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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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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食書

朱藍山多飲了幾盞酒,默默抱臂倚在一旁,看硯清與天鳴低聲商議著如何解決草莽作祟之事,覆又擡眸望向滿屋紅燭,瞧著吳志與春熙在搖曳燭火下說笑的模樣,心間忽然漫上幾分羨慕。

待硯清離去,他長臂輕攬住天鳴的腰身,帶著些微酒氣在她耳畔低低開口:“我們何時也能有這樣一場喜事?”

想起占夢房終將不覆存在。

天鳴聞言微微一楞,面上強撐起一抹笑意:“那便要看你表現如何咯。”

朱藍山將臉埋進天鳴頸間,溫熱的呼吸裹著酒香,在她耳畔纏綿成呢喃:“別要我等太久,好不好?”

他的掌心貼著她腰身,透過單薄衣衫,指尖微微發顫,似將滿心不安都化作了灼熱的溫度。

天鳴垂眸望著他交疊在自己腰間的手,喉間泛起酸澀。

草莽的威脅尚未解除,占夢房的危機近在眼前。

可感受著身後人依賴又迫切的擁抱,她終是輕輕覆上他的手背,聲音裏藏著不易察覺的難過:“不會太久的,你信我便好。”

轉身對上他氤氳著醉意的眼眸,伸手撫過他泛紅的臉頰,“待一切塵埃落定,我便與你……”

話頭止住,在倆人綿長交織的呼吸中,後半句話心照不宣地落在心底。

硯清的動作很快,他擔心自己不會在這裏停留太久,第二日便來了占夢房,隨天鳴入夢而去。

二人一踏入夢境,林間霧氣便詭譎翻湧。

腐葉堆積的小徑上,孩童嬉笑之聲忽遠忽近,忽明忽暗的磷火在灌木叢間跳躍,宛如一雙雙窺探的眼睛。

當霧氣散盡,七八個孩童模樣的虛影現出身形,他們或赤腳踩在藤蔓上搖晃,或攀著垂落的古藤蕩來蕩去,可蒼白的面容與半透明的肢體,昭示著他們並非活人。

“是夢官!”梳著雙丫髻的女童歪頭打量天鳴,腐爛的指尖摳著樹皮,露出森森白骨,“你來這裏幹嘛?”

她身後,脖頸處纏著水草的男童突然放聲大哭,嗚咽聲中混雜著氣泡破裂的咕嚕聲:“水底好冷……爹爹為什麽把我扔下去……”

此起彼伏的哭訴瞬間炸開,化作實質的怨氣流竄林間,連夢裏的陽光都被染成詭異的青灰色。

硯清躲在天鳴身後,從未見過這種陣仗,哆哆嗦嗦開口問:“這這這是鬼?”

“不是,是早夭的孩童們停留在夢中的執念。”天鳴手指微頓,瞥見不遠處枯樹洞裏蜷縮著個繈褓,繈褓中嬰孩虛影正用渾濁的眼珠盯著他,嘴角掛著天真卻滲人的笑。

那些孩童的死狀在她眼前輪番閃過——凍僵的手腳、青紫的脖頸、潰爛的傷口,而怨氣凝成的藤蔓已悄然纏住她的腳踝,在皮膚表面勒出細密血痕。

“我不是要趕你們走,我只是想到了一個,讓你們可以始終存留的辦法,日後你們不僅可以在盛夏出現,更可以一直停留在夢中。但我有一個條件——不許再入活人夢境作祟。明白的、理解的、願意的、可來我這裏畫像。”

“畫像?”嘰嘰喳喳的孩童們臉上掛滿疑問,紛紛從棲身的藤蔓上跳下來。

硯清渾身冷汗間,見那些孩童瞬間聚攏過來,再度緊張的退了幾步,險些暈倒。

梳雙丫髻的女童張開利爪般的手指,擋在同伴身前,空洞的眼窩裏泛著幽綠的光:“這世上沒有人在意過我們,只有這片山林肯收留!你真能做到讓我們存在的承諾?”

她話音剛落,那個脖頸纏著水草的男童突然撲上來,半透明的身體穿過硯清的手臂,刺骨寒意順著脊椎直竄天靈蓋。

硯清嚇跪了,被天鳴強行拽起來。

“我不要被忘記!”男童的哭嚎震得樹葉簌簌落下,“我在水底等了好多年,等爹爹來抱我……”

樹洞中的嬰孩也跟著發出尖利啼哭,哭聲化作無形聲波,震得硯清耳膜生疼。

其他孩童紛紛化作虛影穿梭在林間,所過之處,樹木扭曲生長,藤蔓瘋狂纏繞,將天鳴和硯清困在怨氣凝成的牢籠中央。

“這裏是我們的家!”一個臉上帶著燒傷疤痕的孩子揮舞著樹枝,“大人們把我們丟了,做個畫像能如何?”

孩童們的怨氣如同實質,在空中凝聚成無數小手,死死拽住硯清的衣角和天鳴的發辮。

“春桃可在?”天鳴被孩童雜音吵得心煩,忽而大喝一聲,震得林間嘰嘰喳喳的孩童們瞬間噤聲,死寂的氛圍裏,唯有夜風掠過枯枝的嗚咽。

遠處花瓣輕顫,春桃的虛影自花蕊中緩緩凝聚,仍舊是定格在十二歲那年的模樣——青布小襖,梳著歪歪扭扭的雙髻,稚氣未脫的臉上卻凝結著不屬於孩童的陰鷙。

天鳴朝她勾了勾手指,目光掃過群童:“你們若信不過我,且讓春桃做個試驗。待她日後被人長久銘記,你們再來尋我畫像也不遲。”她轉頭看向臉色慘白、額角冷汗涔涔的硯清,似笑非笑道,“但這般妙筆丹青的畫師,錯過可就難尋了。”

春桃突然嗤笑出聲,唇角勾起輕蔑的弧度:“誰稀罕什麽銘記?我只要春家那些人,此生不得安寧!”

話音未落,天鳴已欺身近前,一把握住了春桃的手腕,周身夢力翻湧如潮,隱有威脅意味:“我乃掌夢之官,專司夢境安寧。你若執意作祟,信不信我能讓你這朵虛幻之花,永無盛開之時?但你若乖乖聽話……”她放緩語調,眼底泛起溫和的同情,“我定能讓你長駐夢境。”

“若我偏不呢?”春桃仰起小臉,眼中滿是倔強。

天鳴指尖輕點,春桃透明的身體瞬間泛起裂紋,如琉璃將碎:“我不介意當著眾人的面,讓你執念破散。如此,你的父母妹妹,倒也能落得清凈。你且想想,我這般苦心,究竟是為了誰好?”

春桃的身形微微顫抖,垂下眸子,依然冷著臉,卻是怕了,半晌未發一言。

就在氣氛凝滯時,天鳴忽而輕聲道:“知不知道,朱藍山從未將你忘卻。他珍藏著你最愛的繡樣,還將你留在朱府的紙鶴,妥帖收在檀木匣中留作念想。這世間人情冷暖,有人棄你如敝履,也有人視你如珍寶——真情未必來自血脈至親,或許只是相逢一面的緣分。”

春桃的身形在這番話後劇烈震顫,原本倔強揚起的小臉瞬間扭曲,化作孩童特有的脆弱哭腔:“可是他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為什麽等我死了才說記得?”

“春桃,你已經十二歲,懂得些道理了,難道真要讓在乎你的朋友,將你當做壞東西提防?難道真要因不在乎你的人而去冤冤相報?我覺著,不大值當。”天鳴伸手,為她擦去眼角淚珠。

春桃透明的手掌突然攥住天鳴的衣袖,“我死那天,春家人卻將我草草下葬,你知道嗎!”

四周的孩童虛影被這聲哭喊觸動,怨憤再度沸騰。

“所以,我會為你畫像,讓你永存。讓你再不要擔心害怕,別人棄了你,我卻記得你,這不好嗎。”

天鳴望著春桃空洞的眼眶,突然想起她被拋棄前,曾在朱府圍墻外踮腳張望的模樣——那時的小姑娘捧著新繡的香囊,眼睛亮得像綴著星星。

也想將香囊送與心上人。

“你走之後,朱藍山在你墳前種了棵可讓飛鶴停留的小樹,如今已經長的很高,這你不知?”天鳴反手扣住春桃的手腕,“你總抱怨無人關懷,可如今有我們,難不成真撫不平你半點怨氣?”

春桃平靜了些,不再掙紮,天鳴趁機將一縷記憶送入她識海:朱藍山在她墳前祭奠,妹妹春熙也曾跪在那裏泣不成聲地致歉;清明時節墳頭從未斷過的花束;還有被朱藍山小心收好的匣子。

春桃看到這些,目光總算柔和下來,視線忽然定格在天鳴身後的硯清身上——那少年攥著天鳴衣角的怯懦模樣,竟與記憶裏總躲在母親裙邊的春熙重疊。

她咬了咬下唇,鬼使神差般開口:“他……生得有幾分像春熙。”

天鳴挑眉輕笑,指尖拂過春桃發頂:“按輩分算,他是該叫你一聲姨母,可是你正經外甥呢。”

硯清聞言猛地擡頭,與春桃對視的瞬間,耳尖驟然通紅,下意識往天鳴身後縮了縮。

春桃望著他通紅的耳尖,眼神楞了楞,他竟然是春熙的孩子嗎?

真是種,奇怪的感覺。

“吶,小春桃。”天鳴將硯清往前輕輕一推,少年踉蹌半步,懷中的畫軸滾落半幅,“就讓你這外甥給你作幅像。我若騙了你,你再去他們夢裏鬧個天翻地覆,也不算虧了。”

春桃盯著硯清慌亂中扶住畫軸的手,沈默良久,終於怯生生地伸出手,卻在觸及硯清衣袖時驟然縮回——自己這雙沾滿腐葉氣息的手,如何能碰幹凈的書生?

硯清忽然擡頭,從懷中取出一方帕子攤開。

春桃瞳孔驟縮——那帕角繡著葫蘆的帕子,正是她十歲初學女工時給自己繡的。

竟然還被人留著?

“姨母……”少年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終究規規矩矩作揖:“這帕子是我母親遺物,說上面的花紋是您親手縫制的,她一直藏在箱底,仔細留著呢。”

母親...遺物?

春桃意識到什麽,猛地別過臉去,眼角卻泛起水光。

終究只是嘆了一聲。

看見硯清鋪開畫紙,筆尖蘸滿胭脂色,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那個春日:她蹲在朱府墻外,看朱藍山,春風卷著桃花落在宣紙上,像極了此刻硯清筆下暈開的、她十二歲的模樣。

這一畫便是七日。

硯清連續住在占夢房,夢裏小孩子對畫技的要求竟然相當高:

“該讓他給阿滿畫條虎頭鞋。”

“林子裏那棵歪脖子樹旁的小囡,還沒畫進圖裏呢”。

“哎呀,小花的發帶不是那樣子,上面繡著的是梅花,你畫成桃花啦,真笨。”

.......

待他揉著酸澀的手腕起身,滿地碎紙已堆成小山,每張廢稿上都歪歪扭扭畫著孩童們的模樣。

第十日破曉時分,硯清的巨型《百嬰圖》終於收筆。

宣紙上的孩童們仿佛被賦予了生命——梳著蟬鬢的女娃攥著絹花,赤足男童趴在牛背上吹著柳笛,就連繈褓裏的嬰孩也咧著沒牙的嘴,掌心隱約可見淡紅胎記。

草莽怨氣凝結的黑霧,本在夢境的林間盤旋不去,卻在百嬰圖完成的剎那,如冰雪遇暖陽般簌簌消融。

朱藍山吩咐工匠們將《百嬰圖》刻在石壁上,如此,草莽們的模樣,便會百年不散。

石刻工匠們舉著火把細細雕琢,鑿刀與山石相擊的聲響裏,某位老石匠忽然哽咽著跪倒:“這雙眼睛...和我那沒滿月就夭折的孫兒一模一樣啊!”

他粗糙的指尖撫過石壁上孩童微闔的眼皮,仿佛能觸到那未曾感受過人間溫度的肌膚。

更多婦人聞聲而來,她們或撫著石壁上的虎頭鞋泣不成聲,或顫抖著往石縫裏塞進糖果糕點——那是她們從未送出的、遲了數年的母愛。

城中因草莽作祟的夢境,終得安寧。

畫社裏,硯清蹲在斑駁的木門檻上清洗筆洗。

“硯清哥又在清洗?先前到不覺得你這麽愛幹凈。”春熙笑著替他拂去肩頭的花瓣,看到他手背上的小痣:“這痣生得巧,一看便是天生作畫的人。”

硯清擡頭望向春熙的笑眼,那雙眼睛彎起來時,藏著溫柔,他總是喜歡盯著春熙,想記住母親的模樣,生怕下一刻,自己便會回到二十年後。

吳志抱著新購的徽墨從外頭進來:“快來看這松煙墨!”他拍著硯清的肩膀,將墨錠塞進他掌心,“自從你來了,我們生意好了不少,盡管用啊別客氣。”

硯清盯著掌心的墨錠,心裏暖呼呼的,母親的關註,父親的眼神,這是他曾經所求不得的。

除此外,他還常常往占夢房去,想尋個回到未來的辦法,“越在這裏停留,便越是不想回去。”

硯清想到春熙在廊下晾曬的、替他新做的青衫,“可我終究是要回去的。”

“你從裂隙中而來,恐怕還得找到夢境裂隙,才能回去。但你真要走嗎?”天鳴打量硯清的臉龐:“現在來看,你好像也沒受到什麽影響,吳志四年後便會病亡,不如與父母多多相處些日子。”

硯清不語,若有所思地苦苦一笑,他現在的確不知如何是好。

只得暫時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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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爾書院院內,夜半時分,突然傳來細碎的咀嚼聲。

值夜夫子舉著油燈循聲而去,慘白的光暈裏,素來墊底的董小才正跪坐在書案前,雙手死死按住一本《孟子》,牙齒深深嵌進泛黃的書頁。

他喉結劇烈滾動,吞咽時發出癩蛤蟆般的“咕嘟”聲,被啃噬的書頁邊緣滲出血珠,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血色。

這一幕被夫子目睹,他踉蹌著後退幾步,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

如此駭人的場景像一道烙印,深深印在他心底,揮之不去。

次日晨課,夫子震驚地看著董小才的文章。

昨日還錯漏百出的稚子,此刻筆下竟流淌出駢四儷六的華章,字字珠璣。

更詭異的是,他書寫時的神態全然不似孩童——垂眸凝思時眼尾微蹙,揮毫潑墨間手腕翻轉如老吏斷案,那支普通的狼毫筆,在他手中仿佛有了靈智。

然而,隨著文章越發錦繡,董小才卻愈發消瘦。

他的瞳孔漸漸蒙上灰翳,曾經調皮搗蛋的孩子,忽然沈默下來,不與人言,白日安靜讀書,可書頁卻鮮少真的翻動,而每當同窗靠近,便能聞到他身上散發著混合著墨香與腐肉的氣息。

半夜還常常在睡夢中夢游,啃食書卷,這也是過去不曾有過的。

書院的藏書閣裏,越來越多典籍出現整齊的齒痕,空白處偶爾被寫滿同樣的句子:“墨染半生終成憾,不知書中幾重山。”

沒過半月,夫子察覺董小才情況實在不對,便匆匆趕往占夢房。

文照開門後瞧見夫子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忙引他入內。

王天鳴正端坐在古舊的案幾後,擡眸間見夫子神色慌張,她微微挑眉:“可是為書院怪事而來?”

書院董小才的怪事,市井中已經傳開了。

夫子將小才的異狀一五一十道出,末了焦急問道:“夢官,大夫說這孩子是夢游癥,您看還有救嗎?”

王天鳴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凝重:“董小才曾經不學無術,卻在食書後忽然開智,除了夜半夢游外,似乎也並無異常吧?”

夫子點點頭,眼眸裏泛起疼惜,“也許這並非尋常夢游?”

天鳴沈吟半晌後起身:“勞煩夫子,帶我前去看看。”

王天鳴帶著文照踏入富爾書院,上午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可這溫暖卻驅散不了彌漫在空氣中的古怪氣息。與白日裏書聲瑯瑯的書院截然不同,這裏此刻仿佛被一層無形的陰霾籠罩。

他們走向董小才的寢舍,沿途經過藏書閣,王天鳴敏銳地註意到,似有人在低聲誦讀,卻又聽不清字句。

他們順路去了藏書閣。

那些整齊的齒痕在昏暗中顯得格外猙獰,像是無數雙眼睛在窺視。

文照嗅了嗅書頁,在天鳴身側低聲道:“確實殘留著少許夢氣。”

天鳴的指腹在被啃食的書卷上停留片刻,並未感受到什麽,而後跟著夫子推開寢舍的門,一股混合著腐臭與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董小才蜷縮在床榻角落,身形愈發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他的皮膚蒼白如紙,泛著青灰色,原本圓潤的臉頰凹陷下去,眼眶發黑,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生氣。

王天鳴緩步上前,仔細端詳董小才。

只見他睫毛輕顫,似是感受到有人靠近,緩緩睜開雙眼。

那眼神空洞無神,灰翳幾乎占據了整個瞳孔,仿佛是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猶如老者一般。

就在對視的瞬間,王天鳴心中猛地一震,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嚨。

董小才突然咧嘴一笑:“你是誰?”

他的聲音沙啞低沈,不似少年。

王天鳴強壓下心底的不舒服,緩緩蹲下身,輕聲回應:“我是來幫你的。”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安撫的意味,同時伸出手,握住了董小才冰冷的手。

剎那間,強烈的共感之力如洶湧潮水般襲來,王天鳴的意識被猛地拽入一片混沌之中。

黑暗中,無數光影碎片飛速閃過,她努力捕捉,終於看清了幾個畫面。

一間昏暗的老屋裏,燭火搖曳,墻上的影子不斷扭曲變形。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背對著她,佝僂的身軀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孤寂。

他枯瘦如柴的手摩挲著一本古老的典籍,嘴裏念念有詞,聲音低沈沙啞。

突然,老者猛地轉身,布滿皺紋的臉上一雙眼睛渾濁卻閃著詭異的光,直勾勾地盯著王天鳴,那眼神仿佛能看穿她的靈魂。

王天鳴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老者緩緩靠近,嘴裏發出陰森的笑聲:“我還能再考一次……”

王天鳴猛然睜眼抽回手,不禁跌坐在地上。

文照急忙扶起了她,擡頭再看董小才,他臉上那抹詭異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又恢覆成了那副虛弱、空洞的模樣,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文照擔憂地問道:“夢官,怎麽了?”

天鳴定了定神,眼神中滿是疑惑:“他現在似乎是個老者?”

夫子聞言,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老者?”

察覺到王天鳴投來的銳利目光,夫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摳住門框。

良久,才發出一聲重重的嘆息,自知不好隱瞞,才道:“本院一直有個秘密——每逢秋闈將近,總有些學子會在夢裏遇見白衣老者。那老頭握著竹戒尺,逐字逐句地教他們破題……往屆那些得了‘教誨’的,個個中舉返鄉。可啃書傷人,這般邪祟的事,老身執教三十年,還是頭一回見!”

王天鳴垂眸暗忖,沈吟片刻後道:“我與文照今夜需留宿書院,還望夫子安排。”

老夫子佝僂著背,將天鳴引至東廂。

那屋子蛛網垂落,久未住人,散發著經年未開的陳腐氣,褪色的窗紙被風掀起一角,在月光下如同一張慘白的鬼臉。

而文照則留宿在董小才所在的寢舍,隱約還能聽見少年們壓低聲音的議論。

子時一到,董小才終於睡了。

王天鳴輕輕推開寢舍的門,看著熟睡的學子們鼾聲此起彼伏,唯有董小才蜷縮在角落,額間冷汗涔涔,囈語間帶著含糊的文言。

她屏氣在床沿坐下,指尖觸上少年蒼白的手背時,仿佛碰到一塊浸在寒潭裏的玉石。

“半柱香後務必將我帶出。”她轉頭看向守在身邊的文照,後者鄭重點頭。

王天鳴閉上眼的剎那,胃裏突然泛起一陣翻湧——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與兩月前在豆漿攤見到賣漿的老太太時如出一轍。

黑暗如潮水將她淹沒,恍惚間,她似乎聽見遠處傳來書頁被撕裂的聲響。

王天鳴意識沈入黑暗的剎那,鼻腔突然湧入潮濕的墨香。

待視線清明,發現自己竟置身於一間狹小的書齋。

斑駁的粉墻上掛滿褪色的榜文。

“林文遠!”一聲厲喝驚得王天鳴渾身一顫。

講臺上的青衫男子猛地摔下戒尺,烏木案幾發出悶響。

他生得眉眼細長,薄唇抿成鋒利的直線,手中竹制戒尺正指著王天鳴——不,此刻她附身的,是那個叫林文遠的學子。

“昨日布置的《勸學》,你竟錯了七處!”

青衫男子踱步而來,“三年鄉試皆名落孫山,你爹賣田供你讀書,就是看你這般愚鈍模樣?”

王天鳴攥緊袖中粗糲的紙卷,林文遠的記憶如潮水湧來。

這個寒門學子每日雞鳴即起,在油燈下抄書,手指攥筆攥的發麻,指甲縫裏永遠洗不凈墨漬。

可無論多努力,八股文總被批得千瘡百孔,同窗的竊笑、夫子的失望、父母佝僂的背影,像無數根鋼針,日日紮在心頭。

“伸出手!”戒尺重重落在掌心的瞬間,林文遠的恐懼與絕望徹底沖破理智。

王天鳴感覺眼眶發燙,酸澀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

昨夜他在破廟躲雨時,分明聽見兩個衙役閑聊,說這屆鄉試的榜首,是縣令家花五百兩銀子買來的名額……書齋突然陷入死寂。

王天鳴擡頭,正對上青衫男子瞇起的眼。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銀針,鄙夷的目光直刺進她靈魂深處,“林文遠,你在想什麽?”

哄笑聲在書齋裏蔓延。

前排同窗捂著嘴肩膀抖動,後排的交頭接耳,眼神裏滿是嘲諷。

林文遠的臉漲得通紅,脖頸處青筋暴起,壓抑多年的情緒如決堤洪水。

他猛地拍案而起,“憑什麽!”

他聲音嘶啞,眼中燃燒著憤怒與不甘,“每次發榜,您只看得見那些天資聰穎的學子,對我們這些日夜苦讀卻收效甚微的人,只有無盡的嘲諷與羞辱!我承認自己天賦平庸,但我每日雞鳴而起,夜半方歇,哪一日敢有絲毫懈怠?難道這世道,努力卻沒結果的人,就不配被尊重,就活該被踩在泥裏嗎?”

青衫夫子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氣得渾身發抖,舉起戒尺的手在空中揮舞:“大膽狂徒!竟敢在書院大放厥詞,咒罵為師!”

話音未落,一記響亮的巴掌重重落在林文遠臉上。

林文遠踉蹌著後退幾步,死死盯著夫子,眼中的光芒漸漸黯淡,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失望與決絕。

“好,好!”天鳴頂著林文遠的皮囊,跟著慘笑兩聲,“這書,我不讀了!”

他大步流星地沖出書齋,任憑同窗們的驚呼聲、夫子的叫罵聲在身後響起。

一路狂奔至河邊,林文遠看著手中陪伴自己多年的書具,那些承載著他無數個日夜的努力與夢想的物件,此刻卻顯得如此諷刺。

他將書冊、毛筆、硯臺一件一件扔進河裏,看著它們沈入水底,就像自己破碎的人生。

夕陽西下,餘暉將河面染成橘色。

林文遠望著滔滔河水,淚水模糊了雙眼,他仰天長嘆,聲音裏滿是絕望:“墨染半生終成憾,不知書中幾重山!”

風掠過河岸的蘆葦,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也在為這個絕望的少年悲鳴。

林文遠喊了一會,脆弱地癱坐在河岸的亂石上,淚水混著河風灌入喉嚨,鹹澀得發苦。

他沖著暮色中的蒼穹嘶吼:“十年寒窗不如人家一星半點!這聖賢書讀來又有何用!”

嘶啞的嗓音驚飛了蘆葦叢中的白鷺,卻驚不破籠罩在心頭的陰霾。

窸窸窣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林文遠猛地回頭,只見月光下站著個怯生生的身影。

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攥著裙擺,烏溜溜的眼睛裏盛滿驚恐,“大哥哥……”

她細若蚊蠅的聲音裹著夜風飄來,“莫要……莫要氣壞了身子。”

林文遠盯著那張清秀的小臉,記憶突然翻湧。

幾日前放榜時,正是這雙眼睛的主人,蹦蹦跳跳地將紅花披在榜首肩頭——那是這屆鄉試榜首的親妹妹。

意識到失態,他慌忙用袖口擦去臉上的淚痕,喉結滾動著擠出沙啞的道歉:“對不住,嚇到你了。”

小姑娘卻突然蹲下身,從袖中掏出塊幹凈的帕子,踮腳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痕:“我哥哥說,讀書是為了……為了照亮自己的心。”

她仰起臉,眼神清澈如溪水,“就像星星,哪怕照不亮整片天,也能給迷路的人指個方向呀。”

林文遠楞住了,說不上來的一種感覺,依然憤怒絕望,但在這絕望裏,卻又多了幾絲甘甜。

次日清晨,林文遠在家口發現個素色布包。

打開時,檀木硯臺的墨香撲面而來,羊毫筆桿上還刻著“青雲直上”的鎏金字樣,分明是她哥哥平日裏最珍愛的文房四寶。

布帕裏還裹著張字條,稚嫩的筆跡寫著:“大哥哥用這個寫字,定能像我哥哥一樣,摘到天上的星星。”

晨風掀起林文遠單薄的衣擺,他握著那套書具的手微微發抖。

遠處傳來書院的晨鐘,驚散了薄霧,也在他死寂的心湖投下一粒石子。

稍感安慰的心思中,多了幾分鄙夷,你家兄長不過買來的成功,如何有臉面在我跟前賣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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