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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小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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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小花(三)

次日清晨,碎金般的晨光穿過占夢房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織就菱形的光影。

天鳴斜倚著斑駁的大門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褶皺,望著巷口那抹熟悉的藏青色身影。

朱藍山邁著與往日別無二致的步子,腰間玉佩隨著步伐輕晃,嘴角甚至還噙著那抹標志性的笑意,可當他擡眼與天鳴對視時,那抹笑意卻有幾分勉強。

“今日倒比晨鐘還準時。”天鳴歪著頭,眼尾綴著狡黠的笑,“昨夜睡得可好?”

“自然好!柳家周到,對我安排的十分妥當。”

“哦?想不到柳家的床榻,竟比你那府衙還好睡?”

朱藍山幹笑兩聲,垂眸避開她探究的目光,伸手接過文照遞來的茶盞,青瓷杯壁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晦澀:“許是近來公務纏身,沾了枕頭便成死豬,在哪裏都會睡得好。”

話音未落,喉結卻突然劇烈滾動,溢出半聲壓抑的咳嗽。

郭文照忙捧著粥碗從廚房轉出,蒸騰的白霧恰好漫過他泛紅的眼眶。

朱藍山將碗盞擱在院內案上,看天鳴指了指石桌上冒熱氣的食盒,三屜食盒裏,最上層是金黃酥脆的糖糕,中間層碼著翡翠色的燙青菜,最底下是文照特制的鮮肉粥。

他捏著竹筷,瓷碗裏的鮮肉粥騰起裊裊熱氣,糖糕酥脆的表皮在齒間碎裂,本該香甜的滋味,此刻卻化作滿口苦澀,就像荼兒在夢裏那句“你死,她活”。

這話已經狠狠紮進他心裏。

朱藍山緩慢地往嘴裏送著青菜,卻嘗不出半點清爽,咀嚼的動作遲緩而僵硬。

咽下的食物像一塊沈重的石頭,卡在心口,讓他喘不過氣。

天鳴端著瓷碗,輕吹表面的熱氣,餘光卻緊緊鎖住朱藍山的一舉一動。

他反常的沈默與緊繃的神態,都沒能逃過她的眼睛。

往日裏總愛挑三揀四、談笑風生的人,此刻卻像個木偶般,重覆著進食的動作,眼神空洞而游離,偶爾落在遠處不知何處,眼底也跟著閃過黯然。

“朱大人這是在想什麽軍國大事?”天鳴舀起一勺粥,緩緩送到唇邊,聲音帶著幾分打趣,卻暗藏試探,“連文照精心準備的早飯,都入不了眼了?”

話音落下,石桌上只餘朱藍山竹筷磕在碗沿的清脆聲響,他慌亂擡頭,牽強扯出的笑意比哭還難看:“哪有啊,我只是早起沒什麽胃口罷了,你就是愛多想。”

朱藍山望著碗裏還剩一半的粥,表面的熱氣早已消散,聽見天鳴的問話,他將瓷勺丟進碗裏,“不過是些府衙案子,瑣事擾心。”

“難道還有比柳家事更詭異的案子?”

“正是一夜無夢,查不到半點線索,才覺著困難。”

朱藍山扯了扯嘴角,伸手抹了把臉,試圖抹去眼底的疲憊與驚惶,卻只是徒勞。

目光掃過石桌上還未動過的糖糕,他看似從容地站起身,“衙內還有些案卷等著處理,今日怕是不能多留了。你們吃吧。”

朱藍山背過身去,生怕天鳴看穿他眼底的慌亂。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只留下半涼的粥和滿心疑慮的天鳴。

待朱藍山的腳步聲消失在月洞門,天鳴“啪”地扣住文照的手腕,冰涼的指尖幾乎掐進對方皮肉:“說,他瞞了什麽?可是昨夜夢到了荼兒?”

文照佯裝鎮定,低頭吃餅:“夢官,我……我親眼瞧著朱大人合眼就著,啥夢也沒做。”

“真的?”

“真的。”

“既然真的,他今日怎麽連笑都不會了?”天鳴逼近,眼神犀利,“平日裏沒個正形的人,今日連句玩笑話都說不利索?”

文照喉結上下滾動,卻再吐不出半個字,沈默半晌,忽然靈機一動猛然起身:“哦對!今天菜場有新菜!我得趕緊去看看,挑些便宜新鮮的!省得去晚了被別人搶了先!”

看著文照落荒而逃的背影,天鳴微微瞇起眼,菜場哪天沒新菜?

這小子撒謊都不會。

果然有貓膩。

肯定是有什麽棘手的事情瞞著她,怕她憂心。

朱藍山與文照先後離去的背影,像兩根刺紮在天鳴心裏。

她攥緊衣角,在原地僵坐片刻,滿心慌亂如同被攪亂的絲線,找不到頭緒,匆匆收拾了碗筷,準備出去。

本打算去柳家找柳憶心詢問情況,可剛跨出占夢房門檻,腳步卻鬼使神差地朝著喧鬧處挪動。

路過吳志畫社時,只見門口人聲鼎沸,圍觀的人群裏三層外三層圍得密不透風。

“聽說掌櫃的又找到左松先生的遺作了!”

“畫上一男一女,跟真人似的!”

“餵,姓吳的,拿出來給俺們瞧瞧唄!”

“怎麽?好東西看都不讓看啊,又沒人跟你搶!”

嘈雜的議論聲不斷鉆進天鳴耳朵,她皺了皺眉,用力擠進人群。

只見吳志漲紅著臉,雙臂死死護著畫卷,春熙站在一旁,眼神警惕又慌亂:“這畫不能看!百年老畫,還沒修覆好!諸位回吧!日後再來!”

可圍觀者們哪肯輕易散去,推搡間,畫卷險些被扯出。

天鳴心頭忽然火起,控制不住脾氣一般,高聲喝道:“都散了!店主既然說了不方便,你們還糾纏什麽!煩不煩!偏要棍棒趕人才罷休嗎!”

平日裏她在這一片有些名氣,眾人見她眼睛發紅,氣勢逼人,仿佛要吞下什麽一般的暴怒模樣,雖心有不甘,卻也漸漸退去。

吳志和春熙見到天鳴,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對視一眼後,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

“什麽畫,這麽寶貝?”天鳴壓下怒氣,心頭疑惑,又覺得吳志與春熙的模樣實在古怪,不像是古畫未及修覆這種推拒理由,若這般簡單,給大家先看看也無妨啊。

吳志張了張嘴,吩咐春熙去關上大門,才拄著拐看向天鳴:“夢官裏面請。”

畫社內光線昏暗,檀香混著顏料的氣息撲面而來。

吳志雙手顫抖著展開畫卷,宣紙摩挲的聲響在寂靜的屋內格外清晰。

天鳴看到畫卷展開,呼吸陡然停滯——畫中女子身著素衣,眉眼間盡是溫柔,而男子一襲青衫,手持判官筆,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那眉眼,那神態,分明是朱藍山,不,是林清越!

百年前的畫作,竟與自己和朱藍山分毫不差。

天鳴的指尖撫過畫紙,觸感粗糙,仿佛能摸到百年前的時光。

吳志咽了咽口水,聲音發顫:“王夢官,這畫是我高價收來的……但也太邪乎了。我們一打開,就覺得渾身發冷,怎麽會與您和朱大人一模一樣…”

所以不給人看,想要護下朱藍山與天鳴的名聲,又覺得此事詭異,更不好宣揚。

春熙臉色煞白,站在一邊不敢出聲。

天鳴死死盯著畫中兩人相握的手,掌心滲出冷汗,心跳跟著加快,面上浮起一層焦灼的紅。

那個可怕又荒誕的念頭在腦海中轟然炸開——畫中執手相望的男女,分明是百年前的自己與林清越。

不對,是九重樓一案中,她在夢境裏窺探到的林清越和其夫人的模樣。

天鳴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畫中女子盈盈笑意與記憶裏夢境中“王天鳴”的面容不斷重疊。

現實中,銅鏡裏自己日覆一日的倒影,此刻竟像是蒙著層百年前的霧霭——她與那位同名女子之間,必然盤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可林清越曾說過那句“你不是她”還在耳畔回響,若不是轉世,這跨越時空的相似又該作何解釋?

占夢房的典籍她翻了個遍,記載夢官能力的竹簡裏,唯獨“共感”二字蹤跡全無。

那些藏在墨香裏的空白,比密密麻麻的文字更叫人心驚——原來能窺見他人夢境的特殊天賦,竟是整個太蔔署諱莫如深的秘密嗎。

視線再度落在畫中男子持筆的手上,朱藍山批閱案卷時的神態與林清越揮毫解夢的模樣突然重合。

若說自己與王天鳴尚有幾分容貌上的關聯,那朱藍山與林清越近乎覆刻的面容,總不能真如話本裏寫的是什麽“再續前緣”?

可若不是,為何夢裏的愛恨糾葛,會如此精準地落在現世兩人身上?

天鳴攥著畫軸的手微微發顫。

“你可知此畫來歷?”天鳴目光灼灼地盯著吳志,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幾分。

吳志苦笑著搖頭,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王夢官,我也打聽了許久,只知道這畫是從當鋪收來的。掌櫃的含糊其辭,只說原主是個佝僂老頭,說什麽‘此畫不祥’,便匆匆當了就走。”

他搓了搓手,眼神中滿是不安,“我當時覺得蹊蹺,可這畫工實在精湛,又的確是左松老先生的親筆,哪成想畫中人竟然與您...我本想做私藏的,卻不想高價收畫的消息傳了出去。”

天鳴摩挲著畫軸,沈吟片刻後,目光堅定地看向吳志:“吳志,這畫我想借回去仔細研究一番,還望應允,幾日後我便還你。”

吳志楞了楞,隨即連忙點頭:“既然王夢官想看,盡管拿去!說實話,這畫擱在我這兒,我夜裏都睡不安穩。”

他說著,便小心翼翼地將畫卷重新卷起,雙手遞向天鳴,“只求您若查出什麽,也給我透個信兒,讓我別再提心吊膽。”

天鳴接過畫,鄭重道謝後,匆匆離開畫社。

當即打消了去柳家的念頭,她緊抱著畫軸,一刻不停地朝著福田院奔去,一路上腦海中不斷閃過各種念頭,心跳也愈發急促。

福田院的門扉在吱呀聲中緩緩打開,熟悉的檀香與煙火氣息撲面而來,卻難以撫平天鳴內心的波瀾。

她快步穿過回廊,腳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終於,在一間幽靜的廂房裏,她見到了那位將自己養大的李嬤嬤。“嬤嬤!您快看看這幅畫!”天鳴顧不上喘勻氣息,急切地展開畫軸。

晌午的陽光下,畫卷上的一男一女逐漸清晰。

嬤嬤原本慈祥的面容瞬間凝固,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畫中男子,顫抖的手緩緩擡起,指著那襲青衫,聲音裏滿是不可置信:“這...這就是當年將你送來的人,當年他未留姓名,你可是找到他了?”

天鳴只覺一陣眩暈,不久前林清越出現後,她雖然幾度猜測,這人與自己的關系,也曾懷疑是他將自己送來的,但終究只是懷疑。

畫中男子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此刻仿佛有了溫度,跨越百年時光,與記憶中某個模糊的影子重疊。

從被送到福田院的那一刻起,不如說她的命運.....始終被林清越攥在手心裏。

可那時她明明只是個嬰孩,又何來的那最初被林清越送來的記憶?!

李嬤嬤看著她震驚的神色,布滿老繭的指尖輕輕覆上天鳴發涼的手背:“你又犯執拗了。”

她望著案頭那幅透著詭異氣息的畫卷,語氣中滿是心疼與無奈,“他當年留下足夠養大你的銀票,卻連個姓名都不肯留,想來只是不願讓你執著於尋找他,只盼著你能平平安安,過個安心日子罷了。”

天鳴盯著畫中執手相望的男女,凝眉道:“若真是想讓我過常人日子,為何又讓我進太蔔署做占夢官?”

她聲音發顫,眼中滿是困惑與不甘,“這些年來,我在典籍中尋尋覓覓,越探究越是心驚,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看著我,指引我走上這條滿是謎團的路。”

李嬤嬤的手突然頓住,她似乎想起了什麽,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你可還記得,十三歲時那場怪病?”

她緊緊攥住天鳴的手,仿佛要將那段記憶牢牢抓住,“我找遍了城裏的大夫,給你喝了無數苦藥,都不見半點起色。眼看著你一天天虛弱下去,我整夜整夜地守在你床邊,心都要碎了。”

她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有一天夜裏,我做了個怪夢。夢裏有個模糊身影的年輕男人,遞給我一張寫滿草藥的方子。醒來後,我半信半疑地照著去抓藥,熬成藥湯給你喝。”說到這兒,她的眼眶微微泛紅,“誰能想到,幾副藥下去,你竟真的慢慢好了起來。現在想想,那個給我藥方的人,恐怕就是留下銀票的他。你這般特別,想來他也絕不是凡夫俗子。”

十三歲那年的記憶猛地湧上來,那些早該忘掉的畫面,像刀子一樣紮進腦子裏。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什麽是共感之力,只覺得能隨便走進別人的夢裏,還能幫人解開心裏的疙瘩,是件挺厲害的事。

那個青澀的年紀,總是想炫耀自己的與眾不同。

十三歲的天鳴,連續走近那個霧蒙蒙的怪夢,發誓要救出不斷叫自己名字的女人。

最後那次,巷口的燈籠泛著暗紅的光,把雨絲都染成了血色。

遠處傳來打更聲,卻怎麽也看不到人影。

巷子盡頭的雕花木門後,還是傳來女人壓抑的哭聲,聽得人心裏發毛。

“別怕,我找到你了,這就來幫你。”她一推木門,門“吱呀”一聲開了,黴味混著香燭味撲面而來。

屋裏的蠟燭突然滅了,黑暗中傳來綢緞摩擦的聲音,就像有人在慢慢整理衣服。

天鳴摸著黑往前走,手突然碰到冰涼的綢緞。

借著窗戶透進來的微光,她看見一件繡著蓮花的嫁衣。

紅絲線在暗處泛著詭異的光,衣角還沾著半個帶血的腳印,繡鞋上的珠子還在輕輕搖晃。

她剛蹲下想看清楚,頭頂的房梁突然發出“咯吱”一聲。

“你可算來了。”頭頂傳來冷冰冰的女聲,還帶著股寒氣。

天鳴一擡頭,就看見匕首直直刺下來,喉嚨瞬間像被火燎過一樣疼。

她往後一倒,撞倒了銅鏡,鏡子碎成一片片,每一片裏都映著紅衣女人扭曲的臉——那雙眼睛,和荼兒一模一樣!

血不停地往外冒,天鳴看著自己的手變得透明,像要被風吹散了。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那個催她“快醒來”的聲音,此刻好像就響在耳邊。

荼兒,竟然早在她十三歲時,便出現過。

想到這些,天鳴的喉嚨發緊得說不出話。

她盯著畫中那對與自己和朱藍山酷似的男女,無數疑問在腦海裏瘋狂打轉。

喉嚨動了動,她艱難地扯出一抹笑:“嬤嬤,我、我突然想起還有事,改日再來看您。”

嬤嬤輕嘆一聲,無力地擺擺手,自然知道她心下所想。

只得看著她踉蹌著抓起畫卷,轉身沖出房門。

天鳴攥著畫卷的指節泛白,一路上失魂落魄,幾次險些被石階絆倒。

回想著李嬤嬤說出的每一個字,林清越留下的銀票、還有十三歲那場差點要了命的怪病,所有線索攪成一團亂麻,勒得她喘不過氣。

推開占夢房的門,天鳴癱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這副畫上,久久沒動。

及笄後,她曾幾次紅著臉拽住朱藍山的衣袖,拜托他利用人脈幫忙尋找親生父母。

朱藍山當時眼神溫柔,答應得爽快,可翻遍了戶籍卷宗,問遍了衙門舊人,最終只帶回一句“查無此人”。

她就像是沒來由地出現一般,父母蹤跡全無。

天鳴死死盯著畫中林清越執判官筆的手,所有擾人心智的謎團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她猛地抓起案上的青瓷杯盞,狠狠砸向地面。

“哐當!”碎裂的瓷片濺在地面上,清脆的聲響讓她渾身一顫,清醒了幾分,怒意卻更勝!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文照買菜回來了。

天鳴喘著粗氣,胸腔裏翻湧的情緒無處宣洩,又抓起案頭的硯臺、鎮紙,接二連三地砸出去。

屋內響起一陣劈裏啪啦的摔打聲,紙張紛飛,墨汁四濺。

文照在門口探頭探腦,看著屋內一片狼藉,縮了縮脖子。

而後他像只靈巧的貓兒,輕手輕腳溜進廚房,將菜籃放在案板上,小心翼翼地拿起青菜開始清洗。

水流嘩啦啦的聲響中,他暗自咂舌——他家夢官這脾氣,現在是真的爆起來了了。

文照剛把最後一把青菜瀝上水,就見天鳴頭發散亂地撞開書房門。

她像發了瘋似的在檀木架上翻找,瓷瓶傾倒的脆響裏,助眠香的裊裊白煙已升騰而起。

“使不得!您這身體還沒好利索呢!不能入夢啊!”文照沖過去想奪香爐,卻被天鳴猛然回頭的眼神釘在原地。

那雙平日裏正氣凜然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眼底翻湧的戾氣驚得他後退半步。

“滾出去!”低沈的吼聲讓文照嚇了一跳,這樣的王天鳴他還是第一次見。

往常,她脾氣也大,但好的也快,從來對事不對人,也沒有現在眼神裏的這般戾氣。

可現在——她有什麽不一樣了。

剛剛那模樣,似乎要剮了他一般。

眼看著天鳴攥著香爐回了房間,文照僵在原地好一會,只能慢慢跟了上去。

濃煙裹著令人昏沈的藥味迅速彌漫,天鳴已經踉蹌著栽倒在軟榻上,指尖還死死抓著那幅詭異的古畫。

文照不得不擦幹手上的水漬,守在門檻邊,耳朵緊貼著門板,為她守著夢。

一踏入夢境,天鳴便是一楞,摸了摸臉頰,是女子。

只見青煙裊裊的繡閣內,這個‘王天鳴’正斜倚在軟榻上,蒼白的指尖捏著半卷詩書,卻因困意朦朧而屢次滑落。

藥爐中,苦香的藥汁正咕嘟作響,與窗外的蟬鳴交織成曲。

“又在偷懶?”熟悉的溫潤嗓音傳來,王天鳴擡眼,正見林清越跨進門檻,月白長衫下擺沾著細碎的海棠花瓣。

他手中的青瓷碗還冒著熱氣,碗裏是精心熬制的補藥。

“你總說我偷懶,可這藥實在太苦了。”王天鳴輕蹙眉頭,故作委屈地撒嬌,眼中卻藏不住見到愛人的欣喜。

這一次夢裏,她成為了這位“王天鳴”,全身舒爽,仿佛魂歸本位,半分別扭也沒有,不似往常在夢裏成為他人,總是像被禁錮一般難受。

林清越在榻邊坐下,指尖溫柔地拂過她泛著病態紅暈的臉頰:“良藥苦口,喝了這碗,明日我便帶你去後園賞荷。”

說著,他舀起一勺藥汁,輕輕吹涼,送到她唇邊。

王天鳴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口,皺著眉直咂舌。

林清越見狀,笑著從袖中取出一顆蜜餞,塞進她嘴裏:“這般怕苦,怎生是好?”

兩人相視而笑,王天鳴靠進林清越懷裏,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聲,只覺歲月靜好。

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們身上灑下斑駁光影,將相擁的身影,永遠定格在這溫柔的瞬間。

天鳴突然一陣劇烈咳嗽,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林清越神色一緊,連忙輕拍她的後背,眼神中滿是心疼與擔憂:“莫急,莫急……”

待她緩過氣來,又細心地為她掖好滑落的錦被,眼中的愛意濃得化不開。

王天鳴將頭更深地埋進林清越懷中,聽著他的心跳聲逐漸平穩,卻突然開口打破了這份寧靜:“清越,你說...我們還有多久時間?”

林清越明顯一僵,輕撫她後背的手也停了下來。

他垂眸,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神色,良久才勉強笑道:“會很久的。”

“但我總覺得...”王天鳴擡起頭,望著他眼底的血絲,聲音輕輕的,“每一次昏睡過去,再醒來時,都覺得離你又遠了些。”

她的指尖撫過他消瘦的臉頰,“莫要瞞我,是不是,真的沒什麽辦法解決這件事。”

林清越喉結動了動,別開臉避開她的視線,目光落在藥爐中翻滾的藥汁上:“別胡思亂想,待你喝完這幾副藥,等秋高氣爽時,我們還要去登高望遠。”

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伸手想攏緊她的衣衫,卻被王天鳴握住手腕。“清越。”

她的聲音帶著執拗,“你我之間,何須這般?”

窗外的蟬鳴聲突然變得刺耳,林清越抽回手,起身去撥弄藥爐裏的炭火,背對著她說道:“快睡會吧,莫讓神思多慮傷到自己。”

藥香氤氳的繡閣內,看著他的背影,王天鳴木木中猛然一怔,那些沈睡百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灌入腦海。

她怔怔望著眼前人溫柔的眉眼,終於想起自己不僅是這占夢房的主人、上一代的關東夢官,更是與林清越在夢境中共度無數時光的愛侶。

往昔的畫面在她腦海中不斷閃現——無數個夜晚,她穿梭於他人夢境,為消解執念耗盡心力;而林清越總能適時從夢境中現身,攬她入懷,用溫柔的吻撫平她眉間的疲憊。

“我掌管夢境,來去自如。”林清越曾笑著對她說,“只是每次來到現實,都要消耗不少氣力。”

為了不讓他如此辛苦,王天鳴便主動踏入夢境,與他在虛幻的世界裏相依相伴,許下百年之約。

可隨著入夢次數增多,那些被消解的執念如同附骨之疽,悄然在她體內堆積。

她開始變得敏感暴躁,時常在夢中失控。

每當這時,林清越總會及時出現,將她緊緊擁住:“別怕,有我在。”

他的聲音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掌心傳來的溫度,一次次將她從崩潰的邊緣拉回。

“清越,我好像...控制不住了。”王天鳴蜷縮在他懷中,聲音充滿恐懼與無助。

她能清晰感受到體內的黑暗在不斷蔓延,那些他人的執念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理智。

林清越將她抱得更緊,在她發頂落下一吻:“有我在,我會一直守著你。”

可王天鳴知道,這樣下去,終有一天,她會變成曾經最厭惡的夢中執念。

王天鳴跌跌撞撞地在破碎的時空碎片中穿行。

卻不經意跌落在一道漆黑的裂隙中,夢境裂隙出現在眼前,她躲避不及,被裂隙中伸出的無形力量狠狠拽了進去。

尖銳的刺痛從四面八方襲來,意識在劇痛中幾近潰散,那些蟄伏已久的執念如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湧入她的意識。

當她再度清醒時,眼中只剩猩紅的瘋狂。

林清越焦急地出現在她面前,伸手想要抱住她,卻被她猛地揮開。

“你是誰?!別碰我!”她嘶吼著,眼神中滿是警惕與暴戾,完全沒了往日的溫柔。

林清越看著她陌生的眼神,心猛地一揪,卻沒有退縮。

他深吸一口氣,周身騰起柔和的夢氣,那夢氣如潺潺流水,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緩緩將她包裹。

“是我,清越。”他輕聲呼喚,聲音裏帶著無盡的溫柔與心疼。

在林清越掌心金色夢氣的凈化下,王天鳴眼中的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與恐懼。

她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看著自己刺中了林清越,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我這是怎麽了?”

林清越將她顫抖的身軀緊緊擁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有些哽咽:“沒事了,都過去了,有我在,我永遠都在,我早就答應過你的。”

天鳴靠在他懷裏,感受著他熟悉的溫度和氣息,記憶的碎片卻突然不斷閃現。

她想起了無數次在失控邊緣,總有溫暖的懷抱將她拉回;想起了醒來時身上殘留的夢氣;想起了林清越眼底化不開的疲憊與擔憂。

她猛地擡起頭,直視著林清越的眼睛,聲音帶著顫抖:“這不是第一次了,對不對?我們到底認識了多久?”

林清越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個溫柔又苦澀的笑容,他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語氣悠遠而深沈:“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經數不清多少個日夜,但每一日,我都慶幸能與你相遇。”

他們的確認識了很久很久。

林清越誕生於夢境的混沌之初,像一滴落入墨池的月光,在虛幻的時空中慢慢凝成實體。

他見過盛唐的牡丹在夢境中綻放成霞,聽過宋詞在幽夢裏淺吟低唱,從追著蝴蝶奔跑的孩童,長成執判官筆守護夢境的使者。

可每過一百二十四年,夢境的容納情況會膨脹到頂點,開始裂開蛛網狀的縫隙,那些被世人遺忘的執念如腐水般滲出,在現實與虛幻的交界處滋生禍端。

“看,是裂隙!”記憶裏的少年林清越仰頭指向天空,稚嫩的聲音裹著驚慌。

暗紅色的裂縫在夢境穹頂蔓延,如同大地皸裂時滲出的血線。

無數扭曲的黑影從中墜落,化作現實中擾人清夢的夢魘。

也就是那時,他第一次遇見了魘精——由百年執念澆灌而生的怪物,擁有與他抗衡的力量。

刀劍相擊的錚鳴在夢境深處回蕩。

林清越的夢氣形成劍氣般的白弧光,卻在觸及魘精時迸濺出黑色火星。

“你以為鎮壓執念就是正義?”渾身浴血的魘精發出尖銳的笑,“這些被世人拋棄的欲望,何嘗不是另一種真相!”

她的質問如荊棘,刺得林清越的劍刃都在震顫。

輪回往覆的宿命裏,林清越的劍鋒不知多少次穿透魘精的胸膛。

可每次當黑霧消散,新的魘精又會從執念深處重生,直到百年後再次與他重逢。

如此往覆,過了好多個百年。

直到某一次,裂隙中跌出的竟是個紮著紅頭繩的小女孩。

她睜著濕漉漉的杏眼拽住林清越的衣角:“大哥哥,能帶我出去嗎?”

這時候的魘精,還未完全被夢魘魔化。

這一次,他終究沒能狠下心,帶著女孩在夢境裏搭建起小小的竹屋。

春日教她辨認蒲公英的種子,冬夜為她暖熱冰冷的腳丫。

紮羊角辮的小魘精正踮腳夠桌案上的糖炒栗子,杏色棉襖兜著風,活像只圓滾滾的小雀。

“又偷吃?”他故意板起臉,換來小女孩清脆的咯咯笑。

沾著糖霜的手指往他嘴邊塞,“就剩最後一顆啦!”

溫熱的糖粒滾進嘴裏,甜得林清越眼角都軟了,那是他從現實中帶回的栗子,只為小家夥嘗嘗人間的味道。

冬夜飄雪時,竹屋裏的炭盆燒得劈啪響。

小魘精縮在狐皮毯子裏打盹,發頂還沾著沒抖落的雪花。

林清越替她掖好被角,卻見她突然揪住他的袖口:“冷...”

軟糯的鼻音像小貓撒嬌。

他無奈地解下披風裹住兩人,聽著她逐漸平穩的呼吸,數著窗外飄落的六角冰晶。

春日采莓子歸來的路上,小魘精非要把最大顆的野莓餵進他嘴裏。

“酸不酸?人間的莓子也是這個味道嗎?”她亮晶晶的眼睛滿是期待,自己卻偷偷舔手指上的汁水。

林清越突然伸手抹了抹她沾著莓汁的嘴角,惹得小女孩羞紅著臉追著他跑,笑聲驚起滿樹白鷺。

“你想去人間看看嗎?”

“嗯!”

林清越第一次帶魘精穿過夢境來到現實時,她攥著他的衣袖緊張得發抖。

初春的人間飄著細雨,青石板路映著燈籠暖黃的光,她盯著自己踩出的水窪,忽然指著街對面驚呼:“清越哥哥,你看!”

賣糖畫的老漢攤前聚著幾個孩童,糖漿在案上澆出剔透的蝴蝶。

魘精蹲下身,指尖幾乎要觸到那抹金黃,卻在看見孩子們嬉笑的臉時猛地縮回手。

她低頭盯著自己泛著黑氣的指尖,眼底浮起霧氣:“他們...會不會怕我?”

林清越沒有回答,輕輕牽起她冰涼的手。

轉角處傳來咿呀的童謠,推開半掩的木門,正見一位母親摟著幼兒坐在織機前。“唧唧覆唧唧,木蘭當戶織...”

婦人的歌聲混著機杼聲,幼兒抓著母親的發辮咯咯直笑。

魘精的瞳孔映著跳動的燭火,黑氣在肩頭悄然退散了幾分,她略有失落的說:“他們都有母親,娘......娘,我也有娘嗎,可我沒見過我的娘親。”

行至護城河時,元宵燈會的河燈正順流漂遠。

一對老夫妻互相攙扶著放燈,丈夫替妻子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動作輕得像觸碰一片花瓣。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老婦人的低語被風送進魘精耳中,她忽然拽住林清越的袖子,聲音發顫:“清越哥哥,他們...為什麽能這樣好?”

他望著她眼中倒映的萬點燈火,和她因心境變化而漸淡的執念黑氣,或許——正念可破執念?

林清越的心頭猛然浮起這個念頭。

他的指尖拂過她眉心,輕聲道:“你看這人間煙火,每一盞燈下都有真心。執念雖是陰影,卻也因光明而存在。”

魘精楞住了,肩頭的黑氣不知何時已化作淡淡白霧。

她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花瓣竟在她掌心綻放出純凈的粉色。

遠處傳來更夫“平安無事”的梆子聲,她轉頭望向林清越,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笑意:“清越哥哥,我好像...不那麽氣憤了。”

隨著年紀的增長,體內聚集越來越多的執念,魘精的脾氣也會變得越來越易怒。

有次暮春的竹屋飄著苦艾香,林清越剛把煎好的藥汁端上桌,陶碗就被掀翻在地。

深褐色的藥汁在青磚上蜿蜒成蛇,魘精背對著他,指尖纏繞的黑氣正將窗欞上的紙花碾成齏粉:“又要喝這種爛草葉子?在你眼裏我就那麽臟嗎!這破玩意能讓我變幹凈?!”

她的聲音裹著戾氣流淌,“你當我是待宰的牲畜麽?”

林清越蹲下身收拾碎片,指尖被瓷片劃破也渾然不覺:“這味藥能鎮住你體內的——”

“夠了!”她猛然轉身:“你總說鎮住、凈化,可曾問過我願不願意被當作怪物?我什麽時候能夠自由?什麽時候能夠選擇自己成為什麽?!林清越,你在夢境千年,難道不膩嗎?你這樣做盡好事的,可也有過自由嗎?和被註定囚禁消滅的我有什麽區別!”

林清越沈默著。

黑氣在她身後凝結成猙獰的人臉,每一張都咧著嘴嘲笑,“那些人把貪嗔癡恨丟進夢境,憑什麽要我來承受?”

窗外夢境裏的杜鵑突然驚飛,林清越望著她泛紅的眼角,想起三年前她在人間看燈會時,眼裏倒映的璀璨星河。

那時她掌心還能開出不帶戾氣的花,會追著賣糖畫的擔子跑三條街。

“阿魘,你聽我說——”他試圖靠近,卻被黑氣凝成的荊棘逼退。

那些尖刺劃過他的手背,“別叫我這個名字!”

她抓起案頭的《夢經》砸過去,書頁在氣流中紛紛燃燒,“你明明知道,我越靠近人間的‘正念’,那些被碾碎的執念也會越憤怒,越來纏著我!”

她面容扭曲,目光卻在觸及林清越受傷的手腕時,眼底閃過一絲驚慌。

黑氣突然潰散,她捂住耳朵蜷縮到墻角。

林清越聽見無數重疊的聲音從她體內溢出,有怨婦的詛咒、賭徒的哀嚎、書生的嘆息,每一道都是世人丟棄的執念。

她靠近溫情時執念會暫退,卻在更深的夜裏加倍反撲。

“清越哥哥...”她的聲音突然變回孩童般的顫抖,“這裏疼。”她指著心口,那裏正滲出黑色紋路,“好像有無數雙手在撕扯我,要把我拽進深淵裏...”

林清越再也忍不住,沖過去將她死死抱住。

哪怕黑氣灼傷他的皮膚,哪怕她指甲掐進他後背,他也不肯松開半分。“別怕,”他的聲音混著血味,“我想到辦法了。”

“好疼...”她在瘋狂中還殘存著理智,淚眼婆娑地望著他,“清越哥哥,別讓我傷害你...”

林清越將她顫抖的身軀緊緊抱住,任由黑色瘴氣侵蝕掌心,只盼能將所有痛苦都渡到自己身上。

隨著時間流逝,女孩眼中的清澈漸漸被黑霧浸染。

當她第一次用利刃劃破林清越的臉頰時,那抹熟悉的瘋狂讓他想起過往無數次的廝殺。

“你為什麽要阻止我?”長大的魘精掐住他的脖頸,指尖滲出黑色瘴氣,“那些被你碾碎的執念,都是活生生的痛苦!”

林清越望著她眼底翻湧的黑霧,突然發現自己再也分不清,這場持續數百年的爭鬥,究竟是守護還是殺戮。

再次用利刃穿透胸膛的瞬間,魘精嘴角溢出的血沫泛著幽藍。

她卻笑了,伸手撫上林清越顫抖的臉,將他滴落的淚水抹成星點微光:“這次...又要走了。”

黑氣在她周身潰散成萬千蝴蝶,每一只翅膀都映著她漫長歲月裏的喜怒悲歡。

林清越的喉結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麽,卻被她用指尖抵住嘴唇。

“答應我,”她的聲音輕得像最後一縷消散的霧氣,“給我一個...像人間女子那樣的名字。”

林清越握緊她逐漸透明的手,想起初見時她在夢境裂隙中啼哭的模樣,想起她在人間看河燈時眼裏的光,想起無數個與執念纏鬥的深夜裏,她強撐著說“我沒事”的倔強。

“就叫天鳴吧。”他俯身將額頭抵住她的,聲音帶著破碎的哽咽,“天欲曉而鳴,願你下一世...能在晨光中醒來。”

她閉上眼的剎那,虛空中傳來她若有若無的呢喃:“清越哥哥,我好喜歡你啊,真的好喜歡好喜歡。”

臨死之際,魘精綻開了比任何時候都燦爛的笑。

她顫抖著從懷中掏出那朵精心培育的小花,花瓣紅得似血,卻又泛著夢境特有的柔光,“送你...”

林清越指尖觸到花瓣的剎那,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既有人間泥土的芬芳,又夾雜著夢境特有的清冽。

恍惚間,他想起她曾說過,人間女子遇到愛慕之人,便會打扮得如花般嬌艷。

而眼前這朵花,竟是她用盡最後的力量,將人間與夢境的氣息糅合,培育出的獨一無二的禮物。

“這是...彼岸朱華,我想我們總是生死相離,但也不乏美麗吧。”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每說一個字都仿佛耗盡全身力氣,“在我心裏,你比這世間任何珍寶都珍貴。所以我用百年時光,種下這朵花,它有最純凈的人間味道,也有最溫柔的夢境氣息...”

黑氣從她周身不斷消散,她卻恍若未覺,只是癡癡地望著林清越手中的花,“初見時,我只是個不懂愛恨的怪物。是你讓我知道,原來被人溫柔以待是這般美好。這朵花,就當是我送你的...定情之物。”

林清越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花瓣上。

他想要說些什麽,卻見她的身形愈發透明。

“別難過...”她擡手想要擦去他的淚水,卻只觸到一片虛空,“能在消散前,將這朵花送給你,這一次,也算滿足了...此花不敗,猶如我對你的愛,永不散。”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徹底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夢境的晨霧中。

只留下林清越,握著那朵彼岸朱華,在原地久久佇立。

“下一個百年再見,清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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