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食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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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食書（二）
林文遠攥著那套文房四寶在門檻上枯坐良久。
心底有團陰鷙的火在燒，他數度將炭筆按在草紙上又猛地折斷，直到第四支筆芯斷裂時，終於勾勒出縣令府後巷的蜿蜒輪廓。
筆尖在“胭脂鋪”處反覆暈染，墨團如潰爛的傷口，洇濕了半張草紙。
他躲在胭脂鋪的必經之路上，看小姑娘的紅頭繩在晨霧中晃成一點猩紅，由遠及近。
心臟咚咚亂跳，跳得他發慌。
昨夜他特意在袖口縫了塊新補丁，此刻故意將磨損的袖角露出來，任她的目光在補丁上停留。
“大哥哥！“在此處相逢，她甚為驚喜，不知是他守株待兔，此刻拎起裙角朝他而來，陽光灑在她白嫩的面容上，仿佛給她鍍了層金，看起來純潔又高尚。
林文遠垂眸時，恰好看見她腰間帶子上的玉墜，價值不菲，可見生活之優渥。
他喉結微動，面上佯裝綻開驚喜：“竟在這裏遇見妹妹。”
小姑娘遞來糖糕的手懸在半空，被他突然的親昵稱呼驚得頓住。
林文遠趁機向前半步，讓她聞見自己袖間若有似無的墨香：“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尾音拖得極輕，像春日裏拂過湖面的柳絲。
他看見她耳尖泛起薄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有些羞赧，那玉墜在晨光裏晃出細碎的光。
“我叫...雪兒。“她的聲音同樣極輕。
林文遠在心底冷笑，面上卻低頭致謝，謝她送來的文房四寶，還特意讓她看到自己的深藍發帶，他觀望她家幾日，知道她哥哥也有一條同樣的發帶。
當她目光驟亮，伸手欲碰時，他又巧妙地側身避開，只讓發帶掃過她指尖。
“雪兒送的筆硯，我每日都用。只是總寫不好八股，怕是辜負了這份心意。“
她聞言眼神一怔，忙道：“我...我這裏還有哥哥往年的闈墨抄本！大哥哥若不嫌棄...我改日送到府上。“
林文遠心下冷笑，面上卻是感激：“這般珍貴的東西，如何敢當？“
雪兒燦爛一笑：“只要能幫到你，就值得啦！哥哥說，好文章要配真心人。再說我兄長近日也不讀書了，倒不如贈予大哥哥。”
這話妥妥刺在林文遠心頭。
“叫我文遠便好，”依舊恭恭敬敬作揖：“既是雪兒相贈，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他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眼神陰鷙。
很快，林文遠捧著那本藍絹包裹的闈墨抄本，徹夜參讀。
月光從破窗欞漏進來，在紙頁上流淌成霜。
林文遠盯著雪兒兄長的闈墨抄本，指尖撫過那些精妙的破題思路，不得不承認筆下驚風確實讓人心折。
可目光掃過頁眉的“狀元及第“字跡，胸腔裏又騰起酸意——這樣的才華配上天時地利，定能成為響當當的人物，卻偏生要靠五百兩銀子玷汙清白。
他捏緊抄本邊緣，心裏百感交集。
次日一早，林文遠便聽見雪兒在巷口喚他的聲音。
“文遠哥哥快看！“雪兒舉著串糖葫蘆蹦過來，紅果上的糖霜在陽光下晃眼，“巷尾王大爺新學的花樣，還給我多裹了層芝麻。“
她踮腳要他品嘗，卻不知惹了哪裏的蜜蜂尋著甜味而來，林文遠幾乎想都沒想，便擋在了她身前，被蜂子蟄到——他右頰很快腫起個核桃大的包。
“疼嗎？“她的指尖懸在半空，像碰碎露珠般小心翼翼。
林文遠別過臉去：“不妨事，沒嚇到你好，我個男人，不怕這些。“
雪兒這日跟他回了家。
推開柴門時，林家老爹正蹲在竈臺前煮野菜粥。
土炕上堆著幾摞修補過的書卷，窗紙破了個洞，用草繩勉強拴著。
雪兒的腳步頓在門檻處，看著墻根漏雨的水痕，指尖慢慢攥緊了裙角。
林文遠想阻攔她去掀鍋蓋，卻見她已經蹲在竈臺前，用帕子去擦碗沿的缺口。
“明日我帶些糯米來。再給窗戶糊層新紙......“
林文遠聽著，喉嚨發緊，有些羞愧難安。
幾日後，雪兒果然帶來了新米，還抱著匹月白緞子來敲柴門。
“哥哥說這料子輕薄，“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將緞子塞進他懷裏，“反正他如今總穿織金的......“
林文遠摸著光滑的緞面，突然抓起案頭的草編螞蚱，塞進她掌心：“謝謝，無以為報，便用這螞蚱暫抵，日後我賺了銀子，一定加倍還你，一只螞蚱，一錠銀子。“
螞蚱的觸須掃過她指尖，雪兒擡頭，知道他內心不願欠人情，很是要強，立即滿面笑容應承下來：“那咱們就說定啦”。
自那日後，她常將兄長的舊衣改小送來，藏在食盒底層的，有時是桂花糖，有時是新抄的詩詞。
林文遠則回她用野菊編的花環，用槐葉折的小船，還有次在河灘撿了塊形狀像兔子的石頭，磨了整宿才敢送出手。
雪兒很快便察覺他連日未去書齋，每日都在城內街巷游蕩，做些小工貼補家用。
那日在護城河堤撞見他時，他正對著水面發呆，褲腳卷得老高，露出小腿上淡青色的舊疤。
“為何不去書齋？“她挨著他在青石板坐下，河風掀起她的裙角，卷來些許水草的腥氣混著腕間的茉莉香。
林文遠撿起塊棱角分明的石子擲向水面，看漣漪碎成銀鱗：“夫子說我愚鈍至極，與其浪費束脩，不如趁早學門手藝糊口。“
他說得輕描淡寫，尾音卻在“愚鈍“二字上輕輕打了個顫。
雪兒盯著他垂在膝頭的手，“我瞧你寫的字極好。“
她忽然從袖中掏出皺巴巴的詩箋，那是他昨日隨手抄給她的《靜夜思》，“這'疑是地上霜'的'霜'字，撇捺間真像落了片月光。”
林文遠望著紙上洇開的墨團，突然想起昨夜藥鋪掌櫃的冷笑，想起老爹咳得佝僂的脊背，喉間泛起澀意，窮人，怕是不配談功名。
雪兒的指尖掠過他眉骨，替他拭去汗珠。
他回眸看著她笑盈盈的臉頰，忽然鬼使神差地說：“我帶你去看螢火蟲吧。“
說罷，不等她回答，便卷起濕了的褲腿，踩著碎石往蘆葦蕩走。
夜幕降臨時，無數黃綠色的光點從蘆葦叢中升起，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雪兒驚呼著去追，裙角沾了露水，林文遠看著她在螢火中旋轉的身影，突然想起縣志裏說的“腐草化螢“——那些爛在泥裏的草根，終有一日能發出光來。
“文遠哥哥快看！“她舉著只停在指尖的螢火蟲，眼睛亮得比那光點還璀璨，“它好像小燈籠。“
林文遠湊近時，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螢火蟲飛走的瞬間，他突然握住她的手。
雪兒受驚般擡頭，卻看見他眼底翻湧的暗潮，像暴雨前的湖面。
遠處傳來更夫打梆子的聲音，他松開手，從兜裏摸出塊糖掩蓋心意，糖紙已經被攥得發皺：“給你，蜂蜜味的。“
歸途中，她踩著他的影子走，看兩個影子在月光下交纏。
路過老樹，林文遠突然停住腳步，指著樹椏上的鳥窩：“春天的時候，我看見老鳥餵小鳥，把最好的蟲子都給它。“
他聲音發悶，“可小鳥長大了，還是會飛走。“
雪兒看著他在月光下泛青的側臉，突然伸手抱住他。
他渾身僵硬，聞到她發間的茉莉香，聽見她在耳邊說：“不會的，小鳥會銜來樹枝，把窩補得更暖和。去讀書吧，文遠哥哥，勤能補拙，你一定可以的。“
我可以嗎。
林文遠頹喪多日的心思忽然松動了些。
風掠過，發出沙沙的聲響，林文遠閉上眼，任由她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衫滲進來，像團火，燒化了他藏在心底的冰。
還要繼續嗎....繼續在雪兒面前示好，只為了找到她兄長買官的證據？
面前姑娘的笑容，讓林文遠昔日的恨意漸漸消解。
不然，還是算了吧。
林文遠知道自己配不上雪兒，打定主意後，便心生疏離。
雪兒好幾次約他去看螢火蟲、補功課，他都找借口溜了。
直到有天在酒樓擦桌子時，與雪兒兄長一路的同科考生徐明澤突然找上門，一屁股在他對面坐下，甩著扇子笑：“林兄弟在這兒啊？今日可算逮著了。”
林文遠攥著抹布的手一緊，這徐明澤他見過，放榜那天跟在雪兒哥哥屁股後面，笑得比誰都諂媚。
“哥幾個昨兒在府衙後巷喝酒，”徐明澤壓低聲音，從袖子裏掏出張皺巴巴的紙，“你瞧這是啥？王三那老小子幫縣令倒騰銀子的賬單子！”
他戳著紙上“王三”倆字，“五百兩的買賣，這孫子還敢克扣三成！”
林文遠心裏咯噔一下。
這王三不就是上次他在破廟躲雨時，醉醺醺吹牛說“縣令兒子的官職是買的”那個衙役嗎？
徐明澤盯著他變了色的臉，勾了勾嘴角：“想知道更多嗎？今晚半夜去城東破廟如何，這兒人多嘴雜，別讓人聽了去。”
半夜淋著雨摸到破廟，林文遠剛掀開破門簾，就看見徐明澤從神像後頭鉆出來，手裏拎著個油紙包：“知道你沒吃飯，熱乎包子，趕緊墊墊。”
林文遠聞著肉香直犯惡心，心下緊張，更是毫無胃口。
“那王三喝酒就漏嘴，”徐明澤自顧開口道：“縣令怎麽花錢買通考官，他全知道。”
他突然湊近，扇子敲著林文遠肩膀，“兄弟，你把這些證據交給禦史臺，既能扳倒那對父子，又能揚名立萬，多好的事兒！”
“你自己為什麽不做？”林文遠往後躲了躲。
“別裝了！”徐明澤突然變臉，甩出道銀票拍桌上，“聽說你爹病得下不了床？這是百兩，事兒辦成了再給你買套宅子。”
林文遠盯著銀票上的紅印章，眼裏閃過猶豫。
徐明澤冷笑一聲，站了起來：“我就是看不上那些靠錢鋪路的貨！你要是願意當縮頭烏龜，便當我沒說。”
他甩著袖子往門口走，破廟的門軸被風吹得吱呀響，“這世道爛透了，總得有人管管吧？林兄，若你還想讀書，我可以幫你引薦到最好的書院，哪怕你資質平庸，也能結識有識之士。再說——你不是一直在打探他家買官的事嗎？”
林文遠盯著地上的銀票，想起雪兒說過“讀書是為了心亮堂”。
他摸出懷裏皺巴巴的草編螞蚱，面前略過雪兒的臉。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他突然抓起銀票撕成兩半，扔進神像前的香爐裏。
草編螞蚱攥在手心裏，他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舒坦——有些事兒，比銀子金貴多了。
他一夜未睡，左思右想，知道那徐明澤不是善茬，但看在雪兒的面子上，還是想給他們家提個醒。
兩日後，林文遠跟著雪兒跨進朱漆大門，沾著泥的布鞋在青石板上踩出腳印，像打翻的墨水洇出的臟痕。
前廳「狀元及第」的金匾刺得他眼睛生疼。
“這是文遠哥哥，字寫得可好了！“雪兒脆生生地介紹。
她兄長歪在湘妃竹椅上，轉著手裏的羊脂玉扳指，眼神從上到下掃過林文遠的破布鞋和補丁衣服，冷笑道：“窮書生倒愛往闊地方湊。“
玉扳指重重磕在紫檀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雪兒攥著裙擺的手突然收緊：“哥！別這麽說！“
林文遠強壓著心裏的火，朝對方拱手：“大人的文章確實厲害，小生拜讀後很是受用，不過那支'青雲直上'的毛筆，怕是泡過五百兩銀子的水吧？“
話音剛落，桌子被猛地掀翻，碗碟摔得粉碎。
雪兒兄長瞪紅了眼：“你胡說什麽！“
林文遠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就挨了重重一拳，血腥味在嘴裏散開。
他吐了口帶血的唾沫，笑著擡頭：“你爹花錢買功名的時候，怎麽不想想'民為貴'？要不是看在雪兒的份上，我早把你們家的齷齪事舉報了！我真羨慕你，有這樣好的父親和妹妹。記著，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知不知道你早被人盯上了！自己小心著點！“
拳頭雨點般砸下來，雪兒嚇得尖叫。
林文遠被家丁架著拖出門，聽見身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扭頭看見雪兒兄長把她最寶貝的雪瓷杯砸在廊柱上，白瓷碎片像鋒利的冰碴子，在黃昏裏劃出慘白的光。
“這種叫花子也配進我家？！“吼聲震得燈籠直晃，雪兒躲在角落，臉色煞白。
當晚，雪兒讓人偷偷給林文遠送去傷藥。
可藥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還夾著張字條：“原是有意與你交好，只為戳破令兄功名......心跡齷齪，不配與你相交。”
雪兒發楞的看著字條，好一會沒動。
三日後，“榜首舞弊“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大街小巷都在議論紛紛。
林文遠縮在茶肆最陰暗的角落裏，聽著說書人繪聲繪色地編造著“縣令千金私通寒門書生，其兄長買功名奪利祿“的故事。
他明明什麽都沒做，為何轉眼間謠言就變得如此不堪入耳？
事情發酵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除了徐明澤，他想不出第二個人有這樣的手段。
徐家在這裏有些地位財力。
朝廷欽差到來那天，林文遠守在雪兒家巷口，看著朱漆大門被白封條無情貼上。
雪兒抱著藍布包袱沖出來時，昔日靈動的雙眼如今布滿血絲，散亂的頭發間，那根曾經鮮艷的紅頭繩早已黯淡無光。
她擡頭撞見他的瞬間，整個人僵在原地，仿佛被冰雪瞬間凍結，眼中的恨意像鋒利的刀刃，直直刺向他的心臟。
“是不是你幹的？“她的聲音冷得如同三九寒天的冰窟，包袱滑落一角，露出那本他親手送給她的《詩經》註本，書脊上還留著他仔細修補的痕跡。
林文遠下意識伸手去抓她，卻只抓到一片虛空。
“真的不是我！“他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那天去你家，我只是想提醒你哥......“
話未說完，巷口傳來沈重的鐵鏈聲。
雪兒的父親被衙役押解著經過，白發淩亂地散在枷鎖上，短短幾日，竟像是老了十歲。
雪兒猛地轉頭，死死盯著遠處騎馬經過的徐明澤。
那人正悠然自得地整理著袖口的卷雲紋。
她突然明白了什麽，這人往日與兄長交好，時常出入他家，可她總覺得此人不可相交，此刻她家敗了，他便露出一副得意嘴臉！
深夜，林文遠翻墻潛入徐府書房。
搖曳的燭火下，他震驚地發現桌上擺著與縣令府一模一樣的密信箋，朱砂紅筆圈著“闈墨第三題“——正是交給禦史臺的證據抄本，其中仿寫的字跡，與雪兒兄長如出一轍。
無論雪兒兄長是否高中，這件事都會發生。
徐家一早算好了的。
“是徐明澤要衙役王三散播的謠言，更讓他充當人證。”林文遠在城西一間破舊的老宅裏找到雪兒。
她蜷縮在角落，兀自發呆，家敗那日，母親心急如焚，倒下了便再沒起來。
“你哥哥的文章是真的，我信他的才華。“
雪兒緩緩轉過頭，曾經明亮的眼睛如今黯淡無光：“我知道。可現在滿城的人都認定他是買官，連日審訊，我連探望都做不到。現在你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我們家已經完了，文遠哥，你走吧，別再來了。”
雪兒聲音哽咽，“我哥說得對，我們從來就不是同路人......”
林文遠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三日後，林文遠攥著徐府書房偷出的密信殘箋，在禦史臺外淋了三個時辰的雨才得見大人。
可當他顫抖著呈上所謂“證據“——紙頁邊角磨損嚴重，朱砂批註模糊難辨，連徐明澤的仿寫字跡都被雨水暈染得不清不楚。
禦史只是用茶蓋撥了撥浮沫，輕聲道：“僅憑幾張來歷不明的殘紙，便想翻朝廷欽定的鐵案？“
你做夢呢？
窗外驚雷炸響，震得他手中證物簌簌飄落。
沒過多久，朝廷的判決便如雷霆般落下。
雪兒的父親，身為縣令，主導買官一事，依照律例中被判處絞監候審，囚於大牢，只等秋決。
那曾在縣衙大堂上威風八面、發號施令的身影，如今蓬頭垢面，蜷縮在陰暗潮濕的牢房角落，辯駁話說盡，卻已無力回天。
雪兒的兄長，憑借買官獲得了榜首之名，而這“功名”如今成了他的催命符。
按律，通過不正當手段謀取官職，不僅功名被褫奪，還被視為欺君之罪，要受杖刑一百，家財充公。
行刑那日，林文遠躲在人群後，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公子哥，被衙役按在行刑臺上，板子一下下落下，皮開肉綻，血順著臺面淌下，洇紅了一地塵土。
百姓們圍在街邊，對著這父子倆指指點點，咒罵聲不絕於耳。“呸，這種官，就該有此下場！”
“買官得來的功名，也敢耀武揚威，這下遭報應了！”
雪兒站在破敗的宅院門前，看著父親和兄長的淒慘下場，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曾經的富貴繁華如夢幻泡影，如今只剩這滿院狼藉與眾人唾棄。
林文遠望著雪兒單薄的背影，滿心自責與心疼。
半月後，徐家的朱紅燈籠掛上縣衙門楣，徐明澤的父親身著嶄新的官袍，在鞭炮聲中跨進曾經縣令的宅邸。
林文遠站在圍觀的人群裏，看著那張虛偽的笑臉，突然明白當日徐明澤為何要他去呈交證據——如今徐家穩坐縣令之位，既得了實權，又撇清了構陷雪兒家的嫌疑，旁人縱有懷疑，也只能看著這新官上任的風光，把非議咽進肚裏。
有些事，不好他們親自做。
王三重新掛上縣衙腰牌那日，特意在市集繞了三圈顯擺。
油光水滑的新綢緞裹著臃腫身軀，腰間沈甸甸的錢袋晃得人眼暈。
可才過月餘，清晨的薄霧裏就傳來驚呼——有人在蘆葦蕩邊發現他仰面漂著，新做的皂靴還套在腳上。
他死了，死於溺斃。
意料之中，林文遠沒那麽意外。
雪兒的哥哥行刑後被林文遠背了回去，他被打得皮開肉綻，癱在黴味刺鼻的破屋裏，連翻身都得靠人幫忙。
林文遠提著草藥進門時，半碗餿粥劈頭蓋臉砸過來：“滾！你這些假仁假義的東西，害我家破人亡還不夠？”
藥罐在門檻邊摔得粉碎，苦澀的藥香混著餿味在屋裏散開。
雪兒在一邊，早已哭紅了眼睛，無可奈何，絕望的想要尋死。
而沒過多久，徐家的花轎便停在了巷口。
媒婆塗著厚粉的臉笑成花，手裏的婚書墨跡未幹：“徐大人說了，只要雪兒姑娘點頭，立馬送三進宅子，再派十個下人伺候你家哥哥。”
雪兒攥著婚書的手指節發白，擡眼望向床上骨瘦如柴的哥哥，最終落下淚來，咬著牙應了下來。
林文遠當晚便撕碎了那婚書：“別嫁給他！”
雪兒正就著油燈收拾嫁衣，紅綢在昏黃光影裏泛著冷光。
他攥住她手腕，“徐明澤不是好人，你去了就是跳進火坑！”
雪兒猛地甩開他的手，嫁衣袖口掃過桌面：“好人？”
她突然笑出聲，眼淚卻順著臉頰滾落，“你倒是說說，好人能讓我哥吃上藥？能把這漏雨的破房子修好？我不嫁他，還能嫁給誰？”
林文英喉嚨間想說“嫁給我”，卻自知無力給她更好的生活，根本說不出口。
雪兒卻讀懂了他眼中的意思，抹了把淚：“上個月抓藥的錢，還是我去當鋪當了最後一支銀簪子！我不嫁他也要嫁給別人，倒不如嫁個有勢的。”
林文遠張了張嘴，眼角泛紅。
雪兒步步逼近，眼睛亮得嚇人：“你說別嫁？那你拿什麽養我哥？拿你寫滿字的破紙？還是你一身的傲氣？”
她的聲音卻越來越輕，帶著絕望的哽咽，“文遠哥，我們不是活在書上的故事裏……沒有銀子，我們連活著都不配啊。”
是啊，這樣的日子，他不是早就知道的嗎？
林文遠怔然著，緩緩松開了雪兒的手。
雪兒成親當夜，林文遠想著過來看看，正好撞見雪兒哥哥用腰帶往房梁上掛。
他沖過去死死抱住人，兩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團。
“我活著還有什麽臉面！”雪兒哥哥嘶吼著，指甲在林文遠胳膊上抓出幾道血痕，“妹妹要嫁給仇人，我卻要靠仇人施舍！你讓我死去！”
林文遠喘著粗氣把人按在草席上，突然扯過墻角那本殘破的《史記》：“你看看韓信！鉆過褲襠還能拜將封侯！”
他翻開書頁，指節重重敲在“胯下之辱”那頁，“勾踐臥薪嘗膽，孫臏剜骨還能寫兵法！你這點骨氣，連古人腳趾頭都比不上？”
雪兒哥哥楞住了，血紅的眼睛盯著書頁上的墨字。
林文遠抹了把臉上不禁流下的淚，又翻到“文王拘而演周易”那篇：“你不是說文章能寫進人心嗎？現在癱在床上尋死，對得起雪兒用花轎換來的活路？”
夜風卷著窗紙沙沙響，他的聲音漸漸軟下來：“日後，我會日日過來瞧你的，請你記得，不是只有你恨極了徐家。”
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兩個渾身狼狽的男人。
雪兒哥哥突然蜷起身子，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林文遠遞過塊幹凈的布，第一次看清對方眼底不再是憤怒，而是重新燃起的，微弱卻倔強的光。
半晌，雪兒哥哥終於哭幹了眼淚，顫抖著撐起上身，向林文遠鄭重作揖：“方才是我失心瘋了……多謝林公子救命之恩。你早已認得我，但還是需正式拜會才對。在下顧令燭，取自‘醉裏挑燈看劍’之意，卻不想如今真成了個廢人。”
他苦笑一聲，指腹撫過《史記》泛黃的書頁，指節因用力泛白，“往後……還要勞煩公子多費心了。”
自這之後，顧令燭的輪椅總準時停在院內，等著林文遠來送藥，借著送藥的時機，指尖敲著石桌上的書冊：“文遠，‘朝聞道，夕死可矣’，何解？”
林文遠將藥碗從食盒裏拿出來：“聞了道就敢死，吃飽了撐的？”
“愚鈍！”顧令燭抄起書冊敲他後腦勺，“此道非彼‘道’，乃心中所求！”
他眼底總算有了活氣。
林文遠瞥見書頁邊緣密密麻麻的批註——那是顧令燭的字跡，“求道”二字被圈了又圈。
午後曬書時，顧令燭總要考他策論。
“若你是刺史，如何治理水患？”
林文遠往他杯裏塞袖爐：“先扒了貪墨修堤銀子的蛀蟲。”
有時，兩個大男人坐在院內月下對飲。
“讀書有什麽好？”林文遠看輪椅上的人把餅渣攢在掌心，“能換米還是能換藥？”
顧令燭忽然把餅渣撒向天空：“讀書是為了讓這世道，少些吃發黴月餅的人。”
“切，窮酸。”
“我這樣的癱子，除了日日看些書文，日子還有什麽意思呢？”顧令燭打量林文遠沈默的模樣：“我說，你要不要再考一回去？”
“得了吧，我資質平庸，還是被夫子打過的那種愚鈍。”林文遠霍然起身，不想提及此事，“今日醉了，我先回了，改日聊。”
“誒！”顧令燭忽然叫住他：“你先前那夫子我瞧不上，他也很平庸，現在有我教你讀書，你不會差到哪裏的，信我，可以嗎。”
林文遠腳下一頓，心中有所松動。
開春時，老槐樹抽出新芽。
林文遠陪著顧令燭在樹下試筆，狼毫在宣紙上洇出第一滴墨。
“‘學而不思則罔’，”顧令燭看著宣紙上的字跡：“但思而不學，終是虛妄，你懂嗎？好好個大男人，怕這怕那，還怕落榜，好不好笑你。”
春風鉆進衣領，林文遠看著這手好字，忽然有些發怔。
總算，應了讀書的事，那日顧令燭開心的多吃了一碗米飯。
林文遠也終於在顧令燭的註視下，寫完第一篇完整的策論。
“寫得狗屁不通！”顧令燭罵著，連續罵了兩月。
直到入夏的某個深夜，林文遠給《資治通鑒》寫完批註，聽見顧令燭在輪椅上輕笑：“今日可算開了竅？”
他擡頭望去，月光透過窗紙的破洞，在對方鬢角新添的白發上鍍了層銀。
林文遠低頭看著手裏的草疊螞蚱，那是雪兒出嫁前給他的，唯有一願，望他達成：去讀書，考功名，為天下人，辨人心。
放榜那日，林文遠在人群中看到自己的名字——“三甲第四十七名”。
燙金字跡在暮色裏晃成金色的船，載著他從泥沼往岸上漂，他忍不住，哭了出來。
顧令燭當夜往石桌上擺了壇老酒。
巷口很快傳來轎子的響動，朱漆轎簾掀開時，他差點沒認出那個戴著鎏金步搖的女子——曾經的紅頭繩換成了翡翠簪子，月白襦裙變成織金緞面，神色清冷，與過去的雪兒判若兩人。
“文遠哥，恭喜。“雪兒的聲音像隔著層薄紗。
顧令燭往她碗裏添了塊紅燒肉：“你瘦了。“
她低頭用帕子掩嘴，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間青紫色的指痕，在燭光下看得真真切切。
雪兒起身添酒時，緞面衣襟被燭火燎了個小窟窿。她慌忙用手按住，卻扯動了領口，露出鎖骨下拇指印般的淤青。
林文遠與顧令燭的目光聚是一頓。
林文遠的酒碗“當啷“摔在地上：“他打的？“
雪兒面色未變，安然坐下，並無回應。
顧令燭轉動輪椅擋在兩人中間，指節叩著石桌，已經猜到妹妹的意思：“你現在去砸徐府的門，不過是多添個被打的窮書生。“
他抓起案頭的榜單，“但你若穿上了官服......“
“可她都被打成這樣！“林文遠拔高聲音，讓雪兒的筷子徹底頓住。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文遠哥，你還記得我哥說過的'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嗎？“
顧令燭眸色如夜：“徐明澤新納了第五房小妾，後院正亂著，雪兒未必會吃虧。“
他望著林文遠腰間新掛的吏員腰牌，“你明日去吏部報道，近日不可生事。當年我爹教我讀《韓非子》，說'事以密成，語以洩敗'。你若真為我們考量，就要步步高升。“
直到壓死姓徐的。
沈默半晌，雪兒突然站起身：“我該回去了。“
林文遠想留她，卻看見她眼底閃過的恐懼，那是被關在金絲籠裏的獸才有的眼神。
他打定主意，要為他們正名。
要為雪兒，博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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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遠攥著那套文房四寶在門檻上枯坐良久。
心底有團陰鷙的火在燒，他數度將炭筆按在草紙上又猛地折斷，直到第四支筆芯斷裂時，終於勾勒出縣令府後巷的蜿蜒輪廓。
筆尖在“胭脂鋪”處反覆暈染，墨團如潰爛的傷口，洇濕了半張草紙。
他躲在胭脂鋪的必經之路上，看小姑娘的紅頭繩在晨霧中晃成一點猩紅，由遠及近。
心臟咚咚亂跳，跳得他發慌。
昨夜他特意在袖口縫了塊新補丁，此刻故意將磨損的袖角露出來，任她的目光在補丁上停留。
“大哥哥！“在此處相逢，她甚為驚喜，不知是他守株待兔，此刻拎起裙角朝他而來，陽光灑在她白嫩的面容上，仿佛給她鍍了層金，看起來純潔又高尚。
林文遠垂眸時，恰好看見她腰間帶子上的玉墜，價值不菲，可見生活之優渥。
他喉結微動，面上佯裝綻開驚喜：“竟在這裏遇見妹妹。”
小姑娘遞來糖糕的手懸在半空，被他突然的親昵稱呼驚得頓住。
林文遠趁機向前半步，讓她聞見自己袖間若有似無的墨香：“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尾音拖得極輕，像春日裏拂過湖面的柳絲。
他看見她耳尖泛起薄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有些羞赧，那玉墜在晨光裏晃出細碎的光。
“我叫...雪兒。“她的聲音同樣極輕。
林文遠在心底冷笑，面上卻低頭致謝，謝她送來的文房四寶，還特意讓她看到自己的深藍發帶，他觀望她家幾日，知道她哥哥也有一條同樣的發帶。
當她目光驟亮，伸手欲碰時，他又巧妙地側身避開，只讓發帶掃過她指尖。
“雪兒送的筆硯，我每日都用。只是總寫不好八股，怕是辜負了這份心意。“
她聞言眼神一怔，忙道：“我...我這裏還有哥哥往年的闈墨抄本！大哥哥若不嫌棄...我改日送到府上。“
林文遠心下冷笑，面上卻是感激：“這般珍貴的東西，如何敢當？“
雪兒燦爛一笑：“只要能幫到你，就值得啦！哥哥說，好文章要配真心人。再說我兄長近日也不讀書了，倒不如贈予大哥哥。”
這話妥妥刺在林文遠心頭。
“叫我文遠便好，”依舊恭恭敬敬作揖：“既是雪兒相贈，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他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眼神陰鷙。
很快，林文遠捧著那本藍絹包裹的闈墨抄本，徹夜參讀。
月光從破窗欞漏進來，在紙頁上流淌成霜。
林文遠盯著雪兒兄長的闈墨抄本，指尖撫過那些精妙的破題思路，不得不承認筆下驚風確實讓人心折。
可目光掃過頁眉的“狀元及第“字跡，胸腔裏又騰起酸意——這樣的才華配上天時地利，定能成為響當當的人物，卻偏生要靠五百兩銀子玷汙清白。
他捏緊抄本邊緣，心裏百感交集。
次日一早，林文遠便聽見雪兒在巷口喚他的聲音。
“文遠哥哥快看！“雪兒舉著串糖葫蘆蹦過來，紅果上的糖霜在陽光下晃眼，“巷尾王大爺新學的花樣，還給我多裹了層芝麻。“
她踮腳要他品嘗，卻不知惹了哪裏的蜜蜂尋著甜味而來，林文遠幾乎想都沒想，便擋在了她身前，被蜂子蟄到——他右頰很快腫起個核桃大的包。
“疼嗎？“她的指尖懸在半空，像碰碎露珠般小心翼翼。
林文遠別過臉去：“不妨事，沒嚇到你好，我個男人，不怕這些。“
雪兒這日跟他回了家。
推開柴門時，林家老爹正蹲在竈臺前煮野菜粥。
土炕上堆著幾摞修補過的書卷，窗紙破了個洞，用草繩勉強拴著。
雪兒的腳步頓在門檻處，看著墻根漏雨的水痕，指尖慢慢攥緊了裙角。
林文遠想阻攔她去掀鍋蓋，卻見她已經蹲在竈臺前，用帕子去擦碗沿的缺口。
“明日我帶些糯米來。再給窗戶糊層新紙......“
林文遠聽著，喉嚨發緊，有些羞愧難安。
幾日後，雪兒果然帶來了新米，還抱著匹月白緞子來敲柴門。
“哥哥說這料子輕薄，“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將緞子塞進他懷裏，“反正他如今總穿織金的......“
林文遠摸著光滑的緞面，突然抓起案頭的草編螞蚱，塞進她掌心：“謝謝，無以為報，便用這螞蚱暫抵，日後我賺了銀子，一定加倍還你，一只螞蚱，一錠銀子。“
螞蚱的觸須掃過她指尖，雪兒擡頭，知道他內心不願欠人情，很是要強，立即滿面笑容應承下來：“那咱們就說定啦”。
自那日後，她常將兄長的舊衣改小送來，藏在食盒底層的，有時是桂花糖，有時是新抄的詩詞。
林文遠則回她用野菊編的花環，用槐葉折的小船，還有次在河灘撿了塊形狀像兔子的石頭，磨了整宿才敢送出手。
雪兒很快便察覺他連日未去書齋，每日都在城內街巷游蕩，做些小工貼補家用。
那日在護城河堤撞見他時，他正對著水面發呆，褲腳卷得老高，露出小腿上淡青色的舊疤。
“為何不去書齋？“她挨著他在青石板坐下，河風掀起她的裙角，卷來些許水草的腥氣混著腕間的茉莉香。
林文遠撿起塊棱角分明的石子擲向水面，看漣漪碎成銀鱗：“夫子說我愚鈍至極，與其浪費束脩，不如趁早學門手藝糊口。“
他說得輕描淡寫，尾音卻在“愚鈍“二字上輕輕打了個顫。
雪兒盯著他垂在膝頭的手，“我瞧你寫的字極好。“
她忽然從袖中掏出皺巴巴的詩箋，那是他昨日隨手抄給她的《靜夜思》，“這'疑是地上霜'的'霜'字，撇捺間真像落了片月光。”
林文遠望著紙上洇開的墨團，突然想起昨夜藥鋪掌櫃的冷笑，想起老爹咳得佝僂的脊背，喉間泛起澀意，窮人，怕是不配談功名。
雪兒的指尖掠過他眉骨，替他拭去汗珠。
他回眸看著她笑盈盈的臉頰，忽然鬼使神差地說：“我帶你去看螢火蟲吧。“
說罷，不等她回答，便卷起濕了的褲腿，踩著碎石往蘆葦蕩走。
夜幕降臨時，無數黃綠色的光點從蘆葦叢中升起，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雪兒驚呼著去追，裙角沾了露水，林文遠看著她在螢火中旋轉的身影，突然想起縣志裏說的“腐草化螢“——那些爛在泥裏的草根，終有一日能發出光來。
“文遠哥哥快看！“她舉著只停在指尖的螢火蟲，眼睛亮得比那光點還璀璨，“它好像小燈籠。“
林文遠湊近時，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螢火蟲飛走的瞬間，他突然握住她的手。
雪兒受驚般擡頭，卻看見他眼底翻湧的暗潮，像暴雨前的湖面。
遠處傳來更夫打梆子的聲音，他松開手，從兜裏摸出塊糖掩蓋心意，糖紙已經被攥得發皺：“給你，蜂蜜味的。“
歸途中，她踩著他的影子走，看兩個影子在月光下交纏。
路過老樹，林文遠突然停住腳步，指著樹椏上的鳥窩：“春天的時候，我看見老鳥餵小鳥，把最好的蟲子都給它。“
他聲音發悶，“可小鳥長大了，還是會飛走。“
雪兒看著他在月光下泛青的側臉，突然伸手抱住他。
他渾身僵硬，聞到她發間的茉莉香，聽見她在耳邊說：“不會的，小鳥會銜來樹枝，把窩補得更暖和。去讀書吧，文遠哥哥，勤能補拙，你一定可以的。“
我可以嗎。
林文遠頹喪多日的心思忽然松動了些。
風掠過，發出沙沙的聲響，林文遠閉上眼，任由她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衫滲進來，像團火，燒化了他藏在心底的冰。
還要繼續嗎....繼續在雪兒面前示好，只為了找到她兄長買官的證據？
面前姑娘的笑容，讓林文遠昔日的恨意漸漸消解。
不然，還是算了吧。
林文遠知道自己配不上雪兒，打定主意後，便心生疏離。
雪兒好幾次約他去看螢火蟲、補功課，他都找借口溜了。
直到有天在酒樓擦桌子時，與雪兒兄長一路的同科考生徐明澤突然找上門，一屁股在他對面坐下，甩著扇子笑：“林兄弟在這兒啊？今日可算逮著了。”
林文遠攥著抹布的手一緊，這徐明澤他見過，放榜那天跟在雪兒哥哥屁股後面，笑得比誰都諂媚。
“哥幾個昨兒在府衙後巷喝酒，”徐明澤壓低聲音，從袖子裏掏出張皺巴巴的紙，“你瞧這是啥？王三那老小子幫縣令倒騰銀子的賬單子！”
他戳著紙上“王三”倆字，“五百兩的買賣，這孫子還敢克扣三成！”
林文遠心裏咯噔一下。
這王三不就是上次他在破廟躲雨時，醉醺醺吹牛說“縣令兒子的官職是買的”那個衙役嗎？
徐明澤盯著他變了色的臉，勾了勾嘴角：“想知道更多嗎？今晚半夜去城東破廟如何，這兒人多嘴雜，別讓人聽了去。”
半夜淋著雨摸到破廟，林文遠剛掀開破門簾，就看見徐明澤從神像後頭鉆出來，手裏拎著個油紙包：“知道你沒吃飯，熱乎包子，趕緊墊墊。”
林文遠聞著肉香直犯惡心，心下緊張，更是毫無胃口。
“那王三喝酒就漏嘴，”徐明澤自顧開口道：“縣令怎麽花錢買通考官，他全知道。”
他突然湊近，扇子敲著林文遠肩膀，“兄弟，你把這些證據交給禦史臺，既能扳倒那對父子，又能揚名立萬，多好的事兒！”
“你自己為什麽不做？”林文遠往後躲了躲。
“別裝了！”徐明澤突然變臉，甩出道銀票拍桌上，“聽說你爹病得下不了床？這是百兩，事兒辦成了再給你買套宅子。”
林文遠盯著銀票上的紅印章，眼裏閃過猶豫。
徐明澤冷笑一聲，站了起來：“我就是看不上那些靠錢鋪路的貨！你要是願意當縮頭烏龜，便當我沒說。”
他甩著袖子往門口走，破廟的門軸被風吹得吱呀響，“這世道爛透了，總得有人管管吧？林兄，若你還想讀書，我可以幫你引薦到最好的書院，哪怕你資質平庸，也能結識有識之士。再說——你不是一直在打探他家買官的事嗎？”
林文遠盯著地上的銀票，想起雪兒說過“讀書是為了心亮堂”。
他摸出懷裏皺巴巴的草編螞蚱，面前略過雪兒的臉。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他突然抓起銀票撕成兩半，扔進神像前的香爐裏。
草編螞蚱攥在手心裏，他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舒坦——有些事兒，比銀子金貴多了。
他一夜未睡，左思右想，知道那徐明澤不是善茬，但看在雪兒的面子上，還是想給他們家提個醒。
兩日後，林文遠跟著雪兒跨進朱漆大門，沾著泥的布鞋在青石板上踩出腳印，像打翻的墨水洇出的臟痕。
前廳「狀元及第」的金匾刺得他眼睛生疼。
“這是文遠哥哥，字寫得可好了！“雪兒脆生生地介紹。
她兄長歪在湘妃竹椅上，轉著手裏的羊脂玉扳指，眼神從上到下掃過林文遠的破布鞋和補丁衣服，冷笑道：“窮書生倒愛往闊地方湊。“
玉扳指重重磕在紫檀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雪兒攥著裙擺的手突然收緊：“哥！別這麽說！“
林文遠強壓著心裏的火，朝對方拱手：“大人的文章確實厲害，小生拜讀後很是受用，不過那支'青雲直上'的毛筆，怕是泡過五百兩銀子的水吧？“
話音剛落，桌子被猛地掀翻，碗碟摔得粉碎。
雪兒兄長瞪紅了眼：“你胡說什麽！“
林文遠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就挨了重重一拳，血腥味在嘴裏散開。
他吐了口帶血的唾沫，笑著擡頭：“你爹花錢買功名的時候，怎麽不想想'民為貴'？要不是看在雪兒的份上，我早把你們家的齷齪事舉報了！我真羨慕你，有這樣好的父親和妹妹。記著，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知不知道你早被人盯上了！自己小心著點！“
拳頭雨點般砸下來，雪兒嚇得尖叫。
林文遠被家丁架著拖出門，聽見身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扭頭看見雪兒兄長把她最寶貝的雪瓷杯砸在廊柱上，白瓷碎片像鋒利的冰碴子，在黃昏裏劃出慘白的光。
“這種叫花子也配進我家？！“吼聲震得燈籠直晃，雪兒躲在角落，臉色煞白。
當晚，雪兒讓人偷偷給林文遠送去傷藥。
可藥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還夾著張字條：“原是有意與你交好，只為戳破令兄功名......心跡齷齪，不配與你相交。”
雪兒發楞的看著字條，好一會沒動。
三日後，“榜首舞弊“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大街小巷都在議論紛紛。
林文遠縮在茶肆最陰暗的角落裏，聽著說書人繪聲繪色地編造著“縣令千金私通寒門書生，其兄長買功名奪利祿“的故事。
他明明什麽都沒做，為何轉眼間謠言就變得如此不堪入耳？
事情發酵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除了徐明澤，他想不出第二個人有這樣的手段。
徐家在這裏有些地位財力。
朝廷欽差到來那天，林文遠守在雪兒家巷口，看著朱漆大門被白封條無情貼上。
雪兒抱著藍布包袱沖出來時，昔日靈動的雙眼如今布滿血絲，散亂的頭發間，那根曾經鮮艷的紅頭繩早已黯淡無光。
她擡頭撞見他的瞬間，整個人僵在原地，仿佛被冰雪瞬間凍結，眼中的恨意像鋒利的刀刃，直直刺向他的心臟。
“是不是你幹的？“她的聲音冷得如同三九寒天的冰窟，包袱滑落一角，露出那本他親手送給她的《詩經》註本，書脊上還留著他仔細修補的痕跡。
林文遠下意識伸手去抓她，卻只抓到一片虛空。
“真的不是我！“他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那天去你家，我只是想提醒你哥......“
話未說完，巷口傳來沈重的鐵鏈聲。
雪兒的父親被衙役押解著經過，白發淩亂地散在枷鎖上，短短幾日，竟像是老了十歲。
雪兒猛地轉頭，死死盯著遠處騎馬經過的徐明澤。
那人正悠然自得地整理著袖口的卷雲紋。
她突然明白了什麽，這人往日與兄長交好，時常出入他家，可她總覺得此人不可相交，此刻她家敗了，他便露出一副得意嘴臉！
深夜，林文遠翻墻潛入徐府書房。
搖曳的燭火下，他震驚地發現桌上擺著與縣令府一模一樣的密信箋，朱砂紅筆圈著“闈墨第三題“——正是交給禦史臺的證據抄本，其中仿寫的字跡，與雪兒兄長如出一轍。
無論雪兒兄長是否高中，這件事都會發生。
徐家一早算好了的。
“是徐明澤要衙役王三散播的謠言，更讓他充當人證。”林文遠在城西一間破舊的老宅裏找到雪兒。
她蜷縮在角落，兀自發呆，家敗那日，母親心急如焚，倒下了便再沒起來。
“你哥哥的文章是真的，我信他的才華。“
雪兒緩緩轉過頭，曾經明亮的眼睛如今黯淡無光：“我知道。可現在滿城的人都認定他是買官，連日審訊，我連探望都做不到。現在你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我們家已經完了，文遠哥，你走吧，別再來了。”
雪兒聲音哽咽，“我哥說得對，我們從來就不是同路人......”
林文遠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三日後，林文遠攥著徐府書房偷出的密信殘箋，在禦史臺外淋了三個時辰的雨才得見大人。
可當他顫抖著呈上所謂“證據“——紙頁邊角磨損嚴重，朱砂批註模糊難辨，連徐明澤的仿寫字跡都被雨水暈染得不清不楚。
禦史只是用茶蓋撥了撥浮沫，輕聲道：“僅憑幾張來歷不明的殘紙，便想翻朝廷欽定的鐵案？“
你做夢呢？
窗外驚雷炸響，震得他手中證物簌簌飄落。
沒過多久，朝廷的判決便如雷霆般落下。
雪兒的父親，身為縣令，主導買官一事，依照律例中被判處絞監候審，囚於大牢，只等秋決。
那曾在縣衙大堂上威風八面、發號施令的身影，如今蓬頭垢面，蜷縮在陰暗潮濕的牢房角落，辯駁話說盡，卻已無力回天。
雪兒的兄長，憑借買官獲得了榜首之名，而這“功名”如今成了他的催命符。
按律，通過不正當手段謀取官職，不僅功名被褫奪，還被視為欺君之罪，要受杖刑一百，家財充公。
行刑那日，林文遠躲在人群後，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公子哥，被衙役按在行刑臺上，板子一下下落下，皮開肉綻，血順著臺面淌下，洇紅了一地塵土。
百姓們圍在街邊，對著這父子倆指指點點，咒罵聲不絕於耳。“呸，這種官，就該有此下場！”
“買官得來的功名，也敢耀武揚威，這下遭報應了！”
雪兒站在破敗的宅院門前，看著父親和兄長的淒慘下場，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曾經的富貴繁華如夢幻泡影，如今只剩這滿院狼藉與眾人唾棄。
林文遠望著雪兒單薄的背影，滿心自責與心疼。
半月後，徐家的朱紅燈籠掛上縣衙門楣，徐明澤的父親身著嶄新的官袍，在鞭炮聲中跨進曾經縣令的宅邸。
林文遠站在圍觀的人群裏，看著那張虛偽的笑臉，突然明白當日徐明澤為何要他去呈交證據——如今徐家穩坐縣令之位，既得了實權，又撇清了構陷雪兒家的嫌疑，旁人縱有懷疑，也只能看著這新官上任的風光，把非議咽進肚裏。
有些事，不好他們親自做。
王三重新掛上縣衙腰牌那日，特意在市集繞了三圈顯擺。
油光水滑的新綢緞裹著臃腫身軀，腰間沈甸甸的錢袋晃得人眼暈。
可才過月餘，清晨的薄霧裏就傳來驚呼——有人在蘆葦蕩邊發現他仰面漂著，新做的皂靴還套在腳上。
他死了，死於溺斃。
意料之中，林文遠沒那麽意外。
雪兒的哥哥行刑後被林文遠背了回去，他被打得皮開肉綻，癱在黴味刺鼻的破屋裏，連翻身都得靠人幫忙。
林文遠提著草藥進門時，半碗餿粥劈頭蓋臉砸過來：“滾！你這些假仁假義的東西，害我家破人亡還不夠？”
藥罐在門檻邊摔得粉碎，苦澀的藥香混著餿味在屋裏散開。
雪兒在一邊，早已哭紅了眼睛，無可奈何，絕望的想要尋死。
而沒過多久，徐家的花轎便停在了巷口。
媒婆塗著厚粉的臉笑成花，手裏的婚書墨跡未幹：“徐大人說了，只要雪兒姑娘點頭，立馬送三進宅子，再派十個下人伺候你家哥哥。”
雪兒攥著婚書的手指節發白，擡眼望向床上骨瘦如柴的哥哥，最終落下淚來，咬著牙應了下來。
林文遠當晚便撕碎了那婚書：“別嫁給他！”
雪兒正就著油燈收拾嫁衣，紅綢在昏黃光影裏泛著冷光。
他攥住她手腕，“徐明澤不是好人，你去了就是跳進火坑！”
雪兒猛地甩開他的手，嫁衣袖口掃過桌面：“好人？”
她突然笑出聲，眼淚卻順著臉頰滾落，“你倒是說說，好人能讓我哥吃上藥？能把這漏雨的破房子修好？我不嫁他，還能嫁給誰？”
林文英喉嚨間想說“嫁給我”，卻自知無力給她更好的生活，根本說不出口。
雪兒卻讀懂了他眼中的意思，抹了把淚：“上個月抓藥的錢，還是我去當鋪當了最後一支銀簪子！我不嫁他也要嫁給別人，倒不如嫁個有勢的。”
林文遠張了張嘴，眼角泛紅。
雪兒步步逼近，眼睛亮得嚇人：“你說別嫁？那你拿什麽養我哥？拿你寫滿字的破紙？還是你一身的傲氣？”
她的聲音卻越來越輕，帶著絕望的哽咽，“文遠哥，我們不是活在書上的故事裏……沒有銀子，我們連活著都不配啊。”
是啊，這樣的日子，他不是早就知道的嗎？
林文遠怔然著，緩緩松開了雪兒的手。
雪兒成親當夜，林文遠想著過來看看，正好撞見雪兒哥哥用腰帶往房梁上掛。
他沖過去死死抱住人，兩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團。
“我活著還有什麽臉面！”雪兒哥哥嘶吼著，指甲在林文遠胳膊上抓出幾道血痕，“妹妹要嫁給仇人，我卻要靠仇人施舍！你讓我死去！”
林文遠喘著粗氣把人按在草席上，突然扯過墻角那本殘破的《史記》：“你看看韓信！鉆過褲襠還能拜將封侯！”
他翻開書頁，指節重重敲在“胯下之辱”那頁，“勾踐臥薪嘗膽，孫臏剜骨還能寫兵法！你這點骨氣，連古人腳趾頭都比不上？”
雪兒哥哥楞住了，血紅的眼睛盯著書頁上的墨字。
林文遠抹了把臉上不禁流下的淚，又翻到“文王拘而演周易”那篇：“你不是說文章能寫進人心嗎？現在癱在床上尋死，對得起雪兒用花轎換來的活路？”
夜風卷著窗紙沙沙響，他的聲音漸漸軟下來：“日後，我會日日過來瞧你的，請你記得，不是只有你恨極了徐家。”
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兩個渾身狼狽的男人。
雪兒哥哥突然蜷起身子，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林文遠遞過塊幹凈的布，第一次看清對方眼底不再是憤怒，而是重新燃起的，微弱卻倔強的光。
半晌，雪兒哥哥終於哭幹了眼淚，顫抖著撐起上身，向林文遠鄭重作揖：“方才是我失心瘋了……多謝林公子救命之恩。你早已認得我，但還是需正式拜會才對。在下顧令燭，取自‘醉裏挑燈看劍’之意，卻不想如今真成了個廢人。”
他苦笑一聲，指腹撫過《史記》泛黃的書頁，指節因用力泛白，“往後……還要勞煩公子多費心了。”
自這之後，顧令燭的輪椅總準時停在院內，等著林文遠來送藥，借著送藥的時機，指尖敲著石桌上的書冊：“文遠，‘朝聞道，夕死可矣’，何解？”
林文遠將藥碗從食盒裏拿出來：“聞了道就敢死，吃飽了撐的？”
“愚鈍！”顧令燭抄起書冊敲他後腦勺，“此道非彼‘道’，乃心中所求！”
他眼底總算有了活氣。
林文遠瞥見書頁邊緣密密麻麻的批註——那是顧令燭的字跡，“求道”二字被圈了又圈。
午後曬書時，顧令燭總要考他策論。
“若你是刺史，如何治理水患？”
林文遠往他杯裏塞袖爐：“先扒了貪墨修堤銀子的蛀蟲。”
有時，兩個大男人坐在院內月下對飲。
“讀書有什麽好？”林文遠看輪椅上的人把餅渣攢在掌心，“能換米還是能換藥？”
顧令燭忽然把餅渣撒向天空：“讀書是為了讓這世道，少些吃發黴月餅的人。”
“切，窮酸。”
“我這樣的癱子，除了日日看些書文，日子還有什麽意思呢？”顧令燭打量林文遠沈默的模樣：“我說，你要不要再考一回去？”
“得了吧，我資質平庸，還是被夫子打過的那種愚鈍。”林文遠霍然起身，不想提及此事，“今日醉了，我先回了，改日聊。”
“誒！”顧令燭忽然叫住他：“你先前那夫子我瞧不上，他也很平庸，現在有我教你讀書，你不會差到哪裏的，信我，可以嗎。”
林文遠腳下一頓，心中有所松動。
開春時，老槐樹抽出新芽。
林文遠陪著顧令燭在樹下試筆，狼毫在宣紙上洇出第一滴墨。
“‘學而不思則罔’，”顧令燭看著宣紙上的字跡：“但思而不學，終是虛妄，你懂嗎？好好個大男人，怕這怕那，還怕落榜，好不好笑你。”
春風鉆進衣領，林文遠看著這手好字，忽然有些發怔。
總算，應了讀書的事，那日顧令燭開心的多吃了一碗米飯。
林文遠也終於在顧令燭的註視下，寫完第一篇完整的策論。
“寫得狗屁不通！”顧令燭罵著，連續罵了兩月。
直到入夏的某個深夜，林文遠給《資治通鑒》寫完批註，聽見顧令燭在輪椅上輕笑：“今日可算開了竅？”
他擡頭望去，月光透過窗紙的破洞，在對方鬢角新添的白發上鍍了層銀。
林文遠低頭看著手裏的草疊螞蚱，那是雪兒出嫁前給他的，唯有一願，望他達成：去讀書，考功名，為天下人，辨人心。
放榜那日，林文遠在人群中看到自己的名字——“三甲第四十七名”。
燙金字跡在暮色裏晃成金色的船，載著他從泥沼往岸上漂，他忍不住，哭了出來。
顧令燭當夜往石桌上擺了壇老酒。
巷口很快傳來轎子的響動，朱漆轎簾掀開時，他差點沒認出那個戴著鎏金步搖的女子——曾經的紅頭繩換成了翡翠簪子，月白襦裙變成織金緞面，神色清冷，與過去的雪兒判若兩人。
“文遠哥，恭喜。“雪兒的聲音像隔著層薄紗。
顧令燭往她碗裏添了塊紅燒肉：“你瘦了。“
她低頭用帕子掩嘴，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間青紫色的指痕，在燭光下看得真真切切。
雪兒起身添酒時，緞面衣襟被燭火燎了個小窟窿。她慌忙用手按住，卻扯動了領口，露出鎖骨下拇指印般的淤青。
林文遠與顧令燭的目光聚是一頓。
林文遠的酒碗“當啷“摔在地上：“他打的？“
雪兒面色未變，安然坐下，並無回應。
顧令燭轉動輪椅擋在兩人中間，指節叩著石桌，已經猜到妹妹的意思：“你現在去砸徐府的門，不過是多添個被打的窮書生。“
他抓起案頭的榜單，“但你若穿上了官服......“
“可她都被打成這樣！“林文遠拔高聲音，讓雪兒的筷子徹底頓住。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文遠哥，你還記得我哥說過的'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嗎？“
顧令燭眸色如夜：“徐明澤新納了第五房小妾，後院正亂著，雪兒未必會吃虧。“
他望著林文遠腰間新掛的吏員腰牌，“你明日去吏部報道，近日不可生事。當年我爹教我讀《韓非子》，說'事以密成，語以洩敗'。你若真為我們考量，就要步步高升。“
直到壓死姓徐的。
沈默半晌，雪兒突然站起身：“我該回去了。“
林文遠想留她，卻看見她眼底閃過的恐懼，那是被關在金絲籠裏的獸才有的眼神。
他打定主意，要為他們正名。
要為雪兒，博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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