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草莽(七)

關燈
第三十一章 草莽(七)

氛圍驟然一滯。

有些奇怪的微妙。

硯清忽然瞥見朱藍山的身影,眼底驟然騰起兩簇灼人的火焰,一把拽過春熙將她拖到近前,竟是仰著臉直直逼問朱藍山:“朱大人,您讓我日日畫新娘,這畫中人...可是春熙?“

他盯著朱藍山的眼眸,胸口劇烈起伏,死等朱藍山一個答覆。

朱藍山萬未料到硯清竟這般直白逼問,餘光瞥見天鳴正抱臂立在一旁觀望,心中忽然掠過一個念頭——不妨借此刻機,探一探天鳴對自己的心意。

她待他素來極好,卻總像隔著一層薄紗,態度忽冷忽熱捉摸不透。

有些藏在心底的情愫,總要逼到眼前才能看得真切。

朱藍山指尖有意撥弄腰間那枚春熙縫制的香囊,答非所問地淡聲道:“及笄女子送男子繡品,本官若推拒,豈不駁了人家姑娘的顏面?”

“可您明知這香囊是送給……”

朱藍山微一揚眉:“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是春熙姑娘的心意,想著香囊不錯,便留下了。”

硯清眼中掠過期許,暗覺有轉機,回首望向春熙:“我說什麽來著?朱大人知曉你心意,還日日帶著這香囊,分明是中意你的。”

春熙怔在當場,望著香囊上歪扭的針腳,喃喃開口:“我還以為您只對姐姐她......”

提及春桃,朱藍山眼裏閃過痛色,指尖不自覺攥緊香囊:“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話音落下,他瞥見天鳴已帶著文照轉身離開。

心尖猛地一顫,朱藍山低聲吩咐硯清:“時間不早了,快送春熙回去吧,勿叫人誤會,一個香囊而已,我只圖個念想。”

這句話,天鳴沒聽到。

朱藍山大步跟上,獨留春熙與硯清滿腹疑問。

雨不知何時落了下來。

朱藍山踩著積水追到巷口,瞧見天鳴發梢滴落的水珠滑過下頜,眼神卻比雨水更冷:“朱大人既已得償所願,何必再追?”

“不是你想的那樣。”朱藍山伸手去拽他袖口,“哎呀,開個玩笑罷了,難不成還真要我當然大家的面說,我不喜歡春熙嗎?”

她望著對方被打濕的衣襟:“現在不喜歡,未必來日不喜歡……祝你們,百年好合。”

“什麽來日不來日!狗屁的百年好合!”

天鳴往前走一步,朱藍山便橫跨半步截住去路。

他攥緊對方袖角不肯松開,眼底泛起急色:“那香囊上的紋樣,原是春桃生前教春熙繡的!我當日見著這針腳眼熟,才……才收下作個念想。”

天鳴臉色一變,多了些柔和。

朱藍山這才松開她,眼神暗了暗,有些懊惱:“那年春桃沒了,我總覺得……總覺自己有些錯,心裏有愧得很,若是當初沒把她送回家,哪怕是假意找個由頭留下也好啊。”

天鳴見他是當真愧疚,才緩和了神色。

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朱府舊宅老樹下,還埋著春桃給你疊的紙鶴。”

朱藍山猛然一楞,指尖發涼,喉間發緊:“你入了誰的夢?我的?”

王天鳴盯著他驟然失色的臉,目光似能洞穿靈魂:“這該問你——你想我入誰的夢?”

朱藍山的心跳幾乎要撞破胸腔,耳尖都燒得發燙:“我……我只是……”

他那些與“天鳴”在夢境裏成親的畫面走馬燈般閃過,越是想解釋,越是慌亂得說不出完整句子。

王天鳴嗤笑一聲:“我也是最近才知,原來在你夢裏,連我都能認錯。”

這話如同一把鈍刀,剜向朱藍山心頭。

他既怕對方誤會自己趁虛而入,又惱她明知真相卻故意看自己出醜,滿腔羞憤化作質問:“你既都知道,為何不拆穿我?這半月來同榻而眠的夜晚……”

王天鳴沈默了下,聲音不禁軟了下去:“是春桃化作我的模樣,想在夢裏與你完成嫁娶誓言。我……我只是無意闖入……”

話音消散在風裏,朱藍山望著她沈靜的側臉,終是重重嘆了口氣,滿心的委屈、慌亂與酸澀,都化作了綿長的嘆息。

“我沒戳破,是因為——”王天鳴也跟著長嘆一聲:“那種能與你一起生活夢,倒也不算太壞。”

朱藍山聞言,眼底立即騰起興奮:“鳴兒!你是說……與我成親這件事本身很不錯?你是願意的?!”

他擡手想抓她手腕,卻被她躲了過去。

“我沒說我願意啊,我只是覺得還可以而已!”

王天鳴指尖輕輕按上他發燙的唇瓣,讓他噤聲:“朱藍山,我從來不在乎你心裏裝過誰……我只怕有一日你轉頭望向人海,忽然發現……我的位置早已空了。”

這話像冰棱子劃過心尖,朱藍山當即斂去了笑容:“你這話什麽意思?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忽然想起這幾日天鳴的疏離:“可又是夢中的事?”

王天鳴垂眸避開他的目光,終是沈默著搖頭。

她轉身要走,恰在此時,身後傳來朱藍山的高聲——

“其實,我知道夢裏的人不是你!”

她猛地頓住腳步,檐角滴落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朱藍山眼裏燒著灼灼的光:“夢裏的她會在我懷裏哭泣,會說‘我好怕失去你’……可你只會在我受傷時把金瘡藥砸在桌上,說‘死了就別當差’。你們天差地別,我怎會不知?”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忽然輕下來:“可我還是貪心地不想醒來。哪怕知道是假的,哪怕知道也許會被你瞧見……但我總想著,或許這輩子唯一能與你拜堂的機會,就只有在夢裏了。”

雨絲漸密,打濕他眼角泛紅的模樣。

王天鳴望著他發顫的睫毛,忽然想起那夜相依的濃情。

如此坦誠的朱藍山,臉上掛著不舍與期待,或許這樣鼓足勇氣的告白,此生也難尋幾次。

王天鳴並非硬心腸,說不感動是假的。

記得那年他考取功名,卻在謝恩宴上推掉所有親事,說“已有心上人“;每次審案歸來,總要繞路給她帶喜歡的小吃。

這一刻,她真想抱住他。

只見雨珠正順著朱藍山下頜滴落,砸在他微敞的衣領間,卻澆不滅他眼底灼灼的光。

那目光太過滾燙,叫她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不是何時何地的某個暮春午後——林清越立在老巷口的槐蔭下,也是這樣望著她,目光裏盛著不落的花,與此刻朱藍山眼中的野火別無二致。

她邁向他的腳步忽然頓住。

可朱藍山已錯解了這抹遲疑,長臂一伸將她撈進懷裏,披風帶起的風卷著雨絲撲在她臉上,混著他身上清冽的香。

“鳴兒……”他的低喚擦過她濕透的鬢角,胸腔震動聲混著驟雨,擂鼓般撞進她耳膜。

懷中的人猛地僵硬。

朱藍山只將她往心口按得更緊。天鳴埋在他濕透的衣襟裏,感受著這熟悉的氣息與感覺。

林清越,與朱藍山,你們到底是何關系?

他那樣在夢境中來去自如的人,難不成會有轉世嗎?

“松開些,我、我喘不過氣來。”抱了好一會,她悶聲開口,卻沒真的推拒。

朱藍山慌忙松手,卻仍用手臂圈著她,生怕一退半步,懷中的溫暖就會化作泡影。

他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雨水順著眉骨滑進眼裏,卻亮得像揉碎了滿天星子。

王天鳴望著他眼底的光,她想問“你到底是誰”,卻在觸及他忐忑又欣喜的目光時,將話吞回肚裏。

---

天鳴決定去見見吳志。

他既然與春熙兩情相悅,那為何春熙最後會與朱藍山喜結良緣呢?

王天鳴掀開小仙樓濕透的帷幔時,正看見吳志對著空酒壇發呆,青衫下擺洇著深淺不一的酒漬。

“王夢官。”他慌忙起身,“今日真是巧……”

“坐著吧。”王天鳴甩了甩發梢水珠,在他對面落座,“我就是來尋你的,你家小廝說你這會兒恐怕在這。”

吳志嘆笑一聲,“二柱回來幫工了,我便時常過來喝幾杯。”

天鳴在他身前坐定,叫小二又點了一壇子酒,開門見山道:“聽說你與春熙,關系很好?”

吳志一楞,旋即點頭:“第一次見她……是在義莊後巷。她蹲在墻根給瘸腿貓包紮,月白裙角蹭著泥地,發間簪的野菊沾了露水,像只停在秋陽裏的蝴蝶。”

“後來呢?”

“後來便與她因貓結緣,你知道我總喜歡這些小動物。”

吳志忽然笑了,“她總笑我體弱多病。可我知道,她偷偷翻遍了醫館舊案,連城西藥鋪的掌櫃都認得她——就為了給我尋溫補的方子。”

他從袖中掏出卷皺巴巴的畫軸,展開來竟是春熙低頭簪花的模樣,墨色在潮濕空氣裏洇出毛邊,卻掩不住筆下溫柔,“她說等弟弟再大些,就和我去江南。我……我好久沒敢想‘家’這個字了。可春家二老嫌我體弱,怕給不了春熙幸福。”

王天鳴夾了塊涼透的醬牛肉,在齒間嚼出幹澀的鹹:“那你呢,如何想?”

“我還想爭一爭,不瞞您說。”喝了酒,吳志多了幾分膽色:“我想與春熙私奔。”

天鳴倒是沒被他這念頭嚇到,只是楞了一瞬,眼裏很快流出讚賞,為心上人奮力一搏的,才是真男人。

但他轉而卻是嘆息:“可我的身體....若真給不了她幸福,早早去了,豈不是害她一生?”

天鳴與他碰了碰酒盞,青瓷相擊聲混著雨聲,“去年老街賣包子的壯漢,五更天還在拌肉餡,卯時就沒了。這世道,活好當下便罷,黃泉路上無老少,我雖不讚成你們私奔,但為自己爭取一次,並沒有錯。”

他頗為感動,替她斟滿酒,“可有些心意,也真的比不得現實蹉跎。”

這話沒錯,若為春熙著想,春家父母想的也沒錯。

可人的心意,卻總會冒出頭來,讓人想要不顧一切。

雨聲漸急,小仙樓的燈籠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王天鳴捏著酒盞,忽然想起朱藍山剛剛抱她時,發間滴落的水珠砸在她鎖骨上的觸感,與此刻酒液滑過喉嚨的溫熱,竟無端相似。

她緩了下心中細癢的難耐。

兀自喝完酒,指尖有意觸到吳志腕骨,立即便有冰涼的震顫順著血脈爬上心口。

共感之力在皮膚相觸的瞬間轟然炸開,眼前白光驟起,碎成飛旋而來:

吳志伏在書案上咳血,案頭攤著未寫完的婚書。

春熙站在碼頭,江水卷著落葉掠過她腳踝,遠處客船的帆影被暴雨撕成碎片。

她握著吳志的手,他腕間脈搏如游絲,在她喊出“堅持住”時驟然渙散……

王天鳴猛地抽回手,面色蒼白。

共感之力不會出錯,若不在夢中使用,白日窺探時,便只會出現零星碎片。

原來,四年後的盛夏,吳志會死在北上的客船上。

“夢官,您怎麽了?”吳志見她臉色蒼白,忙探身追問。

“沒事。只是醉了,剛剛又淋了雨,有些頭疼罷了。”她在桌上放了幾兩碎銀,便起身離開:“你也早點回,私奔的事還是斟酌下為好。還有,身體弱,便別再喝冷酒了。”

---

春熙是被文照借著春桃的事,以辦夢案的名義,在夜半時分請來占夢房的。

安神香剛剛燃盡,春熙便昏昏欲睡。

王天鳴在床邊握住她的手腕,共感之力如潮水般漫過意識。

白光退去時,她發現自己正扶著雕花妝臺,鏡中倒映的竟是小腹微隆的春熙。

“少夫人該喝安胎藥了。”丫鬟捧著青瓷碗進來,“朱大人特意交代,要溫熱時再端來。”

鏡中人撫著小腹的手驟然收緊,安胎藥的苦香混著沈水香湧入鼻腔,叫她想起吳志書案上的涼透的藥盞。

這裏是府衙,春熙此刻,已經嫁與朱藍山。

記憶轟然裂開缺口——那年客船上,吳志病亡。

春熙撐著最後的力氣,將吳志的屍身帶回富爾鎮安葬。

那時,她已經懷了硯清。

春家父母看著女兒浮腫的眼和隆起的小腹,抄起雞毛撣子的手卻在半空頓住。

母親抹著淚要灌她紅花湯,父親攥著笤帚罵“傷風敗俗”。

“你們要殺就殺了我!”春熙攥著吳志的靈位往後退,後腰抵著冰涼的供桌,“我本就要與他一起死的!”

朱藍山趕來吊唁吳志時,正看見她攥著剪刀抵住咽喉,眼裏卻燃著比靈前白燭更烈的火。

他劈手奪下剪刀的瞬間,她忽然癱軟在地,笑出淚來:“吳志沒了,我還活著有什麽意思!”

一如過去幫助春桃那樣,朱藍山扯下披風裹住她發顫的肩。

三日後,朱藍山再度登門。

“我會娶她。”朱藍山將婚書折好塞進春熙掌心,而後擡眸看向春家父母,“孩子姓朱。吳志的老宅,你們可住到百年之後。”

他轉身望向呆立的春家二老,聲線驟然冷下來,“若再提‘拿掉孩子’二字——休怪我翻臉不認人。”

青銅燭臺上的火焰忽然晃了晃,他轉頭凝視春熙渙散的瞳孔,放軟了聲調:“你就算要跟他去,也該等孩子能睜眼看這世道,給他個機會,讓他活一活。”

天鳴頂著春熙的皮囊,憶起春熙的記憶,再也遏制不住淚水。

正巧此刻,朱藍山從前堂回來,幾年後的他,瘦了許多,神色冷厲中帶著疲倦。

一見他來,天鳴便直接撲進朱藍山懷裏:“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竟認定你會忘記我。

朱藍山因這突如其來的擁抱驟然僵住,脊背繃得如琴弦般僵直,眼底驚瀾驟起卻又迅速凝止。

自春熙住進來,她便客氣的與他仿佛陌生人。

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曲,終究未敢回環,只任由她的淚濕了他中衣前襟,聽著那嗚咽漸次低啞。

待她哭聲漸止,他才敢輕輕推開他。

他的目光掃過春熙日漸瘦弱的小臉,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先喝藥,別讓涼氣侵了身子,過往的事,別想那麽多了。”

他擡手替她攏了攏披風,動作客氣得很。

夜深入靜,春熙撫著腹部靠在床頭,窗外月光將帳幔剪出冷白的影子。

王天鳴在共感中清晰感受到她的心悸,像有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心臟——三年前回來富爾鎮的客船上,吳志死去的一幕成了她的噩夢。

“他本該在江南養病的,若不是為了送我歸鄉,肯定還能多活幾個月。”春熙對著月光喃喃,淚水滴在手背上,“是我害了他……”

木門輕響,朱藍山端著溫熱的藥碗進來,衣擺帶起的風卷動帳角。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她唇邊時,“故人已去,總要照看好孩子。”

他聲音溫溫和和,“等孩子出生,一切都會安定下來,吳志在富爾鎮的老宅還在,你有空便可去看看。”

春熙望著他眼中的溫柔,終於忍不住拽住他袖口:“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你明明知道當年姐姐的名聲是我......我這樣的人,不值當。”

他苦苦一笑,替她掖好被角,“有些人已經走了,但活著的人總得替他們把路走完。”

“您忘記她了嗎?”

“怎會。”他垂下眸子:“難道你能忘記吳志嗎。”

看著她喝完藥,朱藍山將藥碗擱下,轉身往一邊臨時搭好的床榻去了。

天鳴望著榻上蜷縮的身影,忽然發現朱藍山的肩線比三年前單薄許多。

原來他們不是真夫妻。

夢裏的春熙,果然受到了噩夢的糾纏。

她不斷地,在夢裏見到吳志。他穿著那身亡故時的青衫,手裏握著她繡的香囊。

“阿熙,跟我走。”他的聲音溫溫和和,“江南的蝴蝶該飛了。”

此後每夜,他都會在夢裏牽她的手,帶她看遍江南煙水。

可春熙總覺得哪裏不對——他從未問過孩子,連她腹中胎動時,他眼底都沒有掠過一絲驚慌。

直到某個月圓夜,她忽然看見他指尖有著不清不楚的結痂,那是春桃生前受到的傷害!

“你是誰?”她猛地推開他。

夢境驟然碎裂,春桃的聲音穿過耳膜:“我讓你看到他,不好嗎?”

吳志的面容在她眼前逐漸剝落,露出春桃那張熟悉的臉,嘴角仍掛著溫柔的笑:“我替他來,陪你說說話,好妹妹,怕什麽……”

“你拿他的模樣來騙我!春桃你太無恥了!”

春桃的幻影在風中搖晃,眼裏滲出血淚:“你得到了真愛,得到了孩子,得到了朱藍山,你還有什麽不知足的!而我!早已被人遺忘!”

春桃鬼魅般的嘶吼讓天鳴驚醒。

此後數日,春桃都化作吳志的模樣,欺騙在夢裏不覺有他的春熙,一次次讓她發現,吳志是假的,一次次讓她從巨大的喜悅中再度悲痛起來。

春熙日漸消弱,思念成疾。

春桃的糾纏如同惡鬼,無法消散。

生產那日,春熙在血光中看見兩個重疊的身影:吳志站在船頭朝她笑,春桃在廊下抱著她的孩子,奚落道:“你生了一個爹娘最喜歡的男孩哦”。

“把孩子…給我看看……”她攥著產婆的手。

卻是一眼都沒能看到,便失去了意識。

臨終前,她聽見春桃的哭聲混著嬰兒的啼哭,看見春桃喜歡的紙鶴從虛空中飛來。

在紙鶴湧來的瞬間,天鳴從春熙的夢裏驟然抽身。

擡眸時窗外的日光刺得她眼眶發澀,這一覺竟睡得分外漫長。

春熙指尖動了動,也跟著緩緩睜眼,撞上王天鳴發怔的目光。

昨夜的夢境如碎瓷片般在腦海裏閃回,她起身攥緊天鳴手腕:“吳志會死,我會心碎,而朱藍山他……王夢官,那些預見的畫面都是真的嗎?姐姐她……就這麽不肯放過我?”

“不是不肯放過,“天鳴從夢境中醒來,還有些發懵,“是怕被忘了。“

“那該如何是好?”

王天鳴凝視著春熙眼底的怔忪:“若預見的終局無法更改,你可還願嫁給吳志?”

春熙楞住了,昨夜夢境裏的江水、紙鶴與血淚忽然退潮,只餘下吳志替她包紮傷口時,指尖蹭過她手背的溫度。

她忽然對死亡釋懷了,苦笑道:“人的心意,真是沒辦法。正因為做了這場夢,我才更想要嫁給他。”

她的聲音裏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然:“世上最痛的是生死相隔。但至少現在,我還能讓他知道——我心悅他,只心悅他。哪怕只能相伴三年,也勝過在別人的夢裏,空等一輩子。”

王天鳴望著她眼底重燃的光,也跟著笑了起來。

---

春家父母橫眉立目地將吳志親筆寫的婚書拍在堂屋案上。

父親食指敲著吳志的生辰八字:“弱冠之年便咳血三次,這要是成了親,我女兒明年就得守寡!再說那吳家還能撐多久?拿什麽給春熙下聘禮?!”

吳志立在門外,聽著堂屋傳來的斥罵,臉色難看的很。

他籌辦的畫社剛剛開張,生意寡淡,但主顧總誇他筆下的蝴蝶“像能飛出來”。

可此刻那些讚許,都成了輕薄的紙,終究抵不過春家父親一句“病秧子”。

“我那畫社開在老街轉角,”吳志在天鳴的慫恿下,終於鼓總勇氣,踏入了春家,從袖中掏出地契,“前鋪後宅,足有三間廂房。每月會往錢莊存幾兩銀子,待春熙幼弟長大,定能置下像樣的宅院。就算我不在了,我那宅子便給春家,怎麽算,您二老都是不吃虧的。”

春家父親盯著地契上的紅戳,眼裏閃過猶豫。

“我不想再等了,爹,娘,就算你們不同意,吳志我也嫁定了。”春熙忽然握住吳志發涼的手,“我明日便想嫁。”

她望著父母驚怔的臉,“愛若要等,便成了夢裏的蝴蝶,看得見,抓不著。”

吳志的睫毛劇烈顫動,忍不住紅了眼角。

“你們若不同意,我們便私奔去,你看的住我嗎?到時春家遭人非議,休怪女兒不孝!”

春家父親盯著春熙的目光看了好一會,知道女兒已經無所畏懼,便重重嘆了口氣,罵罵咧咧收下了那地契。

---

婚宴設在畫社前堂,竹簾上綴著春熙親手糊的蝴蝶燈,雖倉促卻透著巧思。

吳志穿著喜服,握著酒杯的手仍有些發顫,卻在望向春熙時眼底亮起星火——她褪去素色襦裙,著一身紅裙,美麗非常。

硯清立在廊下,望著吳志替春熙布菜時輕顫的指尖,心下感慨不已。

天鳴昨日說的話仍在耳邊回響:“你父親當年與你母親私奔,最後也沒有放開她的手,是真的愛。”

他忽然想起自幼便臨摹的那副《松溪圖》,原來不是朱藍山的私藏,而是吳志的。

“硯清哥哥,怎麽不進來。”春熙穿著喜服,望向看著一切發呆的硯清,在她身後,吳志也跟著探出頭來。

硯清看中天空圓月,忙是一笑:“春熙,我想明日起便在畫社當學徒。”

他避開吳志驚訝的目光,“不要工錢,只望學習一二。”

吳志一楞:“你的畫技驚才絕艷,我這小畫社哪敢指點?”

“吳公子,我願如此,自然是惦記您那副松溪圖呀。您忘啦,我也算是左松弟子的弟子嘛!”不過隨口扯了一句,竟真讓吳志信了。

他斟酌片刻,才道:“那按畫社規矩,學徒每月三錢銀子,一文不能少。”

他隨手指著硯清袖口露出的青竹刺繡,“你偏愛冷竹,又喜用石綠點蝶翅——倒與我一個模樣。”

自然一樣,我們本就是父子。

天鳴本與朱藍山躲在一側喝喜酒,倆人都醉醺醺的,手拉著手在一邊點評吳志掛滿廊檐的畫。

說著說著,她忽而一楞,對著人物畫像,似乎想到了什麽。

“硯清,明日你來占夢房,把你的畫具順便拿來。“天鳴輕聲吩咐,腳下已經虛浮,“我有事求你。“

若能畫下草莽們的模樣,讓他們留存於世,時時被人看到記起。

他們是否,便不會在夢中委曲求全化作他人相思之物了?

只要畫像在,人間就還有他們的痕跡。

她似乎,找到了破局之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