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草莽（六）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三十章 草莽（六）
小姑娘尚未長成，亦未等到心上人，即便知曉朱藍山在她彌留之際的承諾，不過是為了讓她懷存期待撐下去。
但在那最後，卻也有片刻的滿足。
天鳴感知到春桃心中翻湧著諸多覆雜情愫：
不甘啊——尚未好好看過這世間風物。
遺憾啊——未及報答朱藍山的善意。
難受啊——這世間可會有人全心全意愛我一場？
好恨啊——這短短十二載磨難，竟盡來自至親之人。
王天鳴感到春桃堵在胸口的難受，淚水不免決堤，文照見慣她這般模樣，因共情過深，一雙眼睛常哭腫如桃。
“春熙......“這名字躍上心頭，不過幾歲的孩童，竟會編造姐姐的謠言，這樣的女孩，又如何能放心留在朱藍山身側？
她陷入兩難——若春熙嫁與朱藍山之事不成，那硯清……就不會存在了？
且拆散姻緣、篡改因果，向來是占夢官的大忌。
恐怕一個不小心，便會繼而擾亂許多人的因果。
這鏈鎖反應中，又藏著多少未現的命數裂痕，是王天鳴萬萬承擔不起的。
“文照，”王天鳴暫且按下前事，忽而想起件頭疼的，“城中哪處卦攤兜售求子偏方？”
“啊？”文照見她眼尾猶自泛紅，話頭卻陡然轉了方向，不由楞了楞，“夢官，我從不留意婦人求子之事，真不知道。”
“既如此，便隨我走一遭。若遇著神棍胡謅，咱們便掀他攤子，將人扭送府衙。”
“……”郭文照雖不知她為何突然關心此事，直覺定與春桃之死有關，只得應了聲，見她抄起一根木棍，便也跟著拾了一根，主仆二人氣勢洶洶上街去了。
城內的蔔算攤子大多聚集在妙法禪院一帶。
往來香客多揣著心事叩拜，倒讓這方天地生了煙火氣，算卦聲、解簽語此起彼伏。
王天鳴面色鐵青擠在人群裏，逢人便抓著詢問求子方子。
話音未落，那些被稱作神算的術師們竟如嗅到味道的魚群般湧來，誤將他認作哪家求子心切的小娘子，個個捋著胡須爭相自薦，從祖傳秘方說到天時吉兆，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她衣襟上。
她聽那些七嘴八舌的聒噪如蚊蠅繞耳，忽而擡眸時眼尾微挑，唇角噙著抹涼絲絲的笑：“哪家有妙方，請來我這邊排隊~“
尾音拖得老長，話音未落，卦攤前已經自動排成行。
只見她隨手將木棍重重磕在石桌上，冷道：“你們是自己走，還是我用這棍子送各位去府衙嘗嘗牢飯滋味？“
人群裏先是疑惑，而後是抽氣聲此起彼伏，繼而有人踉蹌著後退半步，撞翻了身後的簽筒。
幾個方才還唾沫橫飛的“大師“面面相覷，這才有人認出，此女是與朱縣令交好的占夢房夢官。
其中一個瘦高個卦師踢了踢腳邊滾落的卦盤，“得，這月香火錢算是餵了狗！老子昨天剛算出今日有貴人主顧，合著是你這瘟神來拆攤子？”
滿臉痤瘡的年輕卦師斜倚著杏黃旗，指尖轉著根斷簽，“要抓我們？總要有個緣由？這般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夢官大人可要遭現世報的！”
王天鳴的木棍狠狠砸在地上：“抓你們還要緣由？睜大你們的狗眼看看——“
她扯過一張求子藥方，“這就是你們說的'生男秘方'？真好用？你們騙錢時可曾想過，多少人家為了'得男'逼孕婦吞香灰、灌符水？等真生了女娃，輕則溺女嬰、棄女嬰，重則把產婦當作'不祥人'浸豬籠！這滿大街的'求子偏方'，分明是把女人往閻王殿裏推！“
跟著她身後同樣繃著臉的文照似乎明白了春桃的死因，跟著義憤填膺起來，小臉氣得通紅。
“今日我把話撂在這兒——再敢用這些歪門邪道謀財害命，我就親自閹了你們！“
其中一個算卦大爺卻慢悠悠一笑，毫無氣惱之色：“你占夢房日日為人解夢，跟我們為人批八字有何不同？難不成，還真有入夢一說麽？”
“上次漿碗之事，滿城皆知端倪，我豈能是假的？就算我是假的，難不成京城太蔔署的也是假的？”
提及太蔔署三字，那老頭撚須的手指猛地頓住，喉頭滾動兩下，終是訕訕閉了嘴。
卻有個穿月白襕衫的年輕卦師按捺不住，攥緊拳頭往前擠：“大家都是為了討口飯吃！便是要拿人，也得有真憑實據——您倒說說，抓我們的由頭在哪兒？”
天鳴冷聲一笑：“我今日就做回原告，當著朱縣令的面，試試你們的求子秘方是否靈驗——怎麽，不敢接招？難不成，諸位‘神仙’的秘方，都有異樣？總該有個是真的吧？“
人群裏霎時鴉雀無聲，那些攥著求子香的婦人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識撫上小腹，有人攥緊帕子往後退半步，目光在卦攤與王天鳴的臉色上游移。
香火繚繞的煙霧裏，她們忽然意識到——這些整日把“生男秘方“掛在嘴邊的“大師“，此刻正像被戳破的膿皰般縮在杏黃旗後，連簽筒滾動的聲響都透著心虛。
青石板上的陰影被靴跟碾得細碎，朱藍山的聲音忽從香霧裏透出來：“無需她尋由頭，本官今日也要拿人。“
眾人驚惶回頭時，只見他負手而立，官服在風裏掀起，身後衙役已鐵鎖鏈嘩啦甩出半道弧光，扣住了山羊胡卦師的手腕。
“三月初七，你曾將'生男秘方'賣給城東郭氏。”朱藍山滿是遺憾與憤怒，“她喝了你配的'轉男散'後腹如刀絞，血崩七日不止，不足月的胎兒落地時已沒了氣息——這藥方，你可認得？“
卦師的山羊胡抖成篩糠，還未開口，便見朱縣令揮手示意衙役扯開他的藥箱，黴味混著鐵銹味撲面而來：“瞧瞧這半罐鉛粉、三兩紅花，竟敢稱作'仙方'？來人，先掌嘴二十，讓他記清什麽叫'懸壺濟世'！“
人群中傳來婦人倒抽冷氣聲，有個抱孩子的農婦突然沖上前，扯住卦師衣領：“我家三妮就是吃了你這斷子絕孫的藥！流產後血都止不住了，你還說'女胎化毒'是好事！“話未說完已泣不成聲，被衙役輕輕扶到一旁。
朱藍山望著滿地狼藉的卦攤，忽然冷笑：“太蔔署掌天文歷法、辨吉兇妖祥，也輪得到你們置喙？即日起，妙法禪院五裏內禁設卦攤，再敢借'求子'之名謀財害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面色如灰的眾卦師，“本官便叫你們嘗嘗，牢裏的夜是什麽滋味，這裏兜售求子秘方的，通通給本官帶走審問。“
“是！”眾衙役應了一聲，便去幹活。
王天鳴與朱藍山仍在鬧別扭，此次碰面，兩人眼神皆有些有意無意的閃躲。
想起夢中那夜溫存，天鳴面頰泛起薄紅，尷尬地輕咳兩聲，裝作不經意地挨近朱藍山：“你倒來得巧。”
“我若不來，你怕是要被人圍攻。”他瞥向她手中木棍，伸手接過：“怎麽，如今膽子大到當街滋事？”
“我還不是為了——”她忽而想起春桃，硬生生將話吞回，抿緊了唇。
朱藍山打量她欲言又止的目光，“為了什麽？“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半度，“可是春家的事？“
天鳴的肩膀猛地繃直。
他看著她指尖無意識地絞緊袖邊，那是她自小就有的習慣。
街角傳來貨郎的撥浪鼓聲，他忽然轉身，肩頭撞得她踉蹌半步：“跟上，別在這兒犯傻，有什麽話回去說。“
車軲轆碾的響動在狹小車廂裏格外清晰。
朱藍山端坐著翻閱案宗，墨色廣袖垂落如靜水，唯有指尖在紙頁翻動時掠過她膝頭三寸處的陰影。
王天鳴盯著他束發玉簪，耳尖倏地燒起來，“我什麽都沒幹，去府衙幹嘛？難不成你要把我押進大牢？”
馬車顛簸間膝蓋不小心碰到他挺直的小腿，像觸了火般猛地縮回。
朱藍山似乎感受不到，仍目不斜視：“本官緝拿人犯時你恰巧在場，又因同一件事，自然要帶你回去問個清楚，細細記錄。“
“當真是盡責。”天鳴咬牙道。
他終於擡頭，墨色瞳仁凝著她發頂碎光：“我猜，春桃的事你已得知？“
王天鳴垂眸：“小姑娘死得慘，也可憐，有那樣的父母和妹妹。“
提及春熙，天鳴擡眸看她：“春熙與你...可還有往來？“
朱藍山微微斜了一下額角，似乎是在回想：“可是春桃的妹妹？“
他忽然擡袖替她拂去肩頭柳絮，指尖在鬢邊停留半瞬：“自春桃歿後，我與她便沒了往來，有時在街上遇見，也不過頷首而過。春熙怎麽了？“
“聽說她家中正急著尋夫家。“
“嗯。“朱藍山點點頭，並未多問。
及笄女子議親，原是常事。
她凝著他眼底無波的墨色，忽而輕笑：“春熙生得漂亮，性子又溫軟。“
“所以？“他的睫毛在眼瞼投下陰影，像春日湖面上掠過的燕影。
天鳴盯著他的臉色：“沒什麽...只是想起春桃，若她還在，該出落得更標致。“
朱藍山垂眸撥弄袖口盤扣，忽然開口：“春家爹娘求子的方子...你可聽說過？“
她撞見他眼底暗湧：“那方子...“
“有沒有用不得知，當年也讓城內七名女子血盡而亡，那算卦的大師最後卻安然無恙，死活不認是自己的方子有問題。後來我問過大夫，春桃的風寒拖成肺疾，不過是因日日灌符水，久毒成疾，她爹娘給她挑指尖血的針也不夠幹凈，最後落成滿手膿包潰爛。“
朱藍山滿眼痛色，“真是迂腐至極”。
二人各自唏噓，車內安靜了一會。
王天鳴忽然問：“若將來你娶妻了，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朱藍山沒料到她會問這個，楞了一下，耳尖的紅意很快漫到脖頸，忽然低笑一聲：“男孩女孩都是自己的骨血，有什麽分別？“
他擡眸時眼尾微彎，“只要平安康健，比什麽都強，重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
天鳴點點頭，輕聲道：“可見天下父母心不同...有人盼著子嗣綿延，有人卻拿孩子的血換虛妄的福氣。“
朱藍山忽然傾身，鄭重地問：“那你呢？“
天鳴眉頭一揚。
“若你將來嫁人...對子嗣可有偏好？“
喉間突然像是哽著塊冰。
天鳴盯著他眼底細碎的光，想起在硯清的年代，占夢房早已不覆存在，自己似乎也不知所蹤。
“我...“她忽然別開臉，眼眶發澀，“我生來就能入夢，與常人有些不同，幼時很苦惱，我若有孩子，恐怕也會遭此連累。“
沒等到自己期待的回答，朱藍山的眼垂了下去，微微嘆了一聲。
回了府衙，朱藍山竟沒提半句審問的話，反讓廚房備了滿桌菜色。
天鳴盯著碗裏燉得酥爛的鯽魚，聽他問管家：“硯清呢？怎麽不見人影？叫他來一起吃飯。“
“硯清公子不在，方才匆匆出門了，說是有急事。“管家忙著布菜，“連披風都沒披。“
待管家退下，天鳴忽然擡頭問：“你...可喜歡硯清？“
朱藍山夾菜的動作頓住，擡眼時眸中泛起疑惑：“才認識幾日而已，何談喜不喜歡，不夠那孩子踏實肯幹，又肯學，挺好的。我邀他來只是為我畫些東西罷了。“
“畫新娘？街上都傳開了。”
朱藍山臉一紅，揶揄道：“隨便畫畫而已，都說他未來定成名家，我自然要收藏幾副好畫。”
他擱下筷子，“好端端問這個做什麽？“
王天鳴搖搖頭，直到飯畢撤去碗筷，臨到離府時忽然駐足：“朱藍山，你能不能...別把我忘了？“
他眸色驟然深了幾分：“鳴兒？好端端說什麽胡話？“
“沒什麽啦。“她嘆口氣，欲言又止，忽而上前輕拍他肩頭，裝作笑得輕快，“只是怕與你生分，不想與你吵架了。“
朱藍山耳尖微燙，卻故作不耐地撇撇唇：“本官何時與你吵過？分明每次都是被動接招的份。“
她輕笑出聲，攜著文照轉過穿堂時，忽聞角門處傳來爭執聲。
硯清的指節幾乎陷進她腕骨：“吳志那病秧子，如何托付終身？“
他聲線驟然拔高，驚得檐角麻雀撲棱棱亂飛。
“與你何幹！“春熙猛地甩脫他，眼眶紅了：“我爹娘嫌他身上沒油水，你又嫌他身子弱——“她後退時撞得角門吱呀響，“可真心若動了，哪來這些權衡算計？難不成要我一輩子困在義莊那鬼地方？與我姐姐一樣慘死嗎？！“
硯清垂眸盯著她腕子上被攥出的紅痕，喉結重重滾了滾，半晌沒吭聲。
春熙的淚卻洶湧而來：“好不容易熬到弟弟落地，我以為能喘口氣...“
她聲音突然哽咽，“吳志待我好，肯聽我說話——他身子弱又如何？感情一事，不過求個兩情相悅。“
不遠處的文照與天鳴驚訝地對視了一眼。
這春熙愛慕的人，竟然不是朱藍山嗎？
“你竟擅自把給吳郎的香囊送給朱大人？“春熙的指尖幾乎戳到他胸口，“那香囊裏是我攢了三個月的鵝黃絲線，就是為了給他！”
硯清氣血翻湧，幾乎受不住心底的秘密了：“朱大人早就愛上你了！她畫的每幅畫，都是你的模樣！不然為何當年不娶春桃？還不是為了等你長大。”
心下記掛著天鳴的朱藍山忽又折返，今日她總問些蹊蹺話，怪異得很，讓他沒來由的擔憂。
才轉過角門，便聽見硯清對春熙說的後半截話。
朱藍山腳步猛地頓住，對上天鳴回頭看他的視線，心底不禁抖了三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小姑娘尚未長成，亦未等到心上人，即便知曉朱藍山在她彌留之際的承諾，不過是為了讓她懷存期待撐下去。
但在那最後，卻也有片刻的滿足。
天鳴感知到春桃心中翻湧著諸多覆雜情愫：
不甘啊——尚未好好看過這世間風物。
遺憾啊——未及報答朱藍山的善意。
難受啊——這世間可會有人全心全意愛我一場？
好恨啊——這短短十二載磨難，竟盡來自至親之人。
王天鳴感到春桃堵在胸口的難受，淚水不免決堤，文照見慣她這般模樣，因共情過深，一雙眼睛常哭腫如桃。
“春熙......“這名字躍上心頭，不過幾歲的孩童，竟會編造姐姐的謠言，這樣的女孩，又如何能放心留在朱藍山身側？
她陷入兩難——若春熙嫁與朱藍山之事不成，那硯清……就不會存在了？
且拆散姻緣、篡改因果，向來是占夢官的大忌。
恐怕一個不小心，便會繼而擾亂許多人的因果。
這鏈鎖反應中，又藏著多少未現的命數裂痕，是王天鳴萬萬承擔不起的。
“文照，”王天鳴暫且按下前事，忽而想起件頭疼的，“城中哪處卦攤兜售求子偏方？”
“啊？”文照見她眼尾猶自泛紅，話頭卻陡然轉了方向，不由楞了楞，“夢官，我從不留意婦人求子之事，真不知道。”
“既如此，便隨我走一遭。若遇著神棍胡謅，咱們便掀他攤子，將人扭送府衙。”
“……”郭文照雖不知她為何突然關心此事，直覺定與春桃之死有關，只得應了聲，見她抄起一根木棍，便也跟著拾了一根，主仆二人氣勢洶洶上街去了。
城內的蔔算攤子大多聚集在妙法禪院一帶。
往來香客多揣著心事叩拜，倒讓這方天地生了煙火氣，算卦聲、解簽語此起彼伏。
王天鳴面色鐵青擠在人群裏，逢人便抓著詢問求子方子。
話音未落，那些被稱作神算的術師們竟如嗅到味道的魚群般湧來，誤將他認作哪家求子心切的小娘子，個個捋著胡須爭相自薦，從祖傳秘方說到天時吉兆，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她衣襟上。
她聽那些七嘴八舌的聒噪如蚊蠅繞耳，忽而擡眸時眼尾微挑，唇角噙著抹涼絲絲的笑：“哪家有妙方，請來我這邊排隊~“
尾音拖得老長，話音未落，卦攤前已經自動排成行。
只見她隨手將木棍重重磕在石桌上，冷道：“你們是自己走，還是我用這棍子送各位去府衙嘗嘗牢飯滋味？“
人群裏先是疑惑，而後是抽氣聲此起彼伏，繼而有人踉蹌著後退半步，撞翻了身後的簽筒。
幾個方才還唾沫橫飛的“大師“面面相覷，這才有人認出，此女是與朱縣令交好的占夢房夢官。
其中一個瘦高個卦師踢了踢腳邊滾落的卦盤，“得，這月香火錢算是餵了狗！老子昨天剛算出今日有貴人主顧，合著是你這瘟神來拆攤子？”
滿臉痤瘡的年輕卦師斜倚著杏黃旗，指尖轉著根斷簽，“要抓我們？總要有個緣由？這般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夢官大人可要遭現世報的！”
王天鳴的木棍狠狠砸在地上：“抓你們還要緣由？睜大你們的狗眼看看——“
她扯過一張求子藥方，“這就是你們說的'生男秘方'？真好用？你們騙錢時可曾想過，多少人家為了'得男'逼孕婦吞香灰、灌符水？等真生了女娃，輕則溺女嬰、棄女嬰，重則把產婦當作'不祥人'浸豬籠！這滿大街的'求子偏方'，分明是把女人往閻王殿裏推！“
跟著她身後同樣繃著臉的文照似乎明白了春桃的死因，跟著義憤填膺起來，小臉氣得通紅。
“今日我把話撂在這兒——再敢用這些歪門邪道謀財害命，我就親自閹了你們！“
其中一個算卦大爺卻慢悠悠一笑，毫無氣惱之色：“你占夢房日日為人解夢，跟我們為人批八字有何不同？難不成，還真有入夢一說麽？”
“上次漿碗之事，滿城皆知端倪，我豈能是假的？就算我是假的，難不成京城太蔔署的也是假的？”
提及太蔔署三字，那老頭撚須的手指猛地頓住，喉頭滾動兩下，終是訕訕閉了嘴。
卻有個穿月白襕衫的年輕卦師按捺不住，攥緊拳頭往前擠：“大家都是為了討口飯吃！便是要拿人，也得有真憑實據——您倒說說，抓我們的由頭在哪兒？”
天鳴冷聲一笑：“我今日就做回原告，當著朱縣令的面，試試你們的求子秘方是否靈驗——怎麽，不敢接招？難不成，諸位‘神仙’的秘方，都有異樣？總該有個是真的吧？“
人群裏霎時鴉雀無聲，那些攥著求子香的婦人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識撫上小腹，有人攥緊帕子往後退半步，目光在卦攤與王天鳴的臉色上游移。
香火繚繞的煙霧裏，她們忽然意識到——這些整日把“生男秘方“掛在嘴邊的“大師“，此刻正像被戳破的膿皰般縮在杏黃旗後，連簽筒滾動的聲響都透著心虛。
青石板上的陰影被靴跟碾得細碎，朱藍山的聲音忽從香霧裏透出來：“無需她尋由頭，本官今日也要拿人。“
眾人驚惶回頭時，只見他負手而立，官服在風裏掀起，身後衙役已鐵鎖鏈嘩啦甩出半道弧光，扣住了山羊胡卦師的手腕。
“三月初七，你曾將'生男秘方'賣給城東郭氏。”朱藍山滿是遺憾與憤怒，“她喝了你配的'轉男散'後腹如刀絞，血崩七日不止，不足月的胎兒落地時已沒了氣息——這藥方，你可認得？“
卦師的山羊胡抖成篩糠，還未開口，便見朱縣令揮手示意衙役扯開他的藥箱，黴味混著鐵銹味撲面而來：“瞧瞧這半罐鉛粉、三兩紅花，竟敢稱作'仙方'？來人，先掌嘴二十，讓他記清什麽叫'懸壺濟世'！“
人群中傳來婦人倒抽冷氣聲，有個抱孩子的農婦突然沖上前，扯住卦師衣領：“我家三妮就是吃了你這斷子絕孫的藥！流產後血都止不住了，你還說'女胎化毒'是好事！“話未說完已泣不成聲，被衙役輕輕扶到一旁。
朱藍山望著滿地狼藉的卦攤，忽然冷笑：“太蔔署掌天文歷法、辨吉兇妖祥，也輪得到你們置喙？即日起，妙法禪院五裏內禁設卦攤，再敢借'求子'之名謀財害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面色如灰的眾卦師，“本官便叫你們嘗嘗，牢裏的夜是什麽滋味，這裏兜售求子秘方的，通通給本官帶走審問。“
“是！”眾衙役應了一聲，便去幹活。
王天鳴與朱藍山仍在鬧別扭，此次碰面，兩人眼神皆有些有意無意的閃躲。
想起夢中那夜溫存，天鳴面頰泛起薄紅，尷尬地輕咳兩聲，裝作不經意地挨近朱藍山：“你倒來得巧。”
“我若不來，你怕是要被人圍攻。”他瞥向她手中木棍，伸手接過：“怎麽，如今膽子大到當街滋事？”
“我還不是為了——”她忽而想起春桃，硬生生將話吞回，抿緊了唇。
朱藍山打量她欲言又止的目光，“為了什麽？“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半度，“可是春家的事？“
天鳴的肩膀猛地繃直。
他看著她指尖無意識地絞緊袖邊，那是她自小就有的習慣。
街角傳來貨郎的撥浪鼓聲，他忽然轉身，肩頭撞得她踉蹌半步：“跟上，別在這兒犯傻，有什麽話回去說。“
車軲轆碾的響動在狹小車廂裏格外清晰。
朱藍山端坐著翻閱案宗，墨色廣袖垂落如靜水，唯有指尖在紙頁翻動時掠過她膝頭三寸處的陰影。
王天鳴盯著他束發玉簪，耳尖倏地燒起來，“我什麽都沒幹，去府衙幹嘛？難不成你要把我押進大牢？”
馬車顛簸間膝蓋不小心碰到他挺直的小腿，像觸了火般猛地縮回。
朱藍山似乎感受不到，仍目不斜視：“本官緝拿人犯時你恰巧在場，又因同一件事，自然要帶你回去問個清楚，細細記錄。“
“當真是盡責。”天鳴咬牙道。
他終於擡頭，墨色瞳仁凝著她發頂碎光：“我猜，春桃的事你已得知？“
王天鳴垂眸：“小姑娘死得慘，也可憐，有那樣的父母和妹妹。“
提及春熙，天鳴擡眸看她：“春熙與你...可還有往來？“
朱藍山微微斜了一下額角，似乎是在回想：“可是春桃的妹妹？“
他忽然擡袖替她拂去肩頭柳絮，指尖在鬢邊停留半瞬：“自春桃歿後，我與她便沒了往來，有時在街上遇見，也不過頷首而過。春熙怎麽了？“
“聽說她家中正急著尋夫家。“
“嗯。“朱藍山點點頭，並未多問。
及笄女子議親，原是常事。
她凝著他眼底無波的墨色，忽而輕笑：“春熙生得漂亮，性子又溫軟。“
“所以？“他的睫毛在眼瞼投下陰影，像春日湖面上掠過的燕影。
天鳴盯著他的臉色：“沒什麽...只是想起春桃，若她還在，該出落得更標致。“
朱藍山垂眸撥弄袖口盤扣，忽然開口：“春家爹娘求子的方子...你可聽說過？“
她撞見他眼底暗湧：“那方子...“
“有沒有用不得知，當年也讓城內七名女子血盡而亡，那算卦的大師最後卻安然無恙，死活不認是自己的方子有問題。後來我問過大夫，春桃的風寒拖成肺疾，不過是因日日灌符水，久毒成疾，她爹娘給她挑指尖血的針也不夠幹凈，最後落成滿手膿包潰爛。“
朱藍山滿眼痛色，“真是迂腐至極”。
二人各自唏噓，車內安靜了一會。
王天鳴忽然問：“若將來你娶妻了，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朱藍山沒料到她會問這個，楞了一下，耳尖的紅意很快漫到脖頸，忽然低笑一聲：“男孩女孩都是自己的骨血，有什麽分別？“
他擡眸時眼尾微彎，“只要平安康健，比什麽都強，重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
天鳴點點頭，輕聲道：“可見天下父母心不同...有人盼著子嗣綿延，有人卻拿孩子的血換虛妄的福氣。“
朱藍山忽然傾身，鄭重地問：“那你呢？“
天鳴眉頭一揚。
“若你將來嫁人...對子嗣可有偏好？“
喉間突然像是哽著塊冰。
天鳴盯著他眼底細碎的光，想起在硯清的年代，占夢房早已不覆存在，自己似乎也不知所蹤。
“我...“她忽然別開臉，眼眶發澀，“我生來就能入夢，與常人有些不同，幼時很苦惱，我若有孩子，恐怕也會遭此連累。“
沒等到自己期待的回答，朱藍山的眼垂了下去，微微嘆了一聲。
回了府衙，朱藍山竟沒提半句審問的話，反讓廚房備了滿桌菜色。
天鳴盯著碗裏燉得酥爛的鯽魚，聽他問管家：“硯清呢？怎麽不見人影？叫他來一起吃飯。“
“硯清公子不在，方才匆匆出門了，說是有急事。“管家忙著布菜，“連披風都沒披。“
待管家退下，天鳴忽然擡頭問：“你...可喜歡硯清？“
朱藍山夾菜的動作頓住，擡眼時眸中泛起疑惑：“才認識幾日而已，何談喜不喜歡，不夠那孩子踏實肯幹，又肯學，挺好的。我邀他來只是為我畫些東西罷了。“
“畫新娘？街上都傳開了。”
朱藍山臉一紅，揶揄道：“隨便畫畫而已，都說他未來定成名家，我自然要收藏幾副好畫。”
他擱下筷子，“好端端問這個做什麽？“
王天鳴搖搖頭，直到飯畢撤去碗筷，臨到離府時忽然駐足：“朱藍山，你能不能...別把我忘了？“
他眸色驟然深了幾分：“鳴兒？好端端說什麽胡話？“
“沒什麽啦。“她嘆口氣，欲言又止，忽而上前輕拍他肩頭，裝作笑得輕快，“只是怕與你生分，不想與你吵架了。“
朱藍山耳尖微燙，卻故作不耐地撇撇唇：“本官何時與你吵過？分明每次都是被動接招的份。“
她輕笑出聲，攜著文照轉過穿堂時，忽聞角門處傳來爭執聲。
硯清的指節幾乎陷進她腕骨：“吳志那病秧子，如何托付終身？“
他聲線驟然拔高，驚得檐角麻雀撲棱棱亂飛。
“與你何幹！“春熙猛地甩脫他，眼眶紅了：“我爹娘嫌他身上沒油水，你又嫌他身子弱——“她後退時撞得角門吱呀響，“可真心若動了，哪來這些權衡算計？難不成要我一輩子困在義莊那鬼地方？與我姐姐一樣慘死嗎？！“
硯清垂眸盯著她腕子上被攥出的紅痕，喉結重重滾了滾，半晌沒吭聲。
春熙的淚卻洶湧而來：“好不容易熬到弟弟落地，我以為能喘口氣...“
她聲音突然哽咽，“吳志待我好，肯聽我說話——他身子弱又如何？感情一事，不過求個兩情相悅。“
不遠處的文照與天鳴驚訝地對視了一眼。
這春熙愛慕的人，竟然不是朱藍山嗎？
“你竟擅自把給吳郎的香囊送給朱大人？“春熙的指尖幾乎戳到他胸口，“那香囊裏是我攢了三個月的鵝黃絲線，就是為了給他！”
硯清氣血翻湧，幾乎受不住心底的秘密了：“朱大人早就愛上你了！她畫的每幅畫，都是你的模樣！不然為何當年不娶春桃？還不是為了等你長大。”
心下記掛著天鳴的朱藍山忽又折返，今日她總問些蹊蹺話，怪異得很，讓他沒來由的擔憂。
才轉過角門，便聽見硯清對春熙說的後半截話。
朱藍山腳步猛地頓住，對上天鳴回頭看他的視線，心底不禁抖了三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