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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小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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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小花(五)

林清越敏銳地發覺,有什麽東西在窺探他。

鎮魘夢氣瞬間刺破夢境裂隙,荼兒正隔著霧霭凝視花蕊裏的天鳴。

驟變的金光便如利刃般劈來,將她凝聚的花瓣身形轟成齏粉。

“放肆!”林清越的怒吼驚碎滿地星芒。

荼兒潰散前最後一縷黑霧,敏捷地逃去了柳家花房中,柳雲舟被埋屍前遺落的花種裏,她撚起那顆沾著血痂的種子,不死心地道:“待柳家新的養花人出現,便是我用鮮血澆灌的第二世。”

多年後,關東富爾鎮。

初長成的柳憶心蹲在老宅花房裏,鼻尖縈繞著陳年腐木與潮濕泥土的混合氣息。

她扒開斷墻下的青苔,赫然看見顆半埋的種子——外殼裂開道縫隙,露出內裏暗紅如血的紋路。

“小姐!”丫鬟的聲音從月洞門傳來,“老爺說這花房鬧鬼,您快些出來!”

“鬧鬼?”柳憶心攥緊種子,“爺爺騙人的吧,我可從沒遇到過。”

但她腦海裏卻想起昨夜夢境:白衣男子揮劍斬向花叢,血色花瓣漫天飛舞。

彼岸朱華的種子在她掌心發燙,隱隱有血絲般的東西纏上她的手腕,柳憶心也未曾發覺。

而自那之後,柳憶心開始頻繁地夢到她的大伯,柳雲舟。

---

朱藍山從榻上驚起時,指尖還殘留著天鳴發絲的觸感。

紗帳外晨光稀薄,案頭燭火早熄。

“天鳴?”他扯開床帷,滿地淩亂的房間裏空無一人。

昨夜交纏時扯斷的衣帶靜靜地蜷在腳踏邊。

窗外的啟明星尚未完全隱去,他卻覺得此刻的寂靜比任何時候都要刺骨。

王天鳴竟然一聲不吭地走了?!

尤其是在.......昨晚發生了之後?!!

朱藍山心裏騰起一股火氣來。

占夢房的銅環在他掌心磕出紅痕,文照的哭聲隔著門板刺出來。

大門一開,立即滿臉淚痕地拽住他的衣袖,懷裏緊緊抱著鎏金檀木匣:“朱大人,夢官她...她就這麽一聲不吭地走了!”

匣蓋翻開的瞬間,朱藍山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天鳴的歷年俸祿銀錠碼得整整齊齊,最底層壓著張素箋,字跡力透紙背,末筆還帶著洇開的墨漬:“勿尋,勿念。餘生安好。”

只覺氣血翻湧。

“她去哪了?”他攥著素箋的手青筋暴起,“她能去哪裏?福田院?”

文照搖頭,淚水大顆大顆落在銀錠上:“夢官只說要去赴劫。我剛剛從福田院回來,她沒去過。”

他忽然想起什麽,從匣底取出個油紙包,裏面是半塊咬過的酥酪,“這是她臨走前買的,說您最愛吃這個...還有一封信給您。”

朱藍山五味具雜,有些顫抖地打開信箋,見到上面龍飛鳳舞很有她特點的大字:

朱藍山親啟:

見字如面。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在赴劫的路上了。

本想當面與你道別,可提起筆才發現,有些話反而藏在墨裏更穩妥。

此刻窗外的啟明星正在墜落,我握著筆的手懸在燭火上方,蠟油滴在腕間,竟比心跳更燙。

有些話本應爛在心底,可若真到了魂飛魄散那刻,怕是連“喜歡”二字都沒機會說與你聽。

唉,但還是要與你告別的。

你與林清越雖為一體,但你卻生得更鮮活——你會為街角的糖蒸酥酪駐足,會在暴雨夜替我添衣,會在我被執念折磨時,用凡人之軀擋在夢魘前。

這些年你予我的溫柔,早已勝過百年孤獨。

我曾以為,執念是束縛我的鎖鏈,卻發現你早已成為鎖鏈的鑰匙。

你教會我什麽是人間煙火,什麽是心甘情願的沈淪。

我已做過兩世夢官,但真是可笑哈,在我之前的每一世結局,都相當慘烈。

我認命了,這就是我的宿命。

我早已經厭倦了一次次逃避,現在我才明白,越是貪戀世間溫暖,越怕自己的存在會灼傷你——你該是立於光中的人,除暴安良,受人敬仰。而我,註定要與陰影為伴。

昨夜與你相擁時,我聽見你心跳如擂鼓。

那聲音與我一般,一下下敲開我,相守片刻已足夠。

多想就這樣賴在你懷裏,聽你說遍人間風月,可我不敢——

你看,我的脾氣越來越難自控,這是魘氣出現的前兆,若再靠近,怕是要連你眼底的星光都染黑。

.......忘了我吧。

別執拗,該放手、向前走。

別學林清越總穿素白,你穿月藍錦袍最是好看。

也別尋我,我們現在要做的掙紮,過去的我與林清越早已做過百遍。

這次,咱們都瀟灑點!

往後若遇良人,尋個心善的姑娘,讓她為你綰發,為你烹茶,你們的孩子會在府衙後院追著蝴蝶跑。

我無數次想象著你的人生,只願你盡力幸福,哪怕沒有我。

最後一句瘋話:若有來生,我不想做魘精,不想背負執念,只想做個尋常女子,在巷口遇見你,說一句“公子,可否與我小酌一杯?”

(附:糖蒸酥酪,莫要貪嘴壞了牙。)

朱藍山的指尖在“來生”二字上停留良久。

他覺得喉間哽著塊冰,連呼吸都泛著苦味。

“尋常女子...”他對著虛空輕笑,笑聲碎成哽咽,“你早知我只要你,偏要拿來生誆我。”

信紙在掌心揉出褶皺,又被他顫抖著展平,指腹反覆摩挲她寫的“藍山”二字,仿佛能觸到她握筆時的力道。

他想起昨夜她環住自己脖頸時眼底的星光與愛意。

那時她指尖纏著他的發,說“朱藍山,我喜歡你”,語氣像極了偷喝蜜水的孩子,更帶著破釜沈舟的堅定。

“我也喜歡你。”他對著虛空輕聲說,淚水大顆大顆砸在信紙上,“喜歡到寧願陪你下地獄,也不願看你獨自赴劫。”

朱藍山捏著天鳴的絕筆信轉身沖回府衙。

他抓過當值的衙役,吼道:“立即調二十人去城西碼頭,三十人搜東街,其餘人當街搜尋占夢房王天鳴,若見到人,即刻押回!”

“是!大人!”衙役們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態,卻在觸及他眼底的血色時紛紛噤聲。

一個時辰後,青石板路上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報信的衙役滾下馬背,膝蓋在磚面磕出血痕:“大人!王夢官早上曾進了柳家老宅,至今未出!”

朱藍山猛然起身,月藍披風掃過滿地狼藉:“備馬!去柳家!”

當他撞開柳家朱漆大門時,腰間佩劍已出鞘三寸。

前院丫鬟的驚呼聲被他甩在身後,穿過垂花門時,正見柳家人圍在花房外,個個臉色青白如紙。

為首的柳老爺攥著佛珠的手不住發抖,佛珠線“啪”地斷裂,菩提子滾了滿地。

“讓開!”他擡腳踹開花房竹門,腐朽的木屑紛飛間,卻見室內空蕩如墟。

唯有青磚縫裏鉆出的暗紅藤蔓,在晨光中蜿蜒成蛛網形狀,中央躺著只鎏金酒壺——正是天鳴總掛在腰間的那只,壺身上的刻紋還沾著新鮮泥漬。

“人呢?”他揪住迎上來的小廝,“王夢官在哪?”

小廝被他眼底的戾氣駭得說不出話,喉結上下滾動,只能顫抖著指向地面的藤蔓。

柳憶心突然從人群中沖出,裙擺掃過滾落在地的佛珠。

她臉上還沾著淚痕,指尖死死攥著片朱華花瓣:“朱大人...夢官她今早來了,說、說大伯當年種的朱華是魘氣所化,還說...”

少女忽然哽咽,“她說要去夢裏斬執念,讓我們千萬別進去...”

朱藍山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花房中央的朱華藤蔓似乎還活著一般,每道紋路都浸著天鳴的血。

他猛然想起她信裏的“赴劫”二字,蹲下身用指尖蘸起血漬——尚有餘溫,顯然離去未久。

“她是....進了夢境?”他抓住柳憶心的手腕。

柳憶心被他捏得生疼,卻不敢掙紮:“夢官說...說要借朱華之力過去那邊,還說若她沒回來,就把這壺酒...她說那是給您的...最後的東西...”

朱藍山猛然松手,踉蹌著撲向酒壺。

無措片刻後擡頭凝視柳憶心:“彼岸朱華可通夢境?花種還有嗎!”

“大人,所有花種都在這了,夢官已經都用了。“柳憶心抱著最後一只空陶罐,“夢官說...說人間不該留這種邪祟,也是怕您追著過去。“

“她怕我隨她赴死。“他對著虛空輕笑,“可她不知道,比死更可怕的,是連她的殘影都抓不住!“

眾人寂靜,看著朱藍山發瘋。

柳老爺背過身去,望著漫天翻湧的烏雲,想起長子下葬那日也是這般天氣,暴雨打在柳雲舟蒼白的臉上,像撒了把碎鹽。

他咽下嘆息,“朱大人,我家雲舟咽氣時,頸間還纏著那妖女的藤蔓。我們把他埋在這裏,想著離他心愛的花近些...”

老人突然哽住,渾濁的眼底泛起淚光,“可這這些年來,他竟從未入過我的夢。許是怨我燒了他的花田,怨我連他的屍首都不敢正大光明地葬...”

烏雲壓得更低,柳憶心忍不住往朱藍山身邊靠了靠,想要扶起他來。

老人抹了把臉,指尖蹭過眼角皺紋:“雲舟還在這裏,可見彼岸朱華不會帶走普通人,王夢官的確不是凡夫俗子,想必您也無能為力。朱大人,節哀,莫要執念了。”

莫要執念,莫要執念.....

朱藍山麻木地抱著酒壺起身,離開了柳家。

天空烏雲翻湧,驚雷如巨龍咆哮著碾過屋脊。

朱藍山珍愛地抱著天鳴的酒壺,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街角糖蒸酥酪鋪子飄來甜香,他卻聞不出半分味道,只覺得喉間堵著團黑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公子,要下雨了!買把傘吧!”賣傘的阿婆喚了句,卻見他充耳不聞,月藍錦袍已被風掀起。

驚雷炸響時,他忽然想起天鳴說過“雷聲像執念在天上打鼓”,指尖一顫,酒壺差點摔在青石板上。

雨幕來得猝不及防,銅錢大的雨點砸在酒壺上,發出細碎的響。

朱藍山踉蹌著扶住糖鋪的木柱,看見自己映在水窪裏的臉——眼尾紅得像要滴血,唇色卻白如紙,活像戲文裏的斷腸鬼。

“天鳴...”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輕喚。

或是急火攻心,他眼前驟然發黑,酒壺“當啷”墜地,滾進積水裏,倒映著漫天烏雲。

倒下的瞬間,他仿佛看見天鳴撐著油紙傘向他走來,裙角沾著金色朱華的花瓣。

她的指尖撫過他眉心,像從前那樣輕笑:“藍山,快起來,與我回去,別著涼。”

可當他想抓住那抹水紅時,唯有冰冷的雨水灌進衣領,混著淚水,分不清鹹澀。

“大人!”衙役的呼喊聲從遠處傳來,朱藍山卻已聽不清。

他躺在泥濘裏,望著雨幕中模糊的燈籠光,想起她說過的“來生”——若真有來生,他定要做個尋常書生,在巷口遇見她,一定拽著她的手再不松開。

驚雷再次炸響,他終於在黑暗中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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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雷同樣在夢境深處滾過,震得彼岸朱華的巨型花瓣簌簌發抖。

王天鳴蜷縮在花蕊中央,指尖撫過沾著夢氣的露珠,倒影裏映出的卻非人形——墨色長發間纏繞著暗紅藤蔓,瞳孔泛著幽藍微光,唇角還凝著未幹的血跡,分明是魘精最原始的形態。

“又見面了。”

林清越的聲音從夢氣織就的屏障外傳來,白衣勝雪的身影穿透雨幕,鎮魘劍氣上凝結的金光將暴雨劈成兩半。

她沒看到他眼裏一閃而過的驚詫,林清越驚訝於她竟然寧願被朱華吞噬掉肉體、經歷吞噬之痛,也要回來。

“這是太初夢境的核心。”

她望著屏障外翻湧的清冽夢氣,那是林清越用百年修為築起的牢籠。

巨型朱華的根系盤根錯,花瓣上的露珠實則是固化的夢氣,連她的魘力都無法觸碰。

林清越一直在小心看護著彼岸朱華,擔心花種流入人世,帶給人間魘氣作祟。

想來,若不是她第一世為夢官時,他數年來多次往返現實與夢境,朱華的種子也不會不小心遺落在占夢房中。

王天鳴光著腳踩在花瓣上,露水滲進趾縫,涼得她蜷了蜷腳趾:“咱們廢話少說,你打算什麽時候殺死我,我悉聽尊便,這次,我不會與你為敵。”

林清越望著她腳踝處新生的藤蔓,看了良久,輕嘆了一聲。

又忽然笑了,笑聲裏帶著百年未有的釋然,翻手間拋出雙繡鞋,鞋面的曼陀羅花紋還沾著夢氣的微光。

“百年前你總說我刻板。”他走近後彎腰替她穿上鞋子,指尖掠過她腕間的黑霧,“如今倒學會說俏皮話了。”

繡鞋貼合雙足的瞬間,王天鳴驚覺那竟是她前世最喜歡的樣式,鞋尖還綴著顆極小的鎏金鈴鐺。

“跟我來。”林清越轉身時,白衣下擺掃過朱華根系,鎮魘劍竟未出鞘。

王天鳴踩著鈴聲跟上去,一邊走一邊道:“謝謝你安排了朱藍山來陪我,他讓我知道,執念不是洪水猛獸,是有人願意與我共執燈火的勇氣。”

林清越眼神忽而一沈,帶著種酸溜溜的味道:“這有什麽奇怪的,他便是我。”

是我想陪著你。

天鳴嘴巴一撇,不再多言,隨意聳了聳肩。

夢境中竹屋的檐角似乎還掛著百年前的月光,天鳴數著瓦當上的竹影,林清為為她推開了屋門:“先住這裏吧。”

她看了看他淡漠的眼神,終究沒多嘴問——誅殺魘精之期,只剩最後七夜。

你到底何時動手?

“今日霧重。”他平靜地替她添茶,答非所問,指尖掠過她手背時頓了頓,像觸碰易碎的流螢,“你該去曬曬月光。”

魘精最愛的便是月光。

“快死的東西了,還有什麽好講究的。”她望著他垂落的睫毛,隨口說道。

林清越一滯,沒有回話。

她卻忽然熟絡地扯過他的袖擺,看到上面的小口子,隨手幻化出針線,替他縫補衣服,指尖穿過布料的觸感,竟與百年前初次相遇時一樣溫軟。

竹屋內陳設如初遇時一般:左側書架第三層藏著她偷藏的糖漬梅子,案頭鎮紙壓著林清越抄了一半的《占夢書》,硯臺裏的墨痕還留著她當年惡作劇畫的小狐貍。

她曾在第二日雨夜問他為何不毀了這些舊物時,他正往爐中添炭,火光映得側臉柔和:“留著些人間氣,就像多個人陪我一般,挺好的,我這人原本就念舊。”

第三日,他會在她裝睡時替她理好滑落的衾被,指尖在她發間片刻;這張酷似朱藍山的面容讓她失神;她會在替他研磨時,故意將墨汁蹭上他袖口,看他無奈又縱容的笑。

第四日晨起,她發現案頭多了串彼岸朱華編織的手串,與她前世戴過的那串分毫不差,而林清越望著窗外竹影,耳尖泛起薄紅。

倒數第三日,暴雨突至。

林清越冒雨采來她喜歡吃的蓮蓬,濕衣貼在脊背,勾勒出清瘦的輪廓。

她伸手替他解下外袍,觸到他左胸舊疤——那是百年前為護她擋下的魘氣傷。

他忽然抓住她手腕,喉結滾動:“明日,我帶你去看夢境銀河。”

銀河在夢境深處流淌,億萬星子墜在他發間。

天鳴望著他側臉,“你知道嗎?”她輕聲說,“我曾盼著你快些動手,又怕你真的動手。繞了這麽一大圈,給了我與人共感同悲同喜的能力,卻還是落得這般結局....你會不會覺得是一場空?”

他轉頭看她,銀河碎在他眼底:“但你的確在現實中得到了很多幸福,不是嗎。”

“這些夠嗎?”

“足夠了,有點人,連一點幸福都得不到。”

他轉過頭看星星,與她肩並著肩。

最後一夜,竹屋內燭火搖曳。

他坐在她跟前,與她悠閑地吃著晚膳。

吃著吃著,她忽然笑了,握住他握勺的手:“清越,你是夢境的主人,卻偏偏把家裏收拾成人間模樣,是不是很喜歡人間?”

他垂眼避開她的目光,卻沒抽回手:“我年幼時,的確常常過去玩。後來發現消耗太大,就不常去了,只能在夢裏看著人們過日子,自己摸索著造了一處房屋。”

“小時候總好奇人間的竈臺會不會燙手,市集的糖畫究竟要轉多少圈才能成型。”他聲音很輕,頓了一會,最後無奈地輕道:“可惜我沒有家人,沒有家人,便不算是家,終究是差了一點。”

沒有父母,沒有妻兒,獨來獨往,輪回反覆。

那是不可忍受的孤單寂寞。

縱然將竹屋布置得滿是煙火氣,案頭永遠溫著半盞茶,博古架上的貍奴木雕總朝著門口的方向,他卻始終是形單影只的孤客。

直到魘精那抹身影闖入夢境,以執念為刃,在他固守百年的清凈裏劃出裂痕——每過一個百年輪回,她指尖的黑霧都會在他劍鞘上凝出霜花,而他望著她眼底狡黠的光,竟從最初的戒備,漸漸生出了隱秘的期待。

期待她又會用怎樣的花招惹怒他。

期待她留在窗欞上的惡作劇竹刻。

期待她偶爾放下戒備時,眼底流露的、與他相似的孤獨。

期待她這次又生在了哪道執念中,現在是孩子還是少女?

他在夢裏開始有了找尋與等待。

那些糾纏不清的爭鬥與對峙,竟在歲月裏釀成了別樣的牽念。

他守著滿室人間風物,等魘精來到。

天鳴仰頭灌下第三壺梨花白時,酒液順著下頜滴進衣襟,在魘氣凝成的紗衣上洇開透明的痕。

她晃著空酒壺沖林清越笑:“你看,原來夢裏的酒也能醉...”

話音未落,便察覺到不對。

酒壺“當啷”墜地,她眼前突然泛起漣漪,像被風吹皺的湖面,而他的身影在漣漪中變得模糊又溫柔。

林清越接住她軟倒的身軀時,被她迷迷糊糊地攥住他的手腕,指尖蹭過他腕間紅繩:“你的眼睛...我好喜歡你的眼睛...現在,你可以殺死我了。”

他望著她泛紅的臉頰,聽見她無意識的呢喃。

於是緊緊地將她抱住:“別怕,我已經想到辦法了。”

他輕聲說,將她輕輕抱到床上,“這次不用你承受一切。”

她半睜著眼,看見他眼中翻湧的暗潮,像極了暴雨前的海面。

他的拇指撫過她顫抖的睫毛,語氣輕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再睡會兒,等你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天鳴想開口問是什麽辦法,卻覺得眼皮重如千鈞。

她望著他緊握著自己的手,指縫間漏出的夢氣正溫柔地包裹著她的黑霧。

恍惚間,她看見他唇角揚起的弧度——那是百年間她從未見過的、帶著溫度的笑。

“清越...”她最後喚了一聲,便墜入沈沈的夢境。

在意識消散前的剎那,她感受到他指尖輕輕回握,聽見他貼著她耳際說:“這次,換我來。”

竹屋外,朱華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天鳴的指尖在被褥間無意識地抓攥,眉頭皺成細結。

不知過了多久。

夢境深處翻湧著暗紅霧潮,她看見林清越的白衣被執念染成灰黑,卻怎麽也邁不動追趕的腳步。

喉間像塞著什麽,連喊他名字都發不出聲,唯有心臟狂跳著撞向肋骨,仿佛下一秒就要掙破胸腔。

“餵,魘精!”荼兒的尖嘯刺破夢境,冰涼的鬼手突然扣住她後頸。

天鳴猛然睜眼,發現自己正懸浮在太初夢境的裂隙中,下方是翻湧的執念漩渦,林清越的身影正被金光釘在核心石柱上,無數鎖鏈穿透他的手腕腳踝,將黑霧般的執念源源不斷吸入體內。

“他在搞什麽名堂?”荼兒的聲音帶著少見的顫抖,鬼火在指尖明滅不定,“這些魘氣都被他.....他再這麽吸下去,我們都會消失的!你快想想辦法!”

天鳴的睫毛劇烈顫動,凝望著林清越泛白如紙的唇色,恍惚間又回到昨夜。

那時他小心翼翼替她掖好被角,微涼的指尖拂過發間,帶著夢氣特有的清冽。

喉間湧上酸澀,她輕聲呢喃:“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夜!怎麽都叫不醒!“荼兒的鬼火在裂隙邊緣明滅不定,尖嘯聲裏帶著少見的慌亂。

天鳴卻已完全清醒,望著核心處被執念鎖鏈貫穿的白衣身影,聲音發顫:“他是想替我承擔所有的執念。“

所以——這一世他改變了方法,不再親自陪著他,他一早就打定主意要自己承擔所有魘氣。

所以——他放不下她,便分身出來一個朱藍山代替他!

她猛地擡頭,抹去翻湧而來的淚珠,眼底翻湧的決然讓荼兒的鬼火險些熄滅:“不行,我要幫他。“

話音未落,她已踏出一步。

“你瘋了?!“荼兒的尖叫在裂隙中回蕩,“這是太初夢境的核心,除了他誰都進不去!現在沒了他護著你,在這裏走動就是死!“

天鳴忽然笑了,笑容裏帶著百年前初見時的肆意。

腕間金色藤蔓破土而出,纏繞著裂隙邊緣翻湧的黑霧:“他能為我死,我就能為他瘋。“

荼兒難以置信地後退半步:“你——你根本沒醒?你根本就不想做這裏的主人?“

她終於看清,天鳴眼底倒映的不是權柄與力量,而是那個甘願為林清越墜入深淵的樣子。

咒罵聲戛然而止。

天鳴指尖凝出魘氣凝成的鎖鏈,精準纏住荼兒的腳踝,將她丟入林清越身邊。

淒厲的哀嚎被林清越周身翻湧的夢氣絞碎,荼兒瞬間化作飄散的磷火。

太初夢境的核心,有道裂隙在劇烈震顫中轟然擴大,執念漩渦形成吞噬一切的巨口,紛紛湧入林清越的身體中。

王天鳴一躍而下。

“別過來!這裏不是你能——“林清越虛弱的呼喊被天鳴截斷。

她如流螢般撲進他懷中,藤蔓自發纏繞住他滲血的手腕,“你怎麽能隨便搶我的差事?!“

灼熱的執念順著經脈灼燒,她卻踮起腳尖,笑著吻去他眼角滑落的血淚。

林清越顫抖的手撫上她染白的發絲,夢氣與魘氣在交纏中劇烈震蕩。

他終於明白,從百年前那只小魘精闖進他的夢境開始,這場宿命的糾纏就早已註定。

“天鳴...”林清越的喉間溢出黑血,執念的嘶吼混著破碎的溫柔,“快走..”

他的指尖深深陷入她的腰背,仿佛要將自己餘下的所有,都刻進她的骨血裏。

天鳴聞到他身上愈發濃烈的夢氣清香,此刻正化作細密的光網,將她牢牢護在中央。

最後的意識如海潮退去前,她忽然感到有溫熱的液體落在自己額角。

不是血,而是淚。

林清越的淚:“我可以讓你自由了,你為何還要來,不值。”

“你不活,我便不活。”

她擡頭望去,卻見他嘴角揚起的弧度那樣溫柔,像是百年前某個春日,他在竹屋前替她簪花時的模樣。

劇烈的白光轟然炸開,如同一萬顆流螢同時燃燒。

在這極致的光明中,天鳴的視線穿透夢境與現實的壁壘:

她看見林清越的嘴角揚起溫柔的弧度,看見朱藍山在現實中捧著酒壺流淚的模樣,看見無數個他們相遇又離別的瞬間。

“原來我們已經相遇過這麽多次...”她想笑,卻嘗到唇角鹹澀的淚。

林清越的夢氣如暖風般裹住她的神魂。

“這次...換我承擔。”他的聲音從極遠極近處傳來,像是夢囈,又像是承諾:“不要再把我當做膽小鬼了,好不好。”

林清越的聲音帶著無奈的笑。

白光從他們相貼的胸口迸發,如同一朵巨大的朱華在虛空中綻放。

雙雙爆體的剎那,無數記憶碎片轟鳴著四散。

而林清越已經化作無數白色星芒,補足了夢境裏的無數裂隙。

現實世界的暴雨忽然停歇,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照在朱藍山緩緩睜開的眼中。

他感受著剛剛在夢中爆體而亡的痛,和失去天鳴的悲寂。

恍惚中,似乎看見天際劃過兩道流星,一道純白,一道緋紅,最後落成一朵永不雕零的金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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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七日的暴雨過後,富爾鎮的百姓們發現了一樁怪事——自個兒的夢突然沒了。

往常閉眼就能見的鄉野風光、亡故親人,或是日間惦記的糖糕鋪子,竟統統成了空白。

大家夥開始摸著枕頭直犯嘀咕:“莫不是被山鬼偷了魂?“

茶館的說書人敲著驚堂木,唾沫星子濺在茶盞裏:“要我說,定是那夢官鬧的!你們可記得柳家老宅的事?朱縣令前幾日抱著個鎏金酒壺在街頭亂走,見人就問'看見我家阿鳴沒',那眼神渙散得喲,活像被勾了魄...“

話音未落,鄰桌賣布的王嬸“啪“地拍了下桌子:“噓!朱大人如今還常去空了的占夢房呢,活生生的王夢官就那麽沒了,縣令竟然也沒去找,你們就說怪不怪...“

街頭巷尾的議論像春日柳絮,飄進府衙的窗欞時,朱藍山正對著酒壺發呆。

“大人,該用晚膳了。“文照已經搬進了府衙做小廝,大家幾乎沒了夢境,他這尋夢生也沒了差事。

此刻捧著食盒進來,見朱藍山又對著酒壺出神,忍不住嘆氣。

自那夜後,朱藍山整夜整夜的失眠,不過半月,人就瘦的不成樣子。

坊間傳他中了邪,只有文照知道,大人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那副吳志高價收來的左松遺作,正掛在朱藍山的臥房中,上面的一男一女常常讓他看得出神。

三年光陰在富爾鎮的晨鐘暮鼓裏悄然流淌。

文照成親那日,朱藍山親自替他整理紅綢喜帶。

“大人,往後若是需要我,您隨時...”話未說完,便被朱藍山擡手打斷。

“好好過日子。”朱藍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窗外搖曳的老樹,“若有空,常回來看看,與我喝一杯便好。”

看著曾經總在書房幫自己磨墨的少年,如今眉眼間滿是即將成家的喜悅,朱藍山恍惚想起初見時那個怯生生遞上茶盞的身影。

文照騎著大馬,不住回望朱藍山站在門口遙望的身影。

他的新娘正是那位繡工不俗的阿秀,花轎中的手輕輕探出,拽了拽他的衣袖,紅蓋頭下傳來溫柔的嗔怪:“瞧什麽呢,快些走,莫要誤了吉時。”

文照笑著應了聲,卻在心裏默默記下,等過些日子,定要帶阿秀來給大人送自家釀的桂花酒。

這年末的冬天特別冷,寒風卷著細雪撲進窗欞。

吳志的病榻前守著四五個老友,燭火在霜花凝結的玻璃上投下晃動的影。

他枯瘦的手指攥著褪色的帕子,渾濁的眼底映著滿室人影,喉間溢出破碎的嘆息,氣若游絲:“夢官...還會來嗎?”

真想告個別再走啊。

朱藍山立在榻邊,望著吳志凹陷的臉頰,想起四年前這人還在自家畫社喝得酩酊大醉,拍著他肩膀說“娶妻好啊,人還是得有個家。”

如今只能在榻上看著身側淚流滿面的春熙抱著的繈褓,嬰兒裹在虎頭毯裏酣睡,小臉粉撲撲的,眉眼間像極了吳志的模樣。

“還是等不到了。勞煩諸位,幫我照顧春熙和兒子.....”吳志氣若游絲。“你安心。”朱藍山握住吳志冰涼的手,指腹撫過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硯清我自會當做親生子照看,這富爾鎮,無人能欺負他分毫。”

榻上的人忽然笑了,咳出的血沫染紅了帕子,卻笑得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輕松:“有朱縣令這句話...我閉眼也能踏實了...”

窗欞突然被風雪撞得哐當作響,燭火“噗”地熄滅。

再點燈時,吳志已闔上雙眼,嘴角仍掛著笑意。

朱藍山替老友撫平褶皺的衣角。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春熙抱著孩子泣不成聲,朱藍山接過繈褓,用袖口替嬰兒擦去眼角的淚珠。

又是一年早春。

朱藍山立在占夢房的青瓦下,望著太蔔署官員腰間的鎏金佩飾,已經預料到此事早晚會來。

為首的黃衣吏員不耐地跺著腳,靴底碾碎了階前新萌的草芽:“朱大人,如今十戶九空,人人無夢,這占夢房留著也是擺設,占夢官職已被取締,這房子不如——“

“房子留下。“朱藍山截斷他的話,指尖撫過門框:“官印可繳,這屋子...容我再守些時日。”

吏員挑眉,眼底閃過不屑,卻在觸及朱藍山眼底的冷意時,硬生生將嘲諷咽了回去。

“罷了,隨你。“吏員甩袖時,腰間玉佩撞在門環上,發出清越的響,“只是上頭問起王夢官的下落——“他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大人當真不知?坊間可傳她與與夢境消失有關...“

“朱某只是凡人,對此事的確不知。“朱藍山退後半步,恭敬作揖。

吏員早知朱藍山與王天鳴的關系,此時嗤笑一聲:“大人何苦呢?不如早點向前看,您若不知她的去向,還守著空宅作甚?那王夢官說不定...早已成了一道亡魂。“

“鬼也好,魂也罷,只要在我心裏,便好。“他輕聲說,指尖拂過門上“占夢“二字,“這屋子留著,便總有人能記得,這世間曾有過能替人守夢的人。“

吏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搖頭嘆息,帶著隨從踏上回城的馬車。

朱藍山獨自走進占夢房,站在空寂的宅院內,仿佛看到昔日與天鳴把酒言歡,他眼眶微紅,為何呢,現在想夢到你都困難。

你好狠啊,連讓我走入夢中幻境的機會都不給。

占夢房的老宅子,保持著天鳴離開前的陳置,最終被朱藍山用大鎖牢牢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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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光陰悄然流逝,朱藍山邁入三十幾歲門檻,可歲月在他身上卻未曾留下多少痕跡,只是氣質越發沈穩起來,他拒了幾次去京城做官的機會,只為留守此處。

也始終未娶,媒婆踏破門檻也無用。

孑然一身的身影在富爾鎮的街巷間愈發顯得孤寂。

曾經溫潤的面容,如今清減許多,眼神深邃而落寞,與人交談時,也只是簡短應答,再沒了往日談笑風生的少年氣。

這日,春熙忽然找上門來,“朱大人,硯清在書院被人欺負了,好幾回,我也沒辦法了......“

朱藍山聞言便擱置了卷宗,即刻出了府衙。

雨絲斜斜劃過朱藍山蒼白的臉,他腳下生風,青石板上濺起的水花浸濕他及膝的長衫。

恍惚間竟像是多年前那個暴雨夜,天鳴消失後,他在街頭狂奔時的場景。

書院的門扉虛掩著,朱藍山一腳踹開,驚起廊下避雨的麻雀。

當他看見庭院裏圍繞的學子與中間對峙的兩人時,呼吸驟然停滯——身著紅色襦裙的少女叉著腰背對著他,發間鈴鐺搖隨著動作輕晃,活脫脫像是記憶裏某個鮮活身影的覆刻。

而在她對面的吳硯清,單薄的肩頭還沾著泥水,手裏緊攥著一卷畫紙。

“你畫的是很好,但這不是我夢裏的樣子!“少女拔高聲調,杏眼圓睜,“我都教了你幾遍你得改,你怎麽就不聽?還說我欺負你?吳硯清!你把話說明白,我可沒打過你哦!上次是你自己不小心跌倒的!“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驕橫,卻在朱藍山聽來,與天鳴當年訓他時如出一轍。

人群中有人看到朱縣令來了,不知誰叫了一聲,學子們瞬間散去。

雨絲依舊細密如織。

朱藍山舉著傘,終於將姑娘回眸的面容看得真切。

她眉眼細長,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不馴的傲氣,那雙眼眸清澈明亮,卻又隱隱透著疏離,恰似記憶深處與那人初遇時的模樣。

這模樣讓朱藍山心跳如擂鼓,恍惚間竟分不清今夕何夕,仿佛時光倒流,那人又回來了。

油紙傘“啪嗒“落地。

“硯清,過來。“朱藍山的聲音發顫,卻努力維持著鎮定。

吳硯清怯生生地挪過來,他伸手抹去少年臉上的泥痕,觸到那溫熱的肌膚,才找回些許真實感。

轉頭看向少女時,他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哪家的孩子,為何三番五次為難人?“

少女揚起下巴,毫不示弱:“我讓他畫我的夢!畫不出我要的樣子,就該教他!您是縣令也要講道理!“

她跺了跺腳,裙擺掃過地上的積水,“我夢裏有座開滿金色朱華的竹屋,還有兩個人,那其中的男人大概——“她伸手比劃朱藍山的身高,眼睛驟然一亮:“哦!倒是與您很像!”

話音未落,朱藍山已經原地定住。

他盯著少女的模樣,喉間泛起苦澀又清甜的滋味,“你叫什麽名字?”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飛了檐角的雨燕,與他此刻慌亂的心跳共振。

少女甩了甩被雨水打濕的發辮:“我叫林知夢,不知好歹的知,夢境的夢。”

“你還知道自己不知好歹?”

“我哪有?”

“那硯清為何總被你言語欺負?”

“我哪有?!”

分明剛剛就是!

但朱藍山咽回了訓斥的話。

林知夢氣呼呼地望著朱藍山緩緩泛紅的眼眶,還有看著自己時那種委屈、悔恨、心疼等等覆雜情緒的壓抑模樣。

忽然便覺得心底有根細細的線被猛地拽緊。

她看見自己的倒影在他瞳孔裏輕輕晃動,像落在深潭裏的月光。

“縣令大人,你怎麽了?”她聲音放緩,下意識後退半步,指尖突然觸到濕潤的臉頰,才驚覺自己竟已淚流滿面!

“我……我從不哭的!”她慌亂地去抹眼淚,卻怎麽也止不住,仿佛有什麽東西正順著淚水決堤而出。

硯清也發懵,看著倆人的模樣,不知所措起來。

“你可曾夢見過……一個穿白衣的人?”

林知夢頓住,忽然想起每個月圓之夜,那個總在夢裏徘徊的白衣身影,他站在開滿金色朱華的竹屋前,對著月亮說“天鳴,這次的糖蒸酥酪,我終於做得不那麽甜了”。

畫面太過清晰,清晰得讓她心口發疼,仿佛那不是夢,而是刻在骨血裏的記憶。

“我……”她哽咽著擡手,“朱大人,也做夢嗎?”

“不曾。”

“那你怎知白衣人?”

朱藍山沈默著,又忽然笑了出來。

那笑容漫過他清瘦的臉頰,像春日融雪。

林知夢看得呆住,竟忘了擦拭臉上的淚痕——這個總被百姓說“比冰棱子還冷”的朱大人,笑起來時,眼角竟有與夢中白衣人如出一轍的溫柔。

“硯清,你先回去,讓你娘安心。”朱藍山轉頭時,撿起地上的傘遞給硯清,聲音已恢覆了平日的清潤。

吳硯清撓了撓頭,目光在兩人之間打轉,最終攥著濕掉的畫紙逃也似的跑遠。

硯清走後,朱藍山才冷靜開口:“我不曾做夢。但有人拜托過我,替他守著夢中人。”

夢中人?

林知夢的呼吸驟然急促:“大人,我聽說您一直守著占夢房?改日可以帶我去看看嗎,我總夢到裏面藏著老酒,我想嘗嘗。”

朱藍山忽而一笑,笑了好一會,才緩緩道:“知夢,這個故事很長,以後我可以慢慢說給你聽。但你不要再折騰硯清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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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林知夢及笄之日,朱藍山的聘禮隨著晨霧擡進林家。

紅漆木箱上覆著的金箔朱華,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像極了太初夢境裏飄落的流螢。

城中百姓擠在街巷議論紛紛,有人望著朱藍山清瘦的背影感嘆“老夫少妻”,有人卻盯著林知夢的模樣怔怔出神——竟與傳聞中王夢官八分相似!怪不得啊怪不得!

占夢房的銅鈴被重新擦拭得發亮,風過時發出清越的響。

林知夢攥著朱藍山遞來的鎏金鑰匙,推開占夢房大門的瞬間,忽然想起無數個夢裏,那位白衣公子蹲在竈臺前小心翼翼藏酒的模樣。

酒窖很快被打開。

“這是林清越釀的第七壇酒。”朱藍山的聲音低低響起,手掌輕輕覆上她的手背,“他說天鳴總嫌他手笨,卻在嘗過之後,偷偷藏起半壇桂花釀。”

林知夢轉頭看他,發現他眼角的細紋裏盛著柔光,像春日溪水解凍時的漣漪。

陽光穿過窗欞,在他長衫上投下竹影,與她夢境中竹屋的光影重疊。

“後來呢?”知夢看著擺滿酒窖的壇子,“還有這些呢?都是他釀的?”

朱藍山搖搖頭:“後來這些酒,都是我釀的。”

他忽然笑了,眼角細紋裏盛著三十年光陰的柔光,“我想,若有一日她回來,總得讓她嘗到喜歡的味道,哪怕那時,我已經不在了。”

林知夢的指尖輕輕觸碰最近的酒壇,釉面上“鳴”字的刻痕仿佛封印。

她想起昨夜夢中,白衣公子倚著竹屋門框擦酒壇,紅衣少女踮腳偷喝壇中酒,鼻尖沾著桂花碎,眼裏映著他無奈又縱容的笑。

此刻陽光穿過酒窖的木窗,在朱藍山清瘦的側影上織出光斑,與夢境中的畫面漸漸重合。

林知夢鉆進他懷裏仰頭看他:“你怎知我是她?”

朱藍山低笑,指尖撫過她眉間的模樣:“初見你叉腰訓人,第二晚就敢砸我窗罵我‘擺官威’——這脾氣,除了天鳴不會有第二個。”

她耳尖發燙,想起自己舉著木劍闖府衙的荒唐模樣:“那你早認出我了?”

“還有你偷喝我藏的桃花釀時就知道。”他輕吻她發頂。

那夜,林知夢翻墻進屋,偷喝他的好酒,被當場抓包後反而握過他的杯盞,挑眉笑道:“朱公子,可否與我小酌一杯?”

唉。

都是命吧。

離開占夢房前,門口等著一個老婦人。

見知夢與朱藍山出來,那婦人眼底浮著血絲,慌忙上前:“林小姐,你既是天鳴轉世,定能幫我們找回夢境……求你了,我女兒已經三年沒笑過了,她很想在夢裏看看那早夭的孩子……”

朱藍山從知夢身後望著婦人顫抖的肩膀,想起多年前的夜,自己也曾這樣站在柳家老宅前,求一個不可能回來的人。

“抱歉,”他替林知夢開口,“知夢沒有共感力,入不了他人的夢。”

婦人忽然哭出來:“可坊間都說……”

“坊間還說我是魘精轉世呢。”林知夢微微俯身,輕輕握住婦人冰涼的手,“但轉世的從來不是身份,是……”

她轉頭看朱藍山,發現他眼底映著自己的倒影,“是記得要去愛某個人的本能。”

人間至夢,不在虛幻,而在愛與被愛之間。

她與朱藍山一路散步著回去,看著夕陽落下,夜晚降臨。

若夢非夢間,輕輕握住了彼此的手,這一次,他們要一起走好久好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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