起苦澀。
他心底一直在隱隱擔心，當占夢成為使命，那些洶湧而來的執念，會不會再次將魘精的本質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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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之後。
深秋的占夢房靜得能聽見銀杏葉墜地的輕響，天鳴斜倚在雕花榻上，蒼白的指尖捏著半卷夢箋，墨跡未幹的文字卻在她眼前漸漸扭曲。
窗外突然掠過一陣陰寒的風，案頭鎮紙“當啷”墜地，驚得她猛地坐起——是那些蟄伏在意識深處的執念又開始蠢動了。
“又在逞強？”林清越推門而入，廣袖間帶著山中霜氣。
他瞥見她額角沁出的冷汗，眼底泛起疼惜，掌心騰起的夢氣如薄紗覆在她肩頭，“你需靜養百日，莫要再入夢了。”
話音未落，天鳴突然劇烈咳嗽，帕子上綻開的血花如彼岸朱華一般鮮艷。
記憶如潮水翻湧，這些年她強撐著為百姓解夢，看似風光的占夢官身份下，每化解一個噩夢，體內魘精的力量便躁動一分。
那些被壓制的執念化作暗疾，正一寸寸啃噬她的生機。
“清越，我夢見又棠了。”她抓住他的衣袖，眼中閃爍著掙紮與決然，“九重樓被困，信上說唯有我能...”
“不行！”林清越罕見地厲聲打斷，攥著她手腕的力道重得近乎失控，“現在你連自身都難保，如何幫人？”
他看著她驟然失色的臉，聲音陡然放軟，“莫忘了上次失控時的模樣，那些執念太過危險。九重樓，我會先去瞧瞧，若無因果問題，我便幫上一把。”
窗外的銀杏葉突然瘋轉，天鳴的瞳孔泛起幽藍，她痛苦地抱住頭，無數淒厲的哭喊在腦海中炸響，恍惚間看見自己化作黑霧彌漫的怪物，利爪撕開林清越的胸膛。
“快走...”她蜷縮成一團，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快...壓不住了！”
林清越立即結印，夢氣凝成鎖鏈纏繞她周身，卻在觸及黑霧的瞬間發出刺耳的灼燒聲。
他將她緊緊摟入懷中，任由黑氣腐蝕自己的臂彎：“這一次，已經比過去的很多次都好，也許...未來會好呢？”
懷中的身軀滾燙如炭，他知道，若再經歷幾波執念沖擊，這具承載著魘精之力的軀體，終將徹底失控。
黑氣如潮水般退去，天鳴癱軟在林清越懷中，發絲黏著冷汗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望著他染黑的袖口和隱隱泛紫的指尖，那是方才為壓制她的失控而承受的反噬，心口泛起比執念灼燒更痛的鈍感。
“也許我們根本就不該在一起。”她的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裏，卻字字如刀剜著兩人的心，“你看，每次靠近我，你都要受傷...”
林清越想說些辯駁的話，卻見她伸手輕輕覆上他染黑的手背。
“你到底為我擔了多少劫數？”她苦笑，睫毛上凝著細碎的水光，“若不是因為我，你本該在夢境深處守護著。”
“別說這些。”林清越突然扣住她的手腕，眼中卻翻湧著從未有過的驚惶，“我百年守候，是為了什麽？你難道不知？我只要這一份幸福罷了。”
他俯身將臉埋進她頸窩，聲音悶悶地帶著鼻音，“是你讓我知道，我要保護的人裏，也有你。”
天鳴渾身一顫，淚水終於決堤。
她想起幼時他溫暖的懷抱，想起每次失控時他毫不退縮的身影，想起那些游歷途中落在肩頭的溫柔目光。
“答應我。若有一日我被執念吞噬，你要像從前那樣，穿透我的心臟。”
林清越長長地嘆息：“我百年間拼命尋找凈化之法，就是不想再次經歷這些。”
他的聲音混著破碎的喘息，“你真的已經不一樣了，過去的魘精不懂人們的良善，但現在你懂，正念才可破執念。”
“可是執念太多了，我們根本化不盡解不完，若沒有我吸納這些東西，你又要如何一擊斃命，將執念斬破，守護夢境呢？”她露出一抹蒼茫的笑容：“幸好，我還有些事情能為你做。而你...註定要做那個揮劍的人。”
天鳴望著他眼底翻湧的難過，反手握住他染黑的指尖，將自己的掌心貼上去：“你看，我們不算分開，我們總會相聚的。”
沈默漫過整個房間。
林清越忽然低頭，吻落在她眉心，“我只想一直陪著你。”
“你現在倒像個凡人一樣。”她輕輕笑著。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臉頰，“哪怕最後還是那樣的結果，我也會用盡全力，讓你成為第一個多存在一天的魘精。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便陪你一起墜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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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的暮春。
占夢房已不再解夢。
天鳴靠在鎏金屏風前，望著銅鏡裏自己日益透明的指尖，只覺最後的時刻已經來到。
林清越掀簾而入，“左老先生到了。”
拄著龍頭拐杖的老者佝僂著背，踏入房門，看見天鳴的瞬間，怔了怔：“此女有天人之相，亦含魔煞之氣，老朽生平僅見。”
天鳴強撐著坐直身子：“勞煩先生，替我們畫一幅畫像。”
畫布展開時，春風恰好卷起簾櫳。
左松的筆在宣紙上游走如飛，先勾勒出林清越白衣勝雪的輪廓；再畫天鳴鬢間的紋路，當筆尖觸及兩人交疊的指尖時，老者忽然停筆：“此關節處...可是要留白？”
“不必。”天鳴將自己的掌心貼上林清越的，“就畫我們這樣。”
畫像完成時，暮色已浸透窗紙。
左松望著畫中相依的身影，長嘆著搖頭離去：“情之一字，真乃穿腸毒藥。”
天鳴伸手撫過尚未幹透的墨跡，指尖忽然陷入畫布——她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如同即將消散的流螢。
“清越，你看。”她的聲音帶著釋然的顫抖，“這樣我們就永遠在一起了。”
林清越喉結滾動，終究沒能說出“你不會消散”的謊言。
很快，夢境裂隙如猙獰傷口撕裂天穹，猩紅閃電劈落時，天鳴發間的朱華寸寸碎裂。
她懸浮在夢中翻滾的黑霧中，瞳孔深處燃燒著妖異的幽藍，聲音已然變了調：“清越哥哥，你說過要永遠保護我的。”
她的聲音混著萬千魂魄的嘶鳴，擡手時，無數由執念凝成的鎖鏈呼嘯著纏住林清越的四肢，“可你看，我還是變成了怪物呢。”
夢氣與魘氣相撞的轟鳴聲震得夢境震顫，林清越看著天鳴嘴角勾起的殘忍弧度，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個雪夜，繈褓中的她攥著朱華花瓣咯咯發笑的模樣。
“天鳴！醒醒！”他強行沖破鎖鏈，將她禁錮在懷中，卻被魘精的利爪穿透胸膛，溫熱的血滴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
“既然永遠是如此結局，你為何還要陪我呀？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真的！十分！厭惡你的模樣！”天鳴突然發出癲狂的笑聲，黑霧化作無數尖刺刺入他體內，“你不過是想馴服我、凈化我，就像馴服那些該死的執念！”
她的聲音漸漸沙啞，眼底閃過一絲清明，卻在下一秒被更洶湧的魘氣吞噬。
林清越強大的夢氣最終還是刺穿了她的心臟，在黑霧消散的瞬間，他看見天鳴變回了那個虛弱卻倔強的少女模樣。
她緩緩墜落，伸手撫上他沾滿血淚的臉：“早知如此...你還娶我做什麽呢？一想到你還要孤孤單單的等我一百年，我真的放不下心.......”
夢境裂隙隨著魘精消散在迅速消失。
林清越跪在滿地流螢中，想起那副遺留在占夢房的畫像。
畫中兩人交疊的指尖依然鮮活，仿佛在嘲笑這場跨越百年的癡妄。
遠處傳來執念破碎的轟鳴，他終於發出壓抑百年的嗚咽——原來最深的執念，從來不是凈化魘精，而是想要和她共看人間煙火的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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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間腥甜翻湧，意識在劇痛中浮沈。
王天鳴猛然從軟榻坐起，冷汗浸透的中衣貼緊後背，涼意順著脊椎爬上後頸，令她發顫。
她下意識按住心口，那裏還殘留著被林清越夢氣之劍穿透的幻覺疼痛——劍鋒入肉的銳，混著他指尖最後拂過眉心的溫度，逼真得令人窒息。
“夢官？”文照的聲音從門外飄來，謹慎憂切，“您方才夢魘，竟連呼數十聲‘清越’……”
木門輕響，文照捧著青瓷藥碗邁入，目光觸及她毫無血色的臉時驟然噤聲。
青瓷碗底與梨木桌沿相撞，發出細碎的脆響。
王天鳴將安神湯推至一旁，蒸騰的藥氣撞在她面門。
腦海中劇痛如潮，似有千萬道執念化作餓鬼，在意識深處抓撓啃噬，哭號聲震得耳膜生疼——她忽然想起太蔔署古籍中的記載：魘精每歷一次夢境之死，夢中殘存的正念便被執念啃噬一分，魘氣亦隨之壯大。
喉間溢出一聲苦笑，笑意尚未達眼底，已先碎成淚滴。
她望著懷裏這幅畫像，畫中與林清越交疊的指尖讓她更為難受。
“原來不是夢……”她的指尖撫過畫像中那人微蹙的眉峰，淚水大顆大顆砸在畫軸上，暈開一片墨色漣漪，“是我忘了啊……忘了我們早已在宿命裏，互為劫數。”
文照望著天鳴欲言又止，卻見她忽然轉身掀開床榻暗格，捧出一個鎏金銅鎖的檀木匣。
匣蓋掀開時，太蔔署歷年的俸祿銀錠與和田玉佩折射出冷光，整齊碼放的規制裏透著幾分孤註一擲的決絕。
“您這是...”文照的指尖剛觸到匣沿，便被天鳴直接將匣子塞進懷裏。
她望著對方眼底跳動的錯愕，“拿上這些，今夜出城。”
天鳴的聲音帶著破釜沈舟的沙啞，“尋個小鎮開間茶寮，或置畝薄田——總之，活下去就好。占夢房...撐不過多久了，硯清說的都是真的，我會消失。”
文照後退半步，匣子在臂彎裏重得令人窒息：“太蔔署是朝廷親設，占夢房更是...”
“夠了！”天鳴突然赤腳踩在青磚上，墨發淩亂地垂落面頰，眼底翻湧的黑霧幾乎要將人吞噬，“你以為我為何能看透他人夢境執念？因為我是魘精！太蔔署卷宗裏寫得清楚——魘精以執念為食，以夢境為牢，我的血既能引夢，亦能化身為刀！”
文照猛地跌坐在地，匣子“當啷”落地，銀錠滾出幾枚，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若您是魘精，為何還要幫助夢裏的人？”
“因為林清越！”天鳴突然抓起床上的畫像，畫軸在指尖發出脆弱的撕裂聲，“他說要帶我看遍人間悲歡，要教會我慈悲——”她望著畫中白衣人微揚的唇角，淚水大顆大顆落下，“他以為這樣就能讓我變得善良，滿是正念可免於魂飛魄散的宿命，卻不知道...每一世的相遇，都是他親手為我戴上的鎖鏈！”
天鳴深吸一口氣，將破碎的畫軸塞進文照懷裏：“你也可去京城找太蔔署，就說占夢房遭了魘災。若他們肯信...或許能給你個一官半職，總歸，離開我便好。”
她轉身走向窗邊，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裏，“而我...該去赴這一世的劫了。”
文照在她身後沈默片刻，輕輕掩門離去。
待天鳴平覆情緒，發現榻上仍擺著那只裝著俸祿的木匣，銀錠在光下泛著冷光，匣邊壓著張素箋，上面是文照歪扭的字跡：夢官總是護我周全，我亦不能棄大人於不顧，魘精一事，定能找到化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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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藍山埋首於府衙堆積如山的卷宗間，燭火將他眼下的青黑映得更深。
指尖劃過文照帶來的太蔔署卷宗，泛黃的書頁上，“魘精”二字被朱砂圈了又圈，卻始終尋不到半句破解之法。
他重重合上卷宗，銅鎮紙磕在案上發出悶響。
已經有幾日沒見過天鳴。
占夢房除了文照偶爾過來，天鳴仿佛蒸發了一般。
她知道他知道了一切。
他也知道她知道了。
二人之間仿佛悄然豎起來一道屏障。
“林清越！”他在四下無人的房間裏，忽而對著虛空低喊，聲線裏帶著幾分破釜沈舟的怒意，“你既留我在此間，為何不肯現身相告破解之法？”
回應他的唯有穿堂風卷過竹簡的沙沙聲，案頭燭火突然爆起綠芒。
朱藍山抓起酒壇灌了兩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管，恍惚間想起那人白衣勝雪的背影。
天鳴每次逢魔難，他不是總在最緊要關頭現身嗎，可這次呢？
“莫不是真要眼睜睜看著她魂飛魄散？”
酒壇重重砸在青磚上，碎瓷片濺入燭火，騰起剎那明滅的光。
他猛然轉身，袍角帶翻了半疊卷宗，卻在瞥見某頁邊角時驟然頓住——那是林清越的批註，字跡力透紙背：破情破執，或有生機。
朱藍山盯著那八個字，指尖不自覺撫過紙頁褶皺，仿佛能觸到那人落筆時的隱忍與決絕。
“斷執念者需先斷情，然情若可斷，何以為人？“朱藍山嗤笑一聲，林清越顯然已經發覺，正念雖然能延長魘精存留的時間，但終究——不是破解之法。
於是，更苦惱了。
朱藍山在窗前輾轉猶豫時，一粒石子驟然叩響窗紙，驚得燭火猛地一顫。
他心口劇跳——這府衙後宅守衛森嚴，敢用如此頑童行徑傳訊的，除了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天鳴，再無旁人。
“天鳴？”他三步並作兩步撲到窗邊，指尖剛觸到窗欞，雕花木門突然被一股蠻力撞開。
裹挾著花香的身影撲面而來，“噓——”王天鳴的指尖覆上他的唇，眼底跳動著狡黠的光。
下一刻，她隔窗踮起腳尖，將所有未說出口的話都壓在了朱藍山的唇上。
朱藍山僵在原地，感受著這突然的一吻。
喉間泛起苦澀與甜蜜交織的滋味。
“我想你。”在唇瓣交織的溫柔裏，天鳴發悶地說出這話來。
擡眼便撞見朱藍山滿目柔情，他不禁擡手扣住她腦後，加深了這個吻。
良久後將她松開。
“這次...我不想再等你來了，也該由我來找你一回。”她額頭抵著他的，轉身一笑，繞進了朱藍山的房間，落座在他的榻上，翹起了腳一晃一晃，打量屋內陳設：“有一次，我做了個夢，夢到我們在這裏度過了漫長的一生。”
朱藍山望著她眼底倒映的自己，終於不再猶豫，他反手扣住她的腰，將她重新納入懷中。
“我們成親吧。”朱藍山的聲音從胸腔震動著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天鳴的唇瓣再度被他輕輕含住，餘下的話語化作一聲嘆息。
她攥緊他胸前的衣襟，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那是不同於林清越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溫熱。
“我也想你，日日都想。”他悶聲開口，鼻尖蹭過他的下巴，“想得快要受不住了。”
話音未落，朱藍山突然托住她的膝彎將她抱起，燭火在身後投下交纏的影子。
她望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突然想起夢裏他們白發蒼蒼的模樣，眼角皺紋裏都盛著笑意。
“知道我為何不敢見你？”朱藍山將她放在軟榻上，“怕你眼底映著的人不是我，而是那個總在宿命裏徘徊的林清越，我總在想，你到底是喜歡他還是我，就算我們是一個人，但終究，我與他還是有些不同吧。”
“現在我是你的。”天鳴主動環住他的脖頸，吻去他話尾的苦澀：“這一生他要你來陪我，自己卻不來，這人真是.....膽小。我不喜歡膽小的人。”
他與她額頭相抵，恍惚看見無數個夢境——有的他們擦肩而過，有的他親手將劍刺入她心臟，而此刻這裏，他的眼底只有她，清晰逼人。
“成親吧。”她輕聲重覆，指尖勾住他的腰帶，“就在今天，就在這裏。”
朱藍山喉結滾動，指尖在她腰間攥出細微的紅痕。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映出與她交纏的輪廓。
他低頭咬住她的唇，帶著幾分賭氣的力道，直到她發出嗚咽般的輕笑，才在她頸間啞聲開口：“你會不會後悔？”
“你聽過魘精會後悔？”
天鳴的指尖劃過他後頸的碎發，軟榻上的錦被滑落在地，朱藍山低頭吻過她的肩頸，一手未停，褪去了她的衣衫。
他忽然含住她的耳垂，悶哼了一聲。
天鳴餘光瞥到窗外的啟明星忽明忽暗，帳頂的流蘇輕晃，她沒再說話，只將臉埋進他肩窩，聽著他胸腔裏的心跳，感受著身體的燥熱。
對未來的擔憂漸漸散去。
唯有此刻的喘息、汗味、還有肌膚相貼的觸感，讓她感受到鮮活。
天鳴的指尖無意識揪著他，方才激烈後的餘韻仍在四肢百骸游走。
她閉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呼吸漸漸綿長。
感受著他掌心一下又一下的輕拍，像哄著孩童入睡，那些盤踞在心頭的魘氣、宿命的枷鎖，竟都在這一刻化作青煙，消散無形。
朱藍山低頭看著懷中沈沈睡去的人，她蒼白的臉頰泛起久違的緋色，嘴角還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王天鳴的意識墜入夢境時，鼻尖先縈繞起清冽的海棠花香。
睜眼便是青磚黛瓦的庭院，滿架花開得正盛，白色花穗如瀑布般垂落，少年蹲在花下，指尖沾著新研的花泥，正專註地給青瓷盆裏的幼苗松土。
“雲舟哥哥。”天鳴開口時驚覺音色發甜，竟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
王天鳴這才發現自己身著水紅襦裙——分明是夢裏“荼兒”的模樣。
蹲在花下的少年渾身一僵，耳尖瞬間漫上薄紅。
他轉頭時，王天鳴撞進一雙鹿眼般濕潤的瞳孔裏，少年眼底映著搖曳的花影，多了幾分未經世事的清澈。
“你、你是誰，怎麽進入了我柳府花房？”柳雲舟慌忙放下花鏟，在衣襟上蹭了蹭手。
第一次見到如此貌美的姑娘，他耳尖的紅蔓延到臉頰，說話時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卻又忍不住從睫毛縫隙裏偷瞄。
荼兒嬌笑一聲，指尖撫過花枝，花瓣應聲飄落，在少年肩頭綻開一點白：“荼兒在哥哥身邊很久了，想學雲舟哥哥侍弄花草，哥哥怎麽這般怕我？”
柳雲舟的喉結滾動，目光落在她指尖纏繞的花藤上。
荼兒指尖的花藤突然纏上柳雲舟的手腕，他驚覺那藤蔓竟是用彼岸朱華的根系編成，暗紅的脈絡裏流動著與自己血液相似的光澤。
少年想躲。
“哥哥可記得占夢房的斷墻？”荼兒歪頭看他，“你從那裏撿回的種子好久都種不出，直到你意外破了手指，滴下第一滴血時，才抽出新芽呢，那便是我呀。”
她的指尖劃過他腕間淡青色血管，“現在每片花瓣都藏著你的血。”
她忽然湊近他耳邊，吐氣如蘭，“就像現在，只有哥哥能聽見我的心跳。我自然是哥哥的人~”
柳雲舟渾身發燙，想起前夜澆水時，種子的確在他刺破手指的瞬間，長出了第一片真葉。
“你是花妖？”他後退半步，卻被藤蔓纏住腳踝，跌坐在花泥裏。
荼兒趁機跪坐在他身上，水紅裙擺掃過他沾滿泥土的靴面，柔和地握住他的手背：“算是哥哥的...花中仙吧。”
她抓起他的手，將指尖按在自己心口，“不信你聽，這裏面跳的，全是哥哥的血呢。”
柳雲舟指尖觸到柔軟的肌膚，幾乎忘記了呼吸，他從未做過如此逾矩的事。
他想抽回手，卻看見自己的血珠正透過她掌心，滲進藤蔓根系，開出妖異的花。
“別怕呀。”荼兒用花瓣替他擦去手背上的泥，“哥哥養我長大，我自然要報答的。”
柳雲舟渾身僵硬如木雕，感受著膝上少女的重量，喉間發緊得說不出話。
荼兒指尖勾住他腰間的玉佩穗子，輕輕一扯，玉帶便松了半寸。
他驚覺對方竟在扯自己的衣襟，掙紮著去按她的手：“莫、莫要胡鬧！我已有未婚妻......”
“未婚妻？”荼兒歪頭輕笑，“是東街陳家的姐姐嗎？她昨日路過花房時，可連看都沒看哥哥種的花，她根本不懂你。”
她忽然吻上柳雲舟的臉：“可我不一樣呀——哥哥的血滴在哪顆種子上，我便開在哪顆種子裏。”
“放肆！”柳雲舟厲聲喝止，卻在觸及她眼底幽藍時驟然噤聲。
那抹藍似乎在哪裏見過，卻又多了幾分濕漉漉的委屈，像極了他第一次漏澆花苗時，種子蔫下去的模樣。
恰在此時，小廝的腳步聲傳來，花房門很快被打開，小廝一楞，柳雲舟心底大驚。
小廝很快道：“少爺？您怎麽坐在土裏呀......”
柳雲舟慌忙擡頭，卻見小廝穿過他與荼兒交疊的身影，徑直走到跟前拽他起身，仿佛完全看不見膝上的少女。
“哥哥看，”荼兒在他耳邊輕笑，溫熱的呼吸掃過耳垂，“荼兒對你多專一，這世上只你一個，可以享受荼兒~~”
她指尖劃過他顫抖的唇瓣，“只有你能看見我，摸到我，聽見我的心跳——這不是天賜的緣分麽？”
柳雲舟猛然推開她，踉蹌著爬起身。
小廝疑惑地回頭，卻見自家少爺對著空氣發呆，衣襟上還沾著幾片花瓣。
“少爺可是昨夜沒睡好？”小廝伸手要扶，卻被他一把揮開。
“去取《群芳譜》來。”柳雲舟背過身整理腰帶，聲音裏帶著刻意壓抑的顫抖，“再備些清水...我要凈手。”
此刻，荼兒正跪坐在花泥裏，望著他慌亂的背影，指尖輕輕撫過自己心口，咯咯地笑著。
“雲舟哥哥，人家不在書裏啦。人家很特別的~”
果然不在，柳雲舟翻遍花冊，看了一個白天，也沒找到他撿回的那類花種名諱。
深夜，雕花拔步床的帷幔被夜風掀起一角。
柳雲舟握著書的手忽而懸在半空，燭火將他緊蹙的眉峰投在帳上，形如困獸。
荼兒忽然現身，蜷在床尾，水紅裙擺掃過他交疊的腳踝：“哥哥還在找我麽？書頁裏可盛不下鮮活的花魂呀。”
他充耳不聞。
“別躲啦。”荼兒突然欺身而上，跨坐在他膝頭，鼻尖幾乎碰到他的，“哥哥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想的可是我？”
她的指尖劃過他喉結，“哥哥若是肯陪我，我便告訴你人家的名字。”
柳雲舟猛地合上書卷，卻被她按住手腕。
他聞到她發間的朱華香，與白日花房裏的泥土氣不同，此刻竟混著幾分令人沈淪的甜膩。
“你到底想怎樣？”他啞聲開口，掙紮的力道卻比白日弱了許多。
荼兒順勢貼上他的胸膛，聽著那愈發急促的心跳，嘴角勾起得逞的笑。
藤蔓從她發間鉆出，纏住他的腰帶輕輕一扯，玉帶扣“啪嗒”落地，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想讓哥哥陪我呀，人家不敢一個人睡。”她咬他耳垂，聲音裏帶著撒嬌的尾音，“用養花草的耐心，一點點把我種進心裏，好不好。”
柳雲舟僵在那裏，仿佛被魘住了一般。
只覺她的指尖滑進衣領，他終於不再抗拒。
燭火被夜風吹滅的剎那，他聽見自己沙啞的呻吟，混著荼兒滿足的輕笑。
五更天的梆子聲響起時，柳雲舟在晨光中醒來，身邊已不見荼兒的身影。
“少爺？”小廝在門外輕喚，“陳家小姐送了桂花糕來，正在前廳等您。”
柳雲舟猛然起身，緞帶應聲滑落。他望著鏡中自己頸間的吻痕，想起荼兒昨夜咬著他耳垂說的話：“哥哥的未婚妻啊，根本配不上你。”
“回了吧。”他對著銅鏡整理衣襟，“就說……柳某染了風寒，不宜見客，別過了病氣給她。”
小廝在門外遲疑片刻，應了聲“是”。
鞋底碾過落葉的沙沙聲漸遠，雕花鏡裏忽然映出一抹水紅倩影——荼兒不知何時已環住他的腰，指尖繞著他腰間未系緊的玉帶輕晃。
“哥哥對我真好。”她的鼻尖蹭過他後頸，溫熱的呼吸讓他頸間泛起細密的戰栗。
柳雲舟猛然轉身，像是被勾了魂般，反手將她拽入懷中。
荼兒順勢仰起臉，當他顫抖的指尖解開她第一顆盤扣，露出心口那片花瓣紋路時，聽見自己喉嚨裏滾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你到底是什麽？”他低頭吻那片花瓣，觸感是溫的，帶著屬於他的血腥氣。
荼兒的指尖插入他發間，將他的頭按得更貼近自己，笑意裏混著狡黠：“我是你親手種出的……彼岸朱華。”
她眼底閃過一抹幽藍魘氣，卻在他擡頭時迅速掩去。
柳雲舟迷蒙中捕捉到那絲異光，卻被她用吻堵住了話頭。
“別想太多……”荼兒的聲音裹著情欲的沙啞，“你只需知道——”她咬住他的下唇，“從你滴血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該是一體的。”
他喘息著，指尖攥緊她的襦裙。
荼兒輕笑，指尖點在他眉心：“而且我本就該謝你，謝你讓我找到了那個人啊……不過現在——”她低頭含住他的耳垂，聲音裏帶著喟嘆，“有你便夠了。”
銅鏡裏，兩人交疊的影子漸漸模糊，唯有荼兒心口的花瓣愈發鮮紅，像是要將他的魂都吸進去。
柳雲舟開始對荼兒言聽計從。
晨起為她簪血色花冠，午後背她逛遍街巷，任她用藤蔓卷走糖畫攤的風車、胭脂鋪的口脂。
小廝見他腰間掛著鎏金鈴鐺、衣襟沾著蜜餞碎屑，欲言又止。
夜深人靜時，小廝抱著棉被路過東廂，忽聞雕花木門後傳來細碎聲響。
他駐足屏息，聽見少爺低啞的喘息混著女子的輕笑，像藤蔓纏上竹篾般難解難分。
月光從窗紙破洞漏入，在地上投出斑駁樹影，恍惚間似有妖異的花影晃動。
“少爺……”小廝攥緊棉被的手滲出冷汗，卻在聽見瓷器碎裂聲時猛地轉身。
身後長廊空無一人。
第二日晨起，柳雲舟開門時，小廝看見他頸間新添的紅痕。
更深露重，雕花窗欞內再次傳來細碎呻吟。
小廝躲在窗縫後，透過縫隙看見——少爺仰躺在榻上，腕間纏著妖異的藤蔓，而他懷中的女子……分明是團由花瓣凝成的虛影，唯有心口那點紅，艷得似要滴出血來。
小廝立即地將所見所聞稟明柳老爺。
家中長輩早已察覺到柳雲舟近來的異樣，此刻終於坐實，罵了一聲：“混帳！”
柳老爺拂袖而起，“速請道長來府，再把花房封了！”
三日後，柳府門窗貼滿朱砂鎮邪符，香爐裏燃著驅邪的艾絨。
柳雲舟被鎖在廂房，望著滿墻符咒冷笑，腕間的血色花痕在煙霧中忽明忽暗：“荼兒呢？”
他抓著前來送飯的小廝：“把她還給我！”
小廝渾身發抖，見他眼底的黑霧幾乎要將人吞噬，慌忙退出門外。
深夜，柳雲舟掙斷鎖鏈，跌跌撞撞往後山跑，他要開辟新的花田！讓荼兒再現世間！
月光下，他開辟的花田裏種滿血色朱華，每株根莖都滴著他的血跡。
荼兒……他割破掌心，鮮血滴在花根上。
沒過多久，後山便傳來父親的怒吼，他轉頭時，正看見沖天火光吞沒花田。
柳老爺在風雪中壓著柳雲舟狂奔回府。
卻在次日一早，見到花房梁上掛著具屍體——柳雲舟的頸間纏著藤蔓，藤蔓花瓣上凝著未幹的血跡。
“逆子啊！”他踉蹌著伸手，顯要跌倒，老淚縱橫間，被管家死死拉住。
柳府閉門謝客的第三日，後山突傳雪崩，正為柳家秘不發喪找好借口。
荼兒則站在花房邊上，望著柳雲舟的屍體被秘密地埋進花田中。
“林清越，”她對著虛空輕笑，黑霧在身後聚成執念之形，“你藏得再好，我們也會找到她的。”
原來每至子夜，當柳雲舟在她藤蔓纏繞下喘息時，荼兒總能窺見夢境中閃過的碎片。
有一晚，她撫摸柳雲舟臉頰的指尖，突然觸到了要找到那人——那是蜷縮在花蕊裏的嬰孩。
她小小的眼睛閃過魘氣，讓荼兒捕捉到痕跡。
“原來如此...你還沒出生呀。“荼兒咬住柳雲舟顫抖的耳垂，眼底幽藍翻湧。
柳雲舟——是天鳴夢裏的同夢人，因意識共鳴而產生，可與天鳴互通夢境。
荼兒找上她，只為找到天鳴。可惜，那會兒天鳴還未真正的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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